第二章:杏树
张家的院子,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片被矮矮的、用黄土夯成的院墙勉强圈起来的土地。院墙饱经风霜,表面布满纵横的裂纹,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墙头上,几蓬枯黄了半边的蒿草在风中瑟瑟抖动,诉说着无尽的荒凉。院子的地是实的,被踩得坚硬如石,同样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苍黄。只有在院角,靠近那口用青石板半盖着的水窖旁边,立着一样东西,一样与这满院、满世界的枯黄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棵杏树。
在根生的眼里,这棵杏树不是树,是神。
它是整个张家,乃至整个灰扑扑的村庄里,唯一能理直气壮地绿着、并且在特定时节慷慨地奉献出甜蜜的存在。它的树干有碗口粗,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皴裂,形态虬曲,带着一种挣扎着、扭曲着向上的力量。正是这种姿态,让它在这苦焦之地站稳了脚跟,把根须深深地、贪婪地扎进水窖旁那一点点可怜的湿气里。
此刻,时值初夏,杏树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椭圆形的叶片不算阔大,但绿得深沉,绿得执拗,一片片挨着,挤着,在枝头撑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云。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晃动跳跃的光斑,给这死寂的院落带来了唯一的、活泼的生机。
但根生的全部心神,并不在这片可喜的绿荫上。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牢牢地黏在那些隐藏在枝叶深处的、毛茸茸的小青果上。它们太小了,比他的小指头还小,浑身裹着一层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生涩的、令人牙酸的光泽。它们紧紧地簇拥着,依偎在枝杈间,像一群怯生生窥探世界的、青绿色的眼睛。
根生仰着头,脖子已经酸了,口水不知咽下了多少回。他记得去年,也是在这个时节,他第一次偷偷尝了一颗这样的“酸杏”。那滋味,至今想起,都让他腮帮子条件反射地一阵紧缩,涌出大量的津液。那是一种极致的、尖锐的酸,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穿舌苔,直抵喉咙,酸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可奇怪的是,那酸味过后,舌根深处却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植物的清甜。就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成了最大的诱惑,让他明知酸涩,却依旧无法抗拒。
他像一只守候着唯一宝藏的小兽,每天最大的乐趣和功课,就是蹲在杏树下,仰头数着那些小青果。今天比昨天是不是长大了一点点?颜色有没有从深绿向浅绿过渡?他甚至能准确地记得哪一根枝桠上结的果子最密,哪一颗的位置最向阳,似乎能长得更快些。
“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嵌到杏子里头去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根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母亲。王氏端着一个粗陶盆,里面是待淘洗的、带着麸皮的杂粮。她的手因为长年的劳作,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抚摸在根生头顶时,却有着黄土一样的、宽厚的温暖。
“妈,”根生指着树上最高处一颗似乎格外饱满的青杏,语气里带着无限的憧憬,“那颗,肯定最甜!”
母亲抬起头,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嘴角牵起一丝苦涩而又了然的弧度。她何尝不知道,那满树的青杏,在成熟之前,大半都会进了这个馋嘴孩子的肚子。所谓“等到杏子黄”,对于饥饿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一个奢望。杏树从开花到结果,每一天都在经受着孩子们目光的洗礼和迫不及待的采摘。能真正安然等到成熟、变得金黄柔软的,十不存一。
“傻娃,”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阵微风,拂过杏树的叶子,“这杏树啊,是咱家的命。青的时候,是零嘴,是盼头;等黄了,能拿去集上换些盐巴,换点针头线脑。你爹年前生病借李家的钱,还指望着它呢……”
母亲的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根生懵懂的心湖,漾开一圈他似懂非懂的涟漪。他隐约知道,这棵树不仅仅意味着美味,还关联着一些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比如父亲紧锁的眉头,比如母亲深夜里的叹息,比如那偶尔从邻家院落传来的、为了一点鸡毛蒜皮而起的争吵声。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棵杏树。此刻,在他眼中,这棵树似乎又有了不同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提供酸甜果子的神,它那虬曲的枝干,仿佛承载着这个家庭一部分看不见的重量。那些青涩的小果子,也不再仅仅是诱惑,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微小的、绿色的希望,或者,是债务。
一阵干热的风吹过,杏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无声地承诺。几片稍微泛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下来,落在根生的肩头,落在母亲沾满尘土和疲惫的鞋面上。
根生悄悄伸出手,摸了摸身边那粗糙的、带着深刻裂纹的树干。树皮是硬的,凉的,带着一种沉默的坚韧。他把脸颊贴上去,能感觉到树身内部,那缓慢而顽强的、生命流动的韵律。
这棵杏树,它不说话,它只是生长。在这片被干旱和贫瘠统治的黄土高原上,它用尽全部力气,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展得更开,努力地开花,努力地结果。它见证着这个家庭的困顿与挣扎,也寄托着他们微末的、关于甜蜜和希望的梦想。
根生并不知道,在许多年后,当他远离这片土地,在某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某个无法安眠的深夜,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杏子成熟的金黄,而是眼前这一幕——青涩的、酸得让人掉泪的果子,母亲疲惫而温柔的眼神,以及这棵在苍黄背景下,孤独而倔强地绿着的、承担着一切的杏树。
这棵树,早已不仅仅是树。它是地标,是记忆的锚点,是家族史的活化石,是他张根生,以及千千万万个会宁游子,心中那棵永远开花的、永不枯萎的——乡愁之树。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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