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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根脉》
部一:黄土深处
第一章:辣辣根
会宁的黄土,是被老天爷遗忘的颜色。
它不像别处的土,带着些许肥沃的黑,或滋润的棕。它是纯粹的黄,一种被日头反复炙烤、被风沙千年鞭挞后,褪尽所有水色与希望的、疲惫到极致的苍黄。这黄,铺天盖地,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与同样黄色的天光粘连在一起。山塬像一群群被剥了皮、曝尸荒野的巨兽,裸露着干裂的脊梁,沉默地承受着苍穹的重量。沟壑纵横,如同大地老人脸上深刻的泪痕,每一道里都藏着说不尽的旱魃与荒芜。
在这片黄到令人心慌的天地间,唯一倔强的异色,是那些星星点点、匍匐在地皮上的“辣辣”。它们的叶子是灰绿色的,小小的,紧贴着地皮,仿佛生怕多伸一寸腰肢,就会被毒辣的日头灼伤,或被干渴的风抽走最后一丝水汽。
五岁的张根生,正撅着屁股,跪在一条干裂的田埂旁。他整个人像一只土里长出来的小兽,头发是黄的,覆着一层细密的尘土。小脸是黄的,汗水流过,冲出一道道泥沟。身上那件用哥哥旧衣改成的褂子,更是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伸出黑乎乎、指甲缝里塞满泥土的小手,不是去玩,而是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本能的专注,去抠挖那“辣辣”的根。
他的工具是一根磨得光滑的细木棍,一头已经劈裂。他先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撬动辣辣周围的硬土,那土板结得像石头,木棍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他很有耐心,一下,两下,像一只执着的小啄木鸟。终于,土松动了些,他扔掉木棍,用两根手指,掐住辣辣贴地的茎部,屏住呼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用力猛了,那细弱的、赖以活命的根就会断裂,留在深深的土里;用力轻了,则拔它不出。他的整个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微弱的触感上。黄土窸窸窣窣地脱落,终于,一条小指粗细、半拃长的白色根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被他完整地请了出来。
根生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在无尽荒芜中,终于觅得一丝珍宝的亮光。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擦掉上面的土,只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一抹,便迫不及待地将那截“辣辣”根塞进了嘴里。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他齿间迸发。一股辛辣、凛冽、带着独特土腥味的汁液,瞬间充盈了他干渴的口腔。那味道,初入口是冲的,辣的,甚至有些呛人,绝非甜美。但对于一个从记事起就与饥饿和寡淡为伴的孩子来说,这已是无上的美味。那辛辣过后,竟泛起一丝丝极其隐约的、类似芥末的回甘,刺激着味蕾,唤醒着麻木的神经。他贪婪地用口水包裹着那截根茎,细细地咀嚼着,吮吸着,连一丝纤维都舍不得浪费。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股微弱的火苗,暂时灼烧掉了胃里那条盘踞已久的、名为“饥饿”的小蛇。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目光所及,是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黄色波涛的土山塬。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没有温度,只有颜色,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令人眩晕的白金。风是干的,像粗糙的砂纸,一遍遍打磨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机。这就是他的世界,他全部的世界。贫瘠,广袤,沉默,而又无比具体。具体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味,具体到每一次味觉的体验,都与生存直接挂钩。
就在他沉浸于那截辣辣根带来的短暂慰藉时,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阴影,缓缓覆盖了他小小的身躯。
根生抬起头,眯着眼,逆着光看去。
是父亲。张承福。
父亲站在那里,像一尊从黄土里直接生长出来的雕塑。他很高大,但那种高大是嶙峋的,被劳役和饥饿削去了所有多余的脂肪,只剩下紧绷的、古铜色的皮肤包裹着坚硬的骨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这黄土高原上的沟壑,每一道里都填满了风沙、日头和无声的忍耐。他穿着一件褪色严重的粗布对襟褂子,敞着怀,露出同样干瘦却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他沉默着,只是看着根生,看着儿子嘴角还沾着的泥土和那半截辣辣根。
那一刻,根生心里猛地一紧。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比饥饿更甚。他从父亲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责备,也不是赞许,而是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悲凉。那悲凉如此之重,仿佛把周围燥热的空气都压得凝固了。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手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老茧和裂口,像千旱土地的微缩景观。他轻轻拂去根生头发上的尘土,动作有些粗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然后,他弯下腰,用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也开始在田埂上挖掘起来。他的动作比根生熟练得多,也迅捷得多,仿佛与这片土地进行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
不一会儿,他挖出了三四条更为粗壮的辣辣根。他仔细地拂去泥土,将它们并排放在自己粗粝的掌心里,递到根生面前。
“吃。”父亲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被风磨砺过的石头。
根生看着父亲掌心那几根白生生的根茎,又抬头看看父亲的脸。他突然觉得,父亲和这片黄土,和这辣辣根,是同一种东西。他们都沉默,都贫瘠,都苦涩,却都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给予他活下去的养分。
他伸出小手,没有去拿那几根更粗壮的,而是把自己手里那半截吃完剩下的、沾着口水的根茎,递向父亲。
“爹,你也吃。”
父亲看着儿子那黑亮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那递过来的、微不足道却代表着他全部世界的“食物”。他那张如同风化石像般的脸上,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凝固成更坚硬的物质。
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只是用那只大手,更加用力地、近乎笨拙地,揉了揉根生的头顶。
“回家。”父亲直起身,把目光投向远处那同样黄色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天际线,“你娘……该等急了。”
风依旧在吹,卷起细小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的疼。太阳依旧明晃晃地照着,把这苍黄的、生长着辣辣根也生长着无言父子的世界,照得一片赤裸,一片荒凉。
根生把最后一小截辣辣根珍惜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那辛辣的、凛冽的、带着土地原初气息的味道,从此,不仅仅是一种滋味的记忆,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关于生存、关于父爱、关于这片黄土地的,最初的、也是最沉重的烙印。
这,便是会宁的乡愁,最初的根。它不甜美,甚至有些粗粝刺人,但它真实地、深深地,扎进了灵魂的最深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