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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珍/著

三十七 逝者长已矣
春节后市文联举行茶话会,林疏桐又遇到了季兰亭。这次活动他本可以不参加,市文联秘书邀请他时,他随口问了句与会人员,得知林疏桐也要参会,便推掉了其他邀约来参加茶话会。和林疏桐的交往变得十分微妙,他想见她,又怕单独相见尴尬;不见她,心里又着实放不下。
只是过了一个春节,季兰亭看起来似乎苍老了几分,两鬓竟然冒出了丝丝白发。林疏桐看在眼里只觉触目惊心,不禁愣怔了一下。季兰亭察觉到林疏桐的神色,淡然一笑:“岁月催人老。”
“岁月的风霜,大自然的规律。您不老。”林疏桐安慰道。
季兰亭见林疏桐又消瘦了许多,关心的问起她的近况。听到林疏桐父亲去世的消息,他很为自己没能帮上林疏桐感到遗憾。又问及新书出版的情况,林疏桐向季兰亭道谢,并说了和陆承宇一起捐赠图书和做讲座的事儿,季兰亭很感兴趣,问的很仔细,最后说:“这个活动不错。出版社每年都有多印刷出来的样书,处理了可惜,以后可以和学校建立联谊单位,或者作为我们的党建活动基地,为孩子们捐赠图书,提供服务。”
林疏桐很高兴,没想到无意间促成了一件大好事。她冲季兰亭举举茶杯:“这件事真是功德无量。我以茶代酒,替孩子们谢谢季老师。”
季兰亭笑笑:“什么时候这样客气了。举手之劳,也是为我们出版社解决难题。”
这个男人总是很谦逊,施恩于人还让接受的人觉得舒服,如沐春风。
春节后第一次相聚,大家免不了说些过年的话,互相客气寒暄。会议室不大,人气很旺,到处热气腾腾。
林疏桐四处张望了下,突然发现似乎没看到乔临溪,她可是最喜欢热闹的。
“乔临溪没来吗?”林疏桐问。
“她来不了了,项文英生病住院了,她在医院侍候呢。”季兰亭道。
“哦,项文英生病了?严重吗?”林疏桐颇感意外,眼前浮现出项文英高大健硕的身影。
“肝癌,晚期。”季兰亭声音沉重,“年三十晚上,项文英独自喝闷酒喝吐血了,送到医院检查才发现竟然得了这个病。真是太可惜了,多好的人啊!”
人生无常,林疏桐再次产生深深的无力感。
“那乔临溪……”林疏桐问。
“当时她正和我在一起,”季兰亭看一眼林疏桐,苦笑,“你别误会啊,我一个人过节,乔临溪也一个人,她心里苦闷跑去找我哭诉,我俩就在她家附近找了个24小时营业的火锅店,边吃边聊。”
林疏桐点头。季兰亭和乔临溪的寂寞、孤独,她何尝没经历过?只是每个人排遣寂寞的方式不同,无可厚非。
“项文英家保姆打的电话。乔临溪当时就懵了,疯了一样往家跑。如果不是发现及时,项文英只怕过不了初一。”季兰亭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还有多少时间?”林疏桐问。
“医生说,最多一个月。”季兰亭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白瓷茶杯中。工作人员刚过来给续了水,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泛起阵阵苦涩的茶香。
“我昨天去探望了项文英,那么英挺高大的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整个人都脱了相。”季兰亭侧侧脸,隐去眼里的泪光,“几天不见,乔临溪像变了个人,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只管握着项文英的手不发一语,神情呆滞。”
这景象如此凄惨,林疏桐听得喉头哽堵,不觉凄然落泪。
“不好意思,大过年的,不该给你讲这些伤心的事儿。”季兰亭拭了下眼角。
“项文英原谅她了吗?”林疏桐问。
“送我出门时,乔临溪一直在喃喃地说,老项没事儿的,老项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吗?又说,老项要是走了,自己也不活了。”季兰亭道,“老项的孩子们也在场,他们对乔临溪还算客气,但是估计乔临溪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个坎儿。毕竟……”
季兰亭停顿了许久,艰涩地道:“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追根溯源,项文英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她是始作俑者。”
没想到季兰亭把话说得这样透彻、直白,林疏桐呆了呆,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她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情,生命的脆弱。
没出正月,项文英就去世了,他的离世在文学界引起巨大震动。有个性、有魄力、有才华、有风度,一个几近完美的人,多少人心中的偶像,一个血性和柔情并重的人,最终没有打开自己的心结,走出心里的雾霾。轰轰烈烈大半生,只因被错爱,留给自己和亲人太多太多遗憾……
林疏桐去参加了项文英的追悼会。看着一身凝重的黑衣,脸白如纸,哭成泪人的乔临溪,她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项文英离世前最后的时光,是乔临溪婚后最为安宁的一段日子。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她像照顾婴儿一样,细心地给他洗脸、擦拭身子,陪他聊天,给他读书、讲故事。
项文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像个孩童。原本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干涩如枯井。他努力翕动嘴唇,发出耳语般微弱的声音:“辛苦你了……”
紧紧握住他枯瘦如柴的手臂,乔临溪泪如雨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终于不再推开她,而她终于能和他一起相守,相伴,风雨晨昏,不离不弃。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倾注生命、倾尽所有换来的“相守”竟然就是最后的诀别!
在项文英的病床前,乔临溪第一次静下心来,反省自己。复盘认识项文英以来的点点滴滴,她总是在问自己,我这样做,对吗?值得吗?飞蛾扑火一样的爱,自认为是纯洁的,热烈的,无私的,忘我的,可是,一意孤行的同时,却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项文英善良的妻子,项文英的孩子们,才华卓著、抱负尚未施展的项文英,还有自己……乔临溪不敢往下想了,抱住头失声痛哭……
“项文英弥留之际,握着乔临溪的手,流着泪说了最后一句话:这,都是命,我不怨你,你好好的……”季兰亭说。
一切归于宿命,也许,唯如此,活着的人才能继续,才能稍稍得到解脱。
“人生没有回头路,每一步,都要好好的走。人这一辈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老天都看着,记着呢,欠下的,终究有一天要还。”季兰亭说。他声音轻微,目光望向远处,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只是发个感慨。
走出吊唁大厅,季兰亭和林疏桐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两个人不约而同深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但愿乔临溪从此能得到解脱。”林疏桐回转身来,看着肃穆的殡仪馆,神情萧然。就像父亲去世一样,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了,她依然不肯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么?一个人精心书写的一生,就这样划上句号了么?而乔临溪,面对那样不堪的过往,面对至爱的突然离去,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苦痛才能平复受伤的心境。
若心上缺了一个口,是无论如何都补不上的。即便勉强焗上,也必定是伤痕遍布,逢阴天下雨就会疼痛难忍。这点,林疏桐深有体会。
人生,是不是就是一个苦难接着一个苦难?人生,是不是一个告别接着一个告别?然后,生命中你爱的,爱你的,都如飘落的树叶,秋风一起,纷纷飘走了,融入泥,化作尘,永远消失不见?
林疏桐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一阵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干枯的枝干上飘落下来……
看着飞舞的落叶,林疏桐心头漫过一层寒意。
“我们一起吃午饭?”季兰亭试探着问。发生了这许多事儿,他在林疏桐面前明显的底气不足了。
“等以后吧?”林疏桐婉言谢绝。
“那我们随便走走?”不等林疏桐回话,季兰亭已朝不远处的街心公园迈步。
林疏桐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说,只得跟了上去。
天冷,公园里人迹寥落,季兰亭找了一处避风的长椅,掏出卫生纸反反复复擦干净了,示意林疏桐坐下。正午时分,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冷。
“我……准备提出离婚了。”季兰亭嗫嚅着。
“哦,徐玫姐决定不回来了?那您不考虑退休后出国团聚吗?”林疏桐并不知道季兰亭和妻子之间发生的许多事,以为是长期两地分居的缘故。
季兰亭摇摇头:“这不是重点。我们两个本就不是一路人。”
林疏桐沉默着,没有说话。她想到了江尘,原本因为志同道合、情投意合才走到一起的,不也渐行渐远,彼此成了陌路人了么?
“你呢?有什么打算?”季兰亭试探着问。
“我?照旧吧。”林疏桐笑笑。
“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可以吗?”季兰亭终于鼓足勇气。
“啊,”林疏桐骤然红了脸,慌乱着拒绝,“这个,我从来没想过,咱俩……不合适。”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季兰亭索性豁出去了,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就不合适了?”
“你知道,我这个人,缺少安全感。”林疏桐的神情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来陪伴你,不正合适吗?”季兰亭又逼近了一步。
“你人真的很好,对谁都好,我,可能心眼儿比较小,装不下那么多……”林疏桐有些难为情,声音低得似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季兰亭还是明白了,喟然一声长叹。他专情吗?是的,认识林疏桐以来,他心心念念都在林疏桐身上,期望能够朝夕相伴、相守后半生的只有林疏桐一人;可是,为什么在林疏桐之外,他还会对其他女子怜香惜玉、处处留情呢?为什么其他稍有姿色的女人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的内心还会蠢蠢欲动、要投桃报李呢?他和乔临溪,他和其他女作者“擦边球的故事”,有时让他自己都困惑、迷惑,认不清自己的真实面目。
“你是觉得我和其他异性交往没有边界感吗?这个,以后,我可以注意。”季兰亭不想轻易放手,有些难为情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不要为了我改变,那样彼此都会很累。”林疏桐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一个人习惯的改变有多难,你心里会不舒服。”
“你是不相信我么?”季兰亭拧紧了眉,神情痛苦。
“季老师,不是不相信你,我们确实不合适。我很感激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在我心里,你是值得我信赖的好朋友,是兄长,甚至是我写作道路上的导师,这些,永远都不会改变。”林疏桐一番话说得真诚、直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尴尬。
“那你和陆承宇呢?”季兰亭仍有些不甘心,“你和他在一起,就有安全感吗?”
林疏桐没想到他会提起陆承宇,她翻来覆去信手把玩着一枚落叶,目光沉静,坦然地转头看向季兰亭:“不安全感是自己给的,安全感是也自己给的。这个,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季兰亭琢磨着林疏桐的这句话,不解地望着她。
“我给你讲过我和江尘的事儿。我再也不想翻看任何男人的手机,查看任何男人的来往邮件,这样活着,实在太累太累了,一个男人如果不专情,会让人防不胜防。把自己的情绪、情感、生活完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那是一种失去自我的生活,太累,太痛苦。”林疏桐声音里带着隐痛,沉了沉,转而莞尔一笑,轻轻道,“很庆幸我又找回了自己。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简单,安宁,不用去猜测谁,也不用去提防谁,依附谁,完完全全的做自己,做自己喜欢的有意思的事儿,做对他人对社会有意义的事儿。”
“那你不能总是一个人吧?”季兰亭忍不住打断她。
“如果非要有那么一个人,那他得足够干净,足够坦荡,足够坚定,彼此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和交付,就不会有真正的爱情。”林疏桐声音不高,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足够干净,足够坦荡,足够坚定……”这三个词,听在耳朵中很轻很轻,落在季兰亭心坎上却重如千钧,每一下都砸出一个深深的坑。自己,足够干净么?足够坦荡么?足够坚定么?他颓然地低下了头。
两人一时无话。风又起了,季兰亭无奈地起身,步履略显疲惫。这样纯粹的一份感情,他似乎真的给不了。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过去,无论污点还是荣光;他也不敢保证未来,自己会不会再偶尔打个擦边球,对向他卖惨的女人送上温暖。
人性的东西,真的很难改变。
林疏桐裹紧了大衣,两人走回殡仪馆附近的停车场。
远远的,她看到了陆承宇,在正午的阳光下,大踏步走来,朔风鼓起他敞开的米色风衣,衣襟飞舞,像扬起的风帆。
她和季兰亭都停住了脚步,看向陆承宇走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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