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苍茫之圆融
第二十五章 春雨润物(续)
北上的路途,因肩伤与追捕的阴影而倍显漫长。灰衣人——沈文渊麾下精锐“暗枢”的成员,代号“玄影”——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他并未选择官道,而是穿行于乡野僻径,时而昼伏夜出,时而更换马匹,路线迂回曲折,最大限度地规避着可能的追踪。
林苍茫的伤势在颠簸中反复,低烧不时袭来。玄影懂些粗浅的伤科,寻了些草药为他敷上,暂时压制了伤势恶化。大多数时候,林苍茫只是沉默地伏在马背上,闭目养神。身体的痛苦与极度的疲惫,反而让他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如同被雨水反复洗刷过的青石板。
他不再去回想苏玲珑死前那一幕的细节,那太痛,足以摧毁他此刻必需的冷静。他将那份锥心的痛楚与愤怒,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淬炼成更坚硬的意志。他开始在脑中反复复盘整个江宁之行的得失。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谋划,虽环环相扣,终究带着几分书生式的理想与侥幸。他低估了冯禄的狠辣与果决,也高估了自身在突发状况下的掌控力。苏玲珑的死,便是在那精密算计之外,人性与意外交织出的残酷变数。这让他对“术”的运用,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再精妙的“术”,也需以强大的实力和应对变故的能力为根基,否则便是沙上筑塔。
同时,他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沈文渊将他置于京城陋室、令其“戒欲”“省身”的深意。若非那数月近乎苦修般的沉淀,磨砺了他的心志,让他初步领悟了“定”与“纳”的功夫,恐怕在江宁面对那纷至沓来的诱惑、压力与危局时,他早已迷失或崩溃。智慧(术)需以坚韧的心性(道)为承载,方能发挥其真正的力量。
这些领悟,并未带来丝毫的得意,反而让他更加审慎。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这次失败与成功的所有经验教训,将其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数日后,他们抵达一处隐秘的“暗枢”联络点——位于山东境内一座偏僻山寺的柴房。在此,林苍茫得到了真正的救治和几日宝贵的休整。伤口开始愈合,体力也逐渐恢复。
养伤期间,他并未闲着,而是向玄影详细询问了京城的最新动向,尤其是沈文渊回京后的处境,以及朝中关于“新政”和东南事务的舆论风向。从玄影谨慎而有限的回答中,他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沈文渊回京后,面对李焕之等人的参劾,采取了以退为进的策略,称病闭门谢客,但暗中活动并未停止;陛下对“新政”态度依旧暧昧,既未明确支持,也未断然否定;而司礼监冯保,近来在宫中也颇为活跃。
这些信息,与他从江宁带回的证据相互映照,让他对即将面对的京师局面,有了更清晰的预判。他知道,自己带回的,不仅仅是扳倒冯禄的罪证,更可能是打破朝堂僵局、影响“新政”走向的一记重锤。
离开山寺,再次上路时,林苍茫的气质已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份因惨痛经历而带来的沉郁依旧在,但内里却多了一种经过淬炼后的沉稳与洞明。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或痛苦的复仇者,他开始真正以一个参与者的视角,去思考如何运用手中的筹码,在这盘更大的棋局中,落子有声。
他的“春雨”,不再仅仅是为了滋养江南那一隅之地,更要悄然渗透进京城那更为复杂板结的土壤。他需要让沈文渊,乃至更高层的人,看到这证据背后所揭示的、触目惊心的真相,以及这真相所蕴含的,变革的力量。
当京师巍峨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林苍茫勒马驻足,远眺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庞然大物。与上次到来时的茫然与疏离不同,这一次,他目光平静,心中澄澈。
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被磨砺的少年。他带着血与火的洗礼,带着足以搅动风云的证据,回来了。
春雨虽微,然持续不断,终能浸润大地,唤醒生机。他,便是那携带着江南雨讯的信使。
第二十六章 天钧自演(续)
沈文渊的别业,依旧那般不起眼,沉寂得仿佛与世隔绝。然而,当林苍茫在玄影的引领下再次踏入其中时,却能敏锐地感觉到,这片“空谷”之中,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引而不发的张力。
他直接被引至后院那间他曾经居住过的陋室。室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硬板床,破木桌,糊着桑皮纸的破窗,仿佛时间在此凝滞。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的墨香。
沈文渊并未立刻见他。林苍茫也不焦急,他安静地坐在硬板床上,如同回到了数月前那段清修的日子,调整着呼吸,平复着因重返此地而微微起伏的心绪。他知道,沈文渊必然已经知晓他归来,也知晓了他带回的东西。此刻的“不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最后的勘验。
直到夜幕低垂,陋室的门才被无声地推开。沈文渊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而入。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目光落在林苍茫身上,深邃难测。
“伤如何?”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对器物状态的确认。
“已无大碍,劳大人挂心。”林苍茫起身,恭敬行礼。
沈文渊微微颔,走到那张破木桌前,手指拂过桌面,上面不知何时,已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坐。”
两人对坐,沈文渊执壶,斟满两杯。酒液澄澈,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江宁之事,玄影已初步禀报。”沈文渊将一杯酒推到林苍茫面前,“你做得不错,也比我想象的,回来得更快一些。”
林苍茫没有去碰那杯酒,只是抬起头,迎向沈文渊的目光:“晚生有负大人所托,未能护得苏大家周全,致使线索险些中断,酿成憾事。”
他主动提及苏玲珑之死,语气沉痛,却并无推诿或过度自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承担自己在那场变故中应负的责任。
沈文渊静静地看着他,对于苏玲珑的死,他似乎并无意外,眼中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棋子已尽其用,何憾之有?”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重要的是,你带回了什么,又悟到了什么。”
林苍茫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份他早已整理好的、包括顾工匠账册摘录、苏玲珑令牌图样及记录抄本在内的详细呈文,双手奉上。“此乃冯禄及其党羽贪墨枉法、勾结内宦、草菅人命之部分实证。其中涉及江宁织造历年亏空、‘上用’缎匹以次充好、以及与司礼监太监冯保往来之关键线索。另,‘瓜洲古渡,丙字仓’或为藏匿赃款账册之要地。”
沈文渊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掂了掂分量,目光依旧落在林苍茫脸上:“你可知,仅凭这些,欲动冯保,无异于蚍蜉撼树?”
“晚生明白。”林苍茫语气坚定,“冯保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内廷。直接弹劾,必遭反噬。然,如今朝局,‘新政’推行受阻,陛下对东南吏治亦存疑虑。此证,或可成为打破僵局之契机。”
“哦?”沈文渊眉梢微挑,“如何打破?”
“此证若直接公之于众,固然能引起轩然大波,但亦可能被冯保势力强行压下,甚至反诬我等构陷。”林苍茫思路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故,当以此为饵,诱其自乱阵脚。可将部分无关冯保核心、但足以坐实冯禄罪行之证据,巧妙递至与冯保素有嫌隙、或忠于王事之御史言官手中,由其发动。同时,将冯保牵扯之关键部分,密呈于陛下信任、且能与冯保分庭抗礼之内廷中人,或……直接寻找时机,面呈陛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冯禄为求自保,必会疯狂反扑,或弃车保帅,或攀扯他人,其内部必生裂痕。而冯保为撇清关系,亦会有所动作。届时,水浑鱼惊,我等便可趁乱坐实其余罪证,或可寻得直指冯保之铁证。此乃‘天钧自演’,借力打力,引其内部争斗,使其弊端自现。”
沈文渊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光芒。林苍茫的谋划,已不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具备了朝堂博弈的视野和手腕,懂得利用矛盾,制造平衡,等待时机。
“你成长了。”沈文渊放下酒杯,终于给出了这句评价。没有赞许,只是一种确认。“不过,朝堂之水,远比江宁更深,更浊。你所言‘内廷中人’,可知谁可担此任?面圣之机,又从何而来?”
“晚生不知。”林苍茫坦然承认,“此乃大人需决断之事。晚生所能做的,便是将利刃淬炼锋利,至于何时出鞘,斩向何处,唯大人明察。”
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他是执刃者,而沈文渊,才是那个决定刀锋方向的人。
沈文渊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陋室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他站起身,拿起那叠证据,走向门口。“好生休息。明日,随我入府。”
没有明确的指令,没有详细的计划,但这句“随我入府”,已然表明了一切。林苍茫知道,他已通过了最后的考验,真正进入了沈文渊的核心圈子,即将直面那帝国权力中枢最核心的惊涛骇浪。
沈文渊离开后,陋室内重归寂静。林苍茫端起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灼而下,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力量。
天钧运转,不假外力。而他,已然成为了这巨大天平上,一个有分量的砝码。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窗。京师的夜空,依旧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发红,看不到星辰。但他知道,在那片被权力与欲望笼罩的苍穹之下,一场由他亲手参与搅动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便是那演局之人。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