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苍茫即我
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林苍茫却浑然未觉,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在漆黑的乡间小径上发足狂奔。夜风灌满他的衣袍,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身后隐约传来的追捕喧嚣,更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锉刀,刮擦着他已然麻木的神经。
苏玲珑倒在血泊中那凄美而解脱的笑容,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灼烧着他的灵魂。那个曾让他心动、让他憎恶、让他怜悯的复杂女子,最终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在他的怀里凋零,用生命为他换取了这最后的、渺茫的希望。他甚至来不及悲伤,巨大的愤怒与一种超越悲喜的冰冷意志,如同坚冰,封冻了他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活下去,将证据送出去!
他按照预先设定的最坏情况下的撤离路线,没有返回栖霞镇,也没有去顾工匠的村庄,而是折向西南,潜入了一片连绵的丘陵。这里山林茂密,路径错综复杂,是摆脱追兵的最佳选择。
鲜血顺着臂膀流淌,滴落在枯叶上,留下断续的痕迹。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动作因疼痛而有些变形,但眼神却如同雪原上的孤狼,锐利而坚定。他不能停,冯禄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在山林中穿梭,依靠着微弱的星光和多年来阅读舆图积累的方向感,辨认着路径。饥饿、寒冷、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但他咬紧牙关,将口中涌上的腥甜强行咽下。脑海中,沈文渊在黄河风雨中那淡漠的面容一闪而过——“要么,随波逐流,化作泥沙;要么,认清洪流本性,找到你自己的河道。”
此刻,他便是那在洪流中挣扎求存的孤舟。但他不再迷茫,他已然看清了这洪流的浑浊与暴戾,也找到了自己必须前行的方向。这方向,由父亲的冤屈、顾工匠的信任、苏玲珑的鲜血共同铺就。
天亮时分,他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接头地点——位于江宁府与应天府交界处的一个荒废驿站。驿站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他按照与王幕僚约定的暗号,在驿站后院一口枯井的井沿上,用石块划下了一个特殊的标记。
然后,他便靠着冰冷的井壁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他苍白如纸、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肩头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简陋的包扎。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用苏玲珑的丝巾包裹着的小包。
丝巾上还沾染着她的血迹,如同雪地中绽开的红梅,刺目而哀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质地坚硬的黑色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阴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朴的“密”字,背面则是一串毫无规律的编号。令牌之下,还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迹,记录着几个日期、代号和银钱数目,以及一个地名——“瓜洲古渡,丙字仓”。
林苍茫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令牌,这记录!这绝非寻常之物!这令牌的形制,他在沈文渊身边时似乎隐约见过类似的图样,像是内廷某些特殊机构使用的信物!而这记录,尤其是“瓜洲古渡,丙字仓”,极有可能是冯禄集团转移、藏匿巨额赃款或关键账册的地点!
苏玲珑竟然能拿到这样的东西!她潜伏在冯禄身边,究竟冒了多大的风险?!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驿站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林苍茫瞬间警觉,将令牌和纸片迅速收起,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衣人,牵着一匹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驿站后院。那人的目光扫过井沿上的标记,随即落在了倚坐在井边的林苍茫身上。
“可是林公子?”来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天钧自演。”林苍茫说出接头的暗语。
“道法自然。”来人对上了下半句,随即快步上前,看到林苍茫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斗笠下的眉头微微一皱,“你受伤了?”
“无妨。”林苍蒙挣扎着站起身,将那个染血的丝巾小包递了过去,语气急促而凝重,“将此物,连同我藏在怀中的账册副本,火速呈送沈大人!冯禄罪证确凿,其背后牵扯司礼监冯保,且……他们可能已经察觉,苏玲珑……已遭毒手!”
那灰衣人接过小包,入手感受到那令牌的质地和丝巾上的湿黏,身体明显一震。他深深看了林苍茫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明白!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很快会搜到这里。你可还能骑马?”
林苍茫看了一眼那人牵来的健马,咬牙道:“能!”
灰衣人不再多言,扶着他上了马,随即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隐藏在驿站外的马。“跟我走,我带你到安全之处疗伤。”
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荒废的驿站,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背颠簸,林苍茫肩头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紧紧抓着缰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他回头望去,江宁府的方向笼罩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那片他生长于斯、爱恨交织的土地,正在渐渐远去。
这一次离开,与上一次北上截然不同。上一次,他是被命运推动的浮萍,内心充满了迷茫与对未知的恐惧。而这一次,他是带着血与火的烙印,带着确凿的证据与沉重的使命主动离开。他亲手撕裂了江南温情的面纱,窥见了其下最丑陋的脓疮,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父亲、苏玲珑、顾工匠、乃至那些被冯禄集团压榨的无数小人物……他们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们的冤屈、他们的血泪、他们的期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不再仅仅是为自己求索,也不再仅仅是为家族雪耻。他的命运,已然与这帝国的痼疾、与这苍茫世道中挣扎求存的众生,紧密相连。
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是权力斗争最激烈的漩涡中心,也是沈文渊所在之处,更是他接下来必须要去面对的、更广阔的“苍茫”。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复苏的气息和远方的尘埃。肩上的伤依旧疼痛,心中的悲恸依旧沉重,但他的眼神,却如同被烈火淬炼过的寒铁,清澈、冰冷、坚不可摧。
苍茫即我。
我即苍茫。
在这无边的天地与纷扰的世相之间,他,林苍茫,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逃避,不是依附,而是直面,是承担,是于这苍茫之中,践行自己悟得的“道”。
纵前路荆棘遍布,深渊万丈,此心已定,此身亦往。
(第三卷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