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无弦之琴
计划中的涟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
首先是码头那边。赵头目果然“不负所托”,在搬运那批“上用”缎匹时,指挥着几个心腹兄弟,“失手”将两箱缎子滑入了码头与船帮之间的缝隙,虽被迅速捞起,但箱体浸水,里面几匹颜色娇嫩的贡缎边缘洇湿了一片。场面一时大乱,押运的织造衙门小吏气得跳脚,厉声呵斥,赵头目则带着一群力工唯唯诺诺,将“意外”演得十足。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码头,自然也传回了织造衙门。
紧接着,关于李管事在采买中“手脚不干净”的流言,开始在与之有竞争关系的几个管事以及像张掌柜这样的外围商人圈子里悄然流传。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丰富,甚至有人“回忆”起李管事最近新纳了一房小妾,出手颇为阔绰。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毒雾,缓慢而坚定地渗透着。
冯禄显然被这接踵而至的“小事”激怒了。据苏玲珑冒险传出的消息,冯禄在衙门里大发雷霆,先是严惩了码头失职的力工(赵头目被象征性地扣了半月工钱),随后又召见了李管事,虽未明言,但言语间的敲打与审视,让李管事出来时脸色十分难看。衙门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人自危,彼此猜忌。
林苍茫坐在客栈窗前,听着外面市井间隐隐传来的关于织造衙门“流年不利”的议论,面色沉静如水。他如同一个技艺已臻化境的琴师,面前的琴虽无弦,但他的手指在虚空拨动,却清晰地引动了远处那庞大琴身的震颤。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精准地落在了关键的节点上。
时机已至。
他再次向苏玲珑的小院发出了信号——一枚系着红色丝线的竹管,代表“时机成熟,准备行动”。
是夜,月隐星稀,正是行动的好时机。林苍茫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将顾工匠交给他的账册证据和苏玲珑那本记录着零散信息的旧曲谱册子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直接去苏玲珑的小院,而是先绕道去了顾工匠的村庄。村庄沉睡在寂静里,唯有几声犬吠偶尔响起。他来到顾工匠家矮墙外,学了两声布谷鸟叫——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片刻后,顾工匠家的后门轻轻打开一条缝。老人探出头,看到林苍茫,眼中既有期盼,也有担忧。
“老丈,东西我已备好,今夜便要走最后一步。”林苍蒙低声道,“您且安心待在家中,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事成之后,我必来接您。”
顾工匠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公子……小心!”
林苍蒙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接下来,才是今夜最凶险的一步——接应苏玲珑,并拿到她手中可能存在的、更关键的证据。
他来到镇西荷塘边,伏在竹林深处,仔细观察着苏玲珑的小院。院内依旧没有灯火,一片死寂。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太静了,静得有些诡异。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冯禄已经察觉,在此设下了埋伏?
他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定的子时将至。就在这时,小院那扇黑漆木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苏玲珑。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裹,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
林苍蒙正欲现身接应,异变陡生!
就在苏玲珑踏出院门,准备奔向竹林的那一刻,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两侧的阴影中扑出,直取苏玲珑!同时,小院周围瞬间亮起了十数支火把,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冯禄手下那个姓钱的管事,也是当日监视暖玉阁的黑影之一!
“贱人!果然吃里扒外!还想跑?”钱管事厉声喝道,手下人已如饿虎扑食般向苏玲珑抓去。
苏玲珑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转身就想退回院内,但退路已被堵死。
千钧一发之际,林苍蒙知道自己不能再隐藏。他猛地从竹林中窜出,身形快如闪电,手中早已扣住的几枚石子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打手的手腕!
“啊!”“哎哟!”两声痛呼,那两人手中的棍棒应声落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钱管事等人一愣。借着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林苍蒙已冲到苏玲珑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喝道:“走!”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钱管事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
更多的打手挥舞着兵刃围拢上来。林苍蒙将苏玲珑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如霜。他虽不谙高深武艺,但在京城别业那段时间,沈文渊曾让护卫教过他一些实用的擒拿格斗和应急身法,此刻全力施为,倒也一时不落下风。他出手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要害,只听“咔嚓”声和惨叫声不断,瞬间又放倒了两人。
但对方人数众多,而且显然都是好手。林苍蒙既要对敌,又要护着苏玲珑,左支右绌,很快肩头便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林公子!”苏玲珑惊呼,眼中充满了绝望。
“东西呢?!”林苍蒙咬牙挡开劈来的一刀,急声问道。
“在……在这里!”苏玲珑慌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丝巾包裹的、硬硬的小物件,塞到林苍蒙手中。
就在这时,钱管事瞅准一个空档,狞笑着挺刀直刺林苍蒙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眼看已是避无可避!
苏玲珑眼见此景,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猛地将林苍蒙往旁边一推,自己却迎向了那致命的刀尖!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玲珑身体一僵,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刀尖,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凄美的笑容,软软地倒了下去。
“玲珑!”林苍蒙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怒吼。
钱管事也没想到苏玲珑会替林苍蒙挡刀,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林苍蒙如同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不再缠斗,一把抄起苏玲珑塞给他的那个小包裹,又深深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的苏玲珑,将她的容颜刻在心里,随即猛地掷出身上最后一枚烟雾弹。
“嘭!”的一声,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咳咳!别让他跑了!”钱管事气急败坏地喊道。
待烟雾稍稍散去,哪里还有林苍蒙的身影?只有地上几具呻吟的打手,和胸口插着刀、已然香消玉殒的苏玲珑。
钱管事脸色铁青,狠狠一脚踢在旁边一个手下身上:“废物!都是废物!给我搜!他受了伤,跑不远!一定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林苍蒙借着烟雾的掩护,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悲恸,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与顾工匠村庄相反的、预先规划好的另一条撤离路线狂奔。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丝巾包裹,那里面的东西,是苏玲珑用生命换来的,是扳倒冯禄的最后希望。
夜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呜咽。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无弦之琴,已奏出最悲怆的乐章。而他能做的,唯有带着这用鲜血染就的音符,继续前行,直至真相大白于天下。
(第二十三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