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心纳万川

顾工匠交出的证据如同在干柴堆中投入了火种，而林苍茫接下来的行动，便是要确保这火焰能按照他预设的路径燃烧，既不提前暴露，又能最终形成燎原之势。

他开始了计划的第二步——声东击西，制造混乱。

他再次找到了那个嗜赌的码头赵头目。这一次，他没有再“偶遇”，而是直接去了赵头目常混迹的那家低矮赌坊。赌坊内乌烟瘴气，呼喝声、骰子声、铜钱撞击声混杂在一起。赵头目正赌得眼红，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

林苍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放在他手边。赵头目猛地回头，看到是林苍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是……是公子您啊！您看这……”

“赵大哥手气似乎不佳。”林苍茫语气平淡，“这点小钱，给大哥翻本。不过，小弟有件小事，想请大哥帮个忙。”

赵头目抓起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开了花：“公子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赵老四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不是什么难事。”林苍茫压低声音，“明日午时，织造衙门有一批‘上用’的缎匹要装船运走。我想请赵大哥和你的兄弟们，在搬运的时候，‘不小心’弄湿那么一两箱。记住，只是弄湿，不要损坏，动静可以闹得大一点。”

赵头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公……公子，这……这可是织造衙门的货！弄湿了‘上用’的缎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林苍茫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若是冯公公知道，赵大哥你上个月在搬运时，暗中克扣了十匹苏绢，私自倒卖给了城西的李记布庄……你说，冯公公是会先追究弄湿缎子的事，还是先追究你掉脑袋的事？”

赵头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看向林苍茫的眼神如同看着鬼魅。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竟被这看似温和的年轻公子查得一清二楚！

“公子……公子饶命！”赵头目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林苍茫扶住他，声音依旧平稳：“赵大哥不必惊慌，我并非要告发你。只是请你帮这个小忙，事后，我另有重谢，并且可以保证，你克扣苏绢之事，永无人再提起。如何？”

威逼利诱之下，赵头目再无选择，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林苍茫也开始实施计划的第三步——离间。他没有直接接触冯禄的核心党羽，那太过危险。而是将目标放在了“张记绸缎庄”的掌柜身上。他再次光顾绸缎庄，这次，他挑选了几匹价格不菲的锦缎，状似无意地对张掌柜感叹：“听闻织造衙门的李管事近日颇得冯公公赏识，采买一应事务，几乎都交由他打理了。真是春风得意啊。”

张掌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勉强笑道：“李管事……确实能干。”

林苍茫看在眼里，心中明了。这李管事显然是冯禄的心腹之一，但也并非没有竞争者。他继续添柴加火：“是啊，能力出众。只是……我前日偶然听得几句闲言，似是有人说李管事在采买湖丝时，账目似乎有些……不清不楚，中饱私囊。当然，这都是无稽之谈，想必是有人眼红，恶意中伤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张掌柜的心里。张掌柜脸色变幻，没有再接话，但眼神中的猜忌与幸灾乐祸却掩藏不住。林苍茫知道，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它会在张掌柜这类与织造衙门关系密切、却又非核心的圈子里悄然传播，最终，总会以某种方式，传到冯禄或者其他对李管事不满的人的耳中。

做完这一切，林苍茫便再次沉寂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待在客栈里，不再外出，只是通过那半大孩子，密切关注着顾工匠那边的动静，确保老人安全。他也留意着苏玲珑小院的方向，等待着她的信号。

在等待中，他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他想起了苏玲珑那绝望而脆弱的眼神，想起了顾工匠交出账册时那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赵头目被揭穿时的恐惧与狼狈，甚至想起了张掌柜那掩饰不住的嫉恨。

这些人，这些情绪，贪婪、恐惧、无奈、愤怒、狡黠……如同万千条不同源流、不同质地的江河溪水，带着各自的泥沙与故事，奔涌汇聚到他这里。他不再是那个只困于自身爱憎荣辱的江南才子，他必须容纳这一切，理解这一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利用这一切。

“心纳万川”，并非是一种道德的至高境界，而是在这残酷的现实博弈中，必须具备的一种能力。唯有如此，他才能看清这纷繁表象下的利益纠葛与人性弱点，才能找到那条最有效的破局之路。

他不再轻易为某个人、某件事激起强烈的喜怒。他看着这些川流在他心海中激荡、碰撞，自身却如同广袤的海洋，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蕴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火种已经点燃，离间的毒刺已经埋下，混乱的引线已经布置妥当。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等待冯禄集团内部因这些压力而出现那第一道裂痕。

而他，将如这纳百川之海，静默，深邃，等待着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第二十二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