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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峪河的新桥(小说)
文/魏志祥
青峪河的水,带着秦岭北麓的凉意,一年一年从南往北淌进渭河。青峪河两岸有两个隔河相望的自然村庄,河东叫东平寨,河西叫西平寨,像一对孪生兄弟。东平寨人说:这河水养庄稼;西平寨人却笑:这水更养脑子。
一
东平寨的老吴,一年四季在田间地头劳作,锄头把被他攥得油黑发亮。去年他把河岸边的果园又往河道里挤了一米五,就为多栽一行猕猴桃树。今年大暴雨裹着山洪下来,石坝连土带一行新栽猕猴桃树被一口吞掉,还顺势撕走一大块耕地,七八棵老树东倒西歪,树根都裸露了出来,像被剥了皮的兽。一场洪水就回到了历史老河道。老吴蹲在地头,指节攥得发白,心疼得直哆嗦,却连句骂天的话都挤不出来——毕竟是自己贪心先动了河岸,占了龙王路,这亏只能咽进肚子里。
大概是受秦岭山脉的庇护和青峪河的滋养,东平寨的猕猴桃无论是果型还是含糖量都是同类品种的皎皎者,深受客商青睐。东平寨的生产路先前能过辆卡车,可路两旁的果农互不相让,寸土必争,你家伸五寸,我家便要多伸一尺,老吴就是扩张占道栽植的始作俑者,藤蔓缠缠绕绕织成窄道绿拱门,现在勉强能通过三轮车。收猕猴桃季节最要命,两车迎面遇上,总得有一辆退进地里,地主人骂声能掀翻半座山沟,客商听着动静就忍痛割爱,纷纷跑到路宽省心的西平寨收桃。在运输受阻和客商减少的等待中东平寨的优质果子总是卖不上价钱。
老吴的独生子春运三十岁了,媒人来了三回。姑娘们到村口瞅一眼坑洼的土路,鞋尖还没沾泥,转身就走。夜里老吴坐在门口抽烟,烟蒂在地上积了小堆,抬头望见西平寨的路灯亮得像串星星,水泥路平展宽敞地能擀面。国庆节那几天,西平寨结婚礼花接二连三升空,把夜空照得通红,迎亲的鼓号顺着河风飘过来,响彻云霄。东平寨这边静悄悄的,老吴望着望着,不由得唉声叹气,烟卷烫了手指都没察觉。
二
县上要在东西两寨间再修一座提升通行能力的便民桥,方便农副产品运输销售。桥址偏偏选在老吴家被洪水撕走的豁口处,还没等村上协调,老吴就跑到村委会门口嚷嚷:“占我地头架桥弄不成!”第二天直接扛着锄头把村主任堵在家门口,锄头尖戳在青石板上溅火星。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像护崽的老狼,谁劝都不挪步。
镇里紧跟着说要加宽村道,实施“”美丽乡村”工程,考虑到家家户户都要停靠小汽车,路基得向两旁各拓扩一米,增加路面宽度。老吴还是摇头,摇得比村口老槐树还坚决:“退一寸都别想!”有人在背后嘀咕:“老吴家祖坟里埋的怕是算盘。”这话飘进老吴耳朵里,他没吵,只是把锄头把攥得更紧了。
三
建学是西平寨出去的后生,大学学的土木,在城里做工程,县里专门请他回来当桥的技术顾问。那天他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拎着袋沾着露水的樱桃来拜访老吴,不提补偿款,也不讲“集体利益”的大道理。
“吴叔,当年我偷你家桃子,你在后面边骂边撵,我无路可逃,跳进河里,裤子湿了,桃子也烂了。你还不罢休,又把我告到我大那里,我大美美打了我一顿。”老吴绷不住也笑了,“你个碎瞎怂,不省心么。”
建学又掏出手机,一张张划照片给老吴看示范新村照片:柏油路直通向农家院,货车直接开进果园装货;村口的荷花塘边,幼儿园的滑梯亮着彩色;年轻人下班骑电动回来,车把上挂着给媳妇的草莓蛋糕。
建学把声音放得很轻,“地是国家的,西平寨那边已经说好了,咱这边再坚持不让修,把公益事耽误了,要遭大家伙埋怨的,自古修桥补路是善事。桥一通,东平寨的桃早上摘了,中午就能运到城里,不用再等三轮车慢慢转运磨蹭,也不怕客商压价,还能吸引直播带货的电商,更能卖个好价;路一宽,往后春运领媳妇回来,汽车直接开到家门口,姑娘不用踩着泥走,咱东平寨的娃,也能挺直腰杆,不打光棍,子孙满堂,光景蒸蒸日上。”
老吴没接话,闷头抽着烟,香烟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在他满是沟壑皱纹的脸上。
四
隔壁传来春运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吱呀”响,像根细针直戳老吴的心窝子。今天春运相亲回来,吊着脸,把自己关进房间,晚饭都没吃。老吴知道,相亲又黄了。
村里红白喜事的大聚合,再也没人哂车哂房了,而是谈论谁家孩子订婚了,谁家孩子结婚的日子。老吴听到这个话题,避得远远的独自抽烟,心里像塞进一块湿棉花。
焦虑的老吴一晚上不断做恶梦,梦见河水倒流,毛桃一颗颗从泥里跳回枝头,春运穿着新衣,领个穿白裙的闺女从西平寨走来,闺女手里拎着一盒糕点。老吴刚想打招呼,脚下一个趔趄跌进泥里,把他从梦中惊醒。
天蒙蒙亮时,老吴扛着锄头去了河边工地,弯腰把自己前几天拔掉的地基橛子,一根根重新插直,土埋得比谁都实。
邻居狗剩看见老吴不再挡挖掘机,第二天就把自家菜地让出半分;最抠门的二婶没等村干部来劝,自己砍了院外路旁的豆角架;曾为三指宽的地界跟邻居打破头的水仙家,连夜把篱笆往后挪了一米。
当挖掘机再次“轰隆隆”启动时,那声响像给东平寨人喊了声口令——所有人突然朝着同一个方向转身,眼里没了往日的计较。
五
新桥修得飞快,混凝土桥墩稳稳站在河中央,托举着宽阔的箱梁。通车那天,两岸的爆竹声连成一片,硝烟裹着纸花落在河面上,把河水都遮得发红。而欢庆的锣鼓队震得河岸在颤动,连空气也在蹦迪。
老吴站在桥中央,脚下是刚画好的黄色中线,细细一条,却像给东西两寨拴了根红绸。他眯起眼往远处望,觉得河水亮得晃眼——原来这水不只能灌庄稼,还能照见人影,照见自己从前没看见的狭隘:窄的是路,更是心里的那道坎。
老吴回头望了眼自家那片果园,曾经被洪水啃出的豁口,如今被桥墩牢牢抱住,像道缝好的伤口,再也不怕雨水冲刷。他吐出一口长烟,轻声对自己说:“老观念要改改了,路宽了,日子才能更宽。”
突然,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瞅见春运和一个姑娘有说有笑,站得亲密,手里还拎着盒糕点。老吴愣了愣,嘴角动了动,偷偷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扛起锄头,悄悄退出了人群。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