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钧自演
春雨连绵了数日，将栖霞镇浸润得如同一幅洇湿的水墨画。运河水位涨了几分，水流也显得愈发浑浊湍急。林苍茫蛰伏在悦来客栈的临河房间里，如同潜藏在水底的鱼，表面平静，内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感知着水流的细微变化，计算着出击的最佳时机。
苏玲珑那边传来的消息，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冯禄的“关注”增多，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产生了某种警觉，或许是那夜他的潜入留下了蛛丝马迹，或许是苏玲珑自身情绪的不稳引起了怀疑。这本是危机，但林苍茫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冯禄若果真掌握了确凿证据，以他的狠辣，绝不会仅仅是“关注”，恐怕早已动手清理门户。这种按兵不动，更像是一种不确定下的试探，或者说，是冯禄自身也陷入了某种焦灼。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顾工匠的村庄。那个替他传递消息的半大孩子带回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前两日，有一辆陌生的、带有江宁城标记的马车在村口徘徊了许久，并未进村，最终又掉头离去。
江宁城的马车？林苍茫的心弦骤然绷紧。是冯禄的人？他们果然也没有放弃对顾工匠的搜寻。这看似危机的信号，却与苏玲珑那边的境况相互印证，让林苍茫更加确信，顾工匠手中，必然握有让冯禄忌惮的东西。这东西，可能与苏玲珑那本旧册子里的记录一样，是拼凑出完整罪证图谱的关键碎片。
时机，正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缓缓成熟。他不能再被动等待。
这一日，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林苍茫换上了一身更显利落的深色布衣，将必要的物品贴身藏好，再次出了客栈。他没有去茶肆，也没有去码头，而是径直走向镇外那片茂密的竹林。他需要一处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进行最后的推演，如同战前的主帅，必须在沙盘前厘清所有的可能。
竹林深处，湿气氤氲，竹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找了一块较为干燥的大石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浮现出整个事件的立体图景。
核心是冯禄及其背后的织造衙门贪墨集团。他们的罪行：虚报冒领、以次充好、勾结豪商、排除异己。他们的保护伞：远在京师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他们的弱点：苏玲珑可能掌握的内部记录、顾工匠手中的实物证据或证人证言、以及他们自身因利益分配不均可能存在的内部裂痕。
己方的力量：他自己，拥有沈文渊的暗中支持（但远水难解近火）和初步的调查结果；苏玲珑，身处险境但可能握有关键信息，且是重要的内应；顾工匠，态度不明但可能被争取；外围还有张记绸缎庄掌柜、码头赵头目这些可能提供旁证或制造机会的棋子。
对手的优势在于权势、狠辣和经营多年的网络。己方的优势在于隐蔽、信息的逐步汇聚，以及对手目前的不确定状态。
如何将己方的优势最大化，精准击中对手的弱点？
直接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将证据直接上交官府？且不说江宁府衙与织造衙门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证据未到上官手中，他自己和苏玲珑、顾工匠等人就已遭灭口。
他需要借力，需要制造一种“势”，一种让冯禄及其党羽自行暴露、内部生乱，最终无法收拾的“势”。这便是“天钧自演”的境界——不直接对抗，而是利用事物自身的规律和矛盾，引导其走向自我瓦解。
他想起了沈文渊在黄河风雨中的话：“认清洪流的本性，找到你自己的‘河道’。”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在冯禄这潭浑水中，找到那足以引发决堤的蚁穴。
一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形。
第一步，打草惊蛇，但只惊不动。他要让冯禄感觉到威胁，却又抓不住威胁的来源，从而自乱阵脚。可以利用那张记绸缎庄的掌柜，散播一些关于织造衙门物料采买有猫腻的模糊传言，范围要小，但要确保能传到某些特定人物的耳中。
第二步，声东击西，转移视线。在冯禄的注意力被物料问题吸引时，暗中接触顾工匠，必须取得突破。同时，利用那码头赵头目，制造一起与织造衙门运输环节相关的“小麻烦”，不痛不痒，但足以让冯禄觉得处处掣肘，疑神疑鬼。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离间。冯禄并非孤家寡人，他手下必有具体办事的心腹，这些人心思各异，并非铁板一块。他需要想办法，让冯禄对其核心党羽产生怀疑，尤其是那个可能直接掌管账目或与苏玲珑弟弟关押地点相关的人。苏玲珑那本旧册子里的记录，或许能成为点燃这猜忌之火的火星。
第四步，待其内乱，趁势取证。当冯禄集团内部因猜忌和压力而出现裂痕时，便是苏玲珑安全取出那本旧册子，以及争取顾工匠交出证据的最佳时机。
最后，将所有证据通过最可靠的渠道，直送沈文渊手中，借沈文渊和朝廷之力，给予致命一击。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充满风险，尤其是苏玲珑和顾工匠，他们将承担极大的压力。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在保全主要证人的前提下，撕开这张黑网的方法。
林苍茫睁开眼，竹林的幽深映入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他不再迷茫，不再犹豫。他看清了前方的险阻，也看清了自己该走的“河道”。
他站起身，弹了弹衣角的露水，迈步走出竹林。阴沉的天空下，他的身影沉稳而决绝。
天钧运转，不假外力。而他，将成为那个轻轻拨动枢纽的人。
（第二十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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