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通透之境
子时的梆子声自远处传来,空洞地敲击着夜的寂静。林苍茫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镇西荷塘边那处小院外。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借着竹林的掩护,绕到院墙一侧,仔细观察。院内没有灯火,只有主屋窗户上糊的桑皮纸,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烛光,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灭。
他没有立刻翻墙而入,而是伏在墙根的阴影里,凝神倾听。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断续的蛙鸣,院内一片死寂,并无伏兵的迹象。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沈文渊教导的“暗用无敌”此刻已成本能。他轻轻吸了口气,提身一纵,手掌在墙头一按,身形如狸猫般翻入院内,落地无声。
小院不大,一目了然。正面是三间主屋,左侧是灶间,右侧堆着些柴薪杂物。那点微弱的烛光,正是从中间的主屋透出。他屏住呼吸,蹑足走到窗下,透过桑皮纸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损处,向内窥视。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梳妆台。苏玲珑独自坐在桌旁,背对着窗户。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在身后,未绾未系。昏黄的烛光将她单薄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更显孤寂凄清。
桌上,除了那盏油灯,还放着一只青瓷酒杯,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白瓷酒壶。她并未饮酒,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那姿态,不再是暖玉阁中训练有素的妩媚,也不是慈云庵前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彷徨,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
林苍茫心中最后一丝怀疑消散了。这不是请君入瓮的陷阱,这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在绝望中孤注一掷的摊牌。
他不再犹豫,轻轻叩响了房门。
屋内摩挲杯沿的声音戛然而止。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传来苏玲珑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是……林公子吗?”
“是我。”林苍茫低声道。
门闩被轻轻拉开,房门打开一道缝隙。苏玲珑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烛光映照下,她的眼圈微微泛红,眼神复杂地看了林苍茫一眼,侧身让他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女子的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你……你真的一个人来的?”苏玲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带着不确定。
“是。”林苍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现在,你可以说了。”
苏玲珑避开他的目光,走到桌边,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哀恸。
“林公子,我知道你恨我。”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当日在暖玉阁,我确是受人指使,刻意接近你。”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她承认,林苍茫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指使我的人……是江宁织造衙门,督办太监,冯保的干儿子,冯禄。”苏玲珑说出这个名字时,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惧。
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内相!他的干儿子冯禄,把持着江宁织造,这是林苍茫从卷宗中已知的信息。但他没想到,苏玲珑竟直接与冯禄有关。
“他为何要你接近我?”林苍茫问,声音依旧平稳。
“因为……因为你父亲,林慕羲。”苏玲珑的声音更低了,“林大人当年在江宁织造任上,曾发现冯禄伙同其党羽,利用‘上用’名额,以次充好,虚报冒领,中饱私囊的证据。他本想上奏弹劾,却被冯禄察觉,抢先一步构陷,以致罢官去职。”
林苍茫的呼吸骤然一紧!父亲从未与他细说当年被贬的详情,只以“党争”含糊带过。原来根源在此!竟是牵扯到司礼监太监这样的庞然大物!
“冯禄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苏玲珑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没想到,多年后,你竟攀上了沈文渊沈大人。沈大人奉旨巡查东南,锐意‘新政’,冯禄唯恐沈大人查到织造衙门,翻出旧案。所以他命我……接近你,一是探听沈大人的动向,二是……若有可能,便设法构陷于你,以此牵制、甚至逼走沈大人。”
原来如此!那场“玲珑局”,那恶毒的谣言,根本目标并非他林苍茫,而是他身后的沈文渊!他不过是一枚被用来攻击沈文渊的棋子!
“那日的黑影……”林苍茫追问。
“是冯禄派来监视你我,确保计划顺利进行的人。”苏玲珑惨然一笑,“也是……防止我阳奉阴违的人。”
“你既受他指使,为何如今又……”林苍茫目光如炬,看着她。
苏玲珑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与决绝:“因为我受够了!因为我弟弟……我唯一的亲弟弟,被他们扣在手里!他们用弟弟的性命逼我为他们做事,逼我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替他们探听消息,甚至……甚至用我的身子,去笼络、去控制那些对他们有用的人!”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泣血的控诉。“暖玉阁头牌?呵……不过是他们手中一件更精致、更趁手的玩物和工具罢了!我每日戴着面具生活,强颜欢笑,夜里却要靠安神的药物才能勉强入睡……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恸。
林苍茫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贯通!父亲的冤屈,织造衙门的贪墨,冯禄的狠毒,苏玲珑的无奈与痛苦,那场针对他和沈文渊的阴谋……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以冯保、冯禄为首的这个庞大利益集团,为了掩盖罪行、维护私利,所织就的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崩溃的女子,心中原有的那点憎恶与愤怒,此刻已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怜悯与理解的复杂情绪所取代。她和他一样,都是这张权力与欲望之网下的受害者,只是被困在不同的节点上,以不同的方式挣扎、承受。
他走上前,没有触碰她,只是将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放在她的手边。
苏玲珑的哭声渐渐止息,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苍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不恨我?”
“恨过。”林苍茫坦诚道,“但现在,我更想弄清楚真相。”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说你弟弟被他们扣着,可知关在何处?”
苏玲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绝望淹没:“我不知道,他们看管得很严。冯禄心狠手辣,若知道我背叛了他,定会杀了我和弟弟灭口!”
“所以,你需要证据。”林苍茫沉声道,“足以扳倒冯禄,甚至撼动他身后冯保的证据。唯有如此,才能救你,救你弟弟,也为我父亲洗刷冤屈。”
苏玲珑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他的冷静,他的条理,他那种超越个人恩怨、直指问题核心的洞察力,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我……我知道一些事。”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冯禄他们做假账、虚报采买、以次充好的具体手法,我隐约知道一些。还有……他们与哪些官员、商人往来密切,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贿赂记录,我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好。”林苍茫点头,“将这些你知道的,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还有,顾工匠,你可知他为何被革职?”
“顾大叔?”苏玲珑愣了一下,“他是当年少数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工匠之一,因为坚持丝线检验的标准,得罪了管事的,被安了个‘延误工期’的罪名赶出了衙门。冯禄他们……似乎也在找他,好像顾大叔手里,也握着一些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林苍茫眼中精光一闪。果然!顾工匠是关键人物之一!
这一夜,在这间弥漫着药香与泪痕的小屋里,林苍茫与苏玲珑,这对曾经在情爱与阴谋中纠缠的男女,跨越了爱憎的彼岸,在真相与生存的共同目标下,达成了一种脆弱而危险的同盟。
当林苍茫悄然离开小院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重新紧闭的黑漆木门,心中一片澄明通透。
所有的迷雾似乎都已散去,所有的线索都已串联。他看清了对手的庞大与凶残,也看清了自身的使命与方向。
通透之境,并非意味着前路坦荡,而是意味着看清了所有的艰难险阻后,内心依然能够保持的,那份一往无前的坚定。
(第十八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