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爱憎的彼岸
药铺伙计那句“安神定惊、调理气血”如同魔咒,在林苍茫脑中反复回响。这绝非寻常滋补之药,更像是对某种长期精神紧张或惊悸过后症状的调理。苏玲珑,那个在暖玉阁中看似掌控一切、颠倒众生的名妓,为何会需要这样的药物?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又或者,她在为何事所困,以至于心神损耗至此?
这微小的发现,像一根探入迷雾的针,刺破了苏玲珑身上那层神秘而柔弱的面纱,露出其后可能存在的、真实的脆弱与困境。这非但没有消解林苍茫的警惕,反而让他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同时也掺杂进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恻隐。
他按捺住直接上门质问的冲动,调查愈发谨慎。他不再满足于远观和旁听,开始尝试更主动地、却又绝不暴露自身的方式,去触碰那张无形的网。
他选择了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再次来到顾工匠隐居的村庄。这一次,他并未直接前往顾家,而是在村口一棵大树下,与几个正在歇息的村老闲谈。他不再伪装成讨水喝的书生,而是自称是来自北地的药材商人,想打听本地几种草药的情况。他言辞朴实,态度诚恳,很快便与村老们聊开。他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村中住户,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些特别的。
“村西头那位顾老丈,”一个村老嘬着旱烟,眯眼说道,“可是个有来历的,早年在江宁城里的大衙门里做过事,手艺好着呢!可惜啊……”老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惋惜与一丝讳莫如深,已然明了。
林苍茫顺势叹道:“看来也是位有故事的人。如今这世道,安生过日子不易。”
“可不是嘛!”另一个村老接口道,“前些日子,好像还有城里人来寻过他,鬼鬼祟祟的,顾老丈连门都没让进。”
城里人?林苍茫心中一动。是织造衙门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就在这时,他看到顾工匠提着水桶,从河边蹒跚着走回家。林苍茫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在顾工匠警惕的目光中,他并未停留,只是擦身而过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老丈,织造衙门的旧账,未必没有重算之日。”
说完,他不等顾工匠反应,便径直朝着村外走去,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的陌生人。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充满了惊疑、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主人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期盼。
这颗种子,他已经播下。能否发芽,需要时机。
与此同时,对苏玲珑的监视也未曾放松。他发现,苏玲珑的生活极其规律,每隔两三日,会在午后去慈云庵待上一个时辰,除此之外,几乎足不出户。那个小丫鬟则每日出来采买,所购之物除了日常用度,便是那安神定惊的药材。
林苍茫意识到,慈云庵可能是唯一一个能相对“自然”地接近苏玲珑的地方。
这一日,估摸着苏玲珑即将前往慈云庵,林苍茫提前到了庵中,在后院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佯装观赏。春雨后的银杏新叶嫩绿欲滴,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心中盘算着种种可能的情景与应对,心跳难以抑制地加速。这不再是远距离的观察,而是可能正面交锋的试探。
终于,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如期出现在庵堂的月亮门口。她依旧素净打扮,未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显得有几分苍白憔悴,眉宇间那缕“轻愁”在庵堂宁静的氛围中,显得愈发真切。她并未注意到银杏树下的林苍茫,径直走向大雄宝殿,在佛前虔诚地跪拜上香。
林苍茫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跪在蒲团上的纤细背影,看着香烟缭绕中她低垂的脖颈,那姿态里透出的孤寂与无助,与他记忆中暖玉阁那个巧笑倩兮、眼波流转的苏玲珑判若两人。哪一种才是真实的她?或者,两者都是,只是在不同的牢笼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待她上完香,准备离开时,林苍茫才从树后缓步走出,恰好挡在了她通往侧门的必经之路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苏玲珑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见了鬼魅一般,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丝帕飘然落地。那惊骇的表情,绝非伪装,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猝不及防的恐惧。
“苏……苏大家,别来无恙?”林苍茫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却锐利如刀,直视着她眼中那片惊慌的深海。
苏玲珑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丝颤抖的声音:“是……是你……林,林公子……”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逃跑的路径,又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人看见。
“看来苏大家还记得林某。”林苍茫弯腰,拾起那方掉落在地的丝帕,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相触,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与剧烈的颤抖。“不必惊慌,林某此番南下,并非寻仇,亦非叙旧,只是有些疑问,萦绕心头,不得其解,望姑娘能以实情相告。”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玲珑接过丝帕,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低下头,避开林苍茫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挣扎与恐惧。
“此地非说话之所。”她终于抬起头,眼中已勉强恢复了一丝镇定,但那镇定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若公子真想知道……今夜子时,可来我住处。但请公子……独自一人前来。”
说完,她不待林苍茫回应,便像逃避什么一般,匆匆从他身边掠过,快步离开了慈云庵,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庵门之外。
林苍茫站在原地,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那冰凉的触感。他没有去追,只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子时,独自前往。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邀请。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玲珑局”。
但他能从她方才那瞬间真实的惊骇与绝望中,感受到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害怕旧日情债被翻出,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身家性命的恐惧。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这太过冒险。但直觉,以及那份想要穿透所有迷雾、抵达真相核心的强烈渴望,却驱使着他,必须前往。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爱憎的彼岸。对苏玲珑,他曾有过片刻的动心,也曾有过被欺骗利用的愤怒与憎恶。但此刻,那些个人的情感似乎都已褪色,剩下的,是一种超越爱憎的、对真相的纯粹求索。
他要踏过这片情感的废墟,去往那彼岸,看清那隐藏在重重伪装之后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灵魂,以及她所守护的,或者被迫守护的,那个巨大的秘密。
夜色,如期而至。子时,万籁俱寂,唯有荷塘边的蛙声,断续可闻。
(第十七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