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蛛丝马迹
雨后的栖霞镇，空气清新而凛冽，仿佛连日的阴霾被一并洗刷。然而林苍茫的心头，却因苏玲珑的意外出现而笼罩上一层更深的迷雾。他强迫自己从那种猝不及防的冲击中定下神来，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发现猛兽踪迹后，不是贸然追击，而是更加谨慎地观察环境，分析线索。
他没有再贸然前往苏玲珑隐居的小院，也没有停止对江宁织造外围的调查，只是将行动的节奏放得更缓，姿态放得更低。他像一滴水，彻底融入了栖霞镇的人流之中，每日依旧在茶肆、码头、书铺流连，只是观察得更加细致，倾听得更加强专注。
他注意到，镇上的“张记绸缎庄”，门面不大，货品也算不上顶尖，但掌柜的却与来往的客商颇为熟稔，言谈间时常提及江宁城里的几位织造衙门管事，语气熟络。他还发现，码头上那几个专为织造衙门搬运“上用”缎匹的力工头目，生活似乎远比普通力工阔绰，时常聚在镇尾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喝酒，言语间对织造衙门的内部人事，竟也知晓一二。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与他之前从卷宗和顾工匠那里得到的印象相互印证，逐渐勾勒出江宁织造衙门并非铁板一块的景象。它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主干（织造官员）深植于官场，而枝叶（胥吏、商人、力工）则蔓延到市井的各个角落，从中汲取养分，也散布着各种或真或假的信息。
他需要找到一条能够穿透这层层枝叶，触及树干的路径。而苏玲珑的出现，虽然带来了危险，却也似乎意外地提供了一种可能。
他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耐心等待顾工匠那边的反应，并尝试通过“张记绸缎庄”的掌柜，侧面了解织造衙门采买环节的猫腻。另一路，则小心翼翼地、开始围绕苏玲珑展开调查。
他没有直接打听，而是采用了更迂回的方式。他先是装作对栖霞镇风物感兴趣，向客栈掌柜、茶肆伙计询问镇西荷塘一带的景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那里的住户。从他们零星的描述中，他得知那处小院的主人原是一对老夫妇，已于年前搬去外地投靠儿子，院子便租给了一位“城里来的、喜静的年轻寡妇”，平日深居简出，偶尔会去慈云庵上香。
“寡妇”？林苍茫心中冷笑，这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身份。他接着又去了慈云庵，以捐些香火钱为名，与庵中一位年长的尼姑攀谈。他言辞恳切，神态恭敬，很快便赢得了尼姑的好感。他并未直接问及苏玲珑，而是泛泛谈及近日在镇西荷塘边见到一位气质不凡的娘子，似是礼佛之人。那尼姑不疑有他，顺着话头说道：“施主说的是那位苏娘子吧？确是心诚，只是眉宇间总似有化不开的轻愁，也是个可怜人。”
“轻愁”？林苍茫捕捉到这个词汇。是表演，还是真实的情绪？他无法判断。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林苍茫再次来到镇西荷塘附近，这一次，他选择了一个更远的、能够俯瞰那小院的位置，藏身于一片竹林之中。他像一尊石像，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注视着那扇黑漆木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并非苏玲珑，而是一个提着菜篮、身形瘦小、作丫鬟打扮的少女。那少女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步履匆匆地向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林苍茫心中一动，悄然跟上。那丫鬟先是去集市买了些蔬菜肉食，然后又拐进了一家……药铺！
林苍茫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耐心地在药铺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佯装挑选，目光却紧紧锁定着药铺门口。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丫鬟提着几包捆好的药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待丫鬟走远，林苍茫立刻走进那家药铺。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坐堂的大夫正在给一个老人诊脉。林苍茫不动声色，等到那老人抓药离开，才上前对抓药的伙计说道：“小哥，方才我家妹子的丫鬟来回春堂抓药，走得急，忘了问这药煎煮时有何忌讳，烦请小哥再看一下方子。”
那伙计见他说得恳切，且记得刚才确实有个面生的丫鬟来抓过药，便低头翻看了一下记录，随口道：“哦，是镇西苏娘子家的吧？这方子是安神定惊、调理气血的，并无特殊忌讳，文火慢煎即可。”
安神定惊？调理气血？林苍茫心中疑窦更深。苏玲珑在“安”什么“神”，“定”什么“惊”？她的“气血”又为何需要调理？是身体不适，还是……心神不宁？
他道了谢，走出药铺。暮色已然四合，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站在街口，望着苏玲珑小院的方向，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曹雪芹笔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笔法，此刻在他现实中上演。顾工匠的沉默，绸缎庄掌柜的熟络，力工头目的阔绰，苏玲珑的隐居、她的“轻愁”、以及这安神定惊的汤药……这一切看似毫不相干的蛛丝马迹，背后是否都指向同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蛛网的边缘，已经触碰到了几根震颤的丝线，而网中央的那个庞然大物，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
回到客栈，他再次摊开那张记录线索的纸。在“苏玲珑”的名字旁边，他添上了“隐居”、“慈云庵”、“轻愁”、“安神药”等词。在顾工匠的名字旁，标注了“警惕”、“回避”。在织造衙门的相关信息旁，写下了“采买虚耗”、“人事倾轧”、“胥吏豪商勾结”等初步判断。
这些散落的点，尚未连接成线。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答案就在这些蛛丝马迹之中，只待一个关键的契机，便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照亮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而那个契机，或许就着落在那个看似最柔弱、却也最神秘的女子——苏玲珑身上。
（第十六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