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雨新荷
在栖霞镇的蛰伏进入了第十日。林苍茫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清晨在客栈临河的窗前打坐，上午去茶肆码头收集信息，下午或去书铺，或如上次一般，去周边村落看似随意地探访，傍晚则回到客栈整理记录，推敲线索。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江宁织造这张无形大网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编织着自己的信息丝线。
那枚刻意留下的银角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预期的涟漪。顾工匠那边毫无动静，仿佛那日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林苍茫并不焦急，他深知对于顾工匠这样经历过官场倾轧、深知祸从口出的人来说，信任的建立绝非易事，需要时间与更恰当的契机。
这一日，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如烟似雾，将整个栖霞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运河水面被雨点敲打出无数细密的涟漪，远处货栈的轮廓变得模糊，对岸的江宁城更是隐没在雨幕之后，不见踪影。街道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连茶肆里的喧嚣也减弱了几分。
林苍茫撑着一把在镇上买的寻常油纸伞，信步走在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青石板路上。他并非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享受着这份雨中的宁静，同时保持着惯常的警觉。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混杂着远处隐约的市声，构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白噪音。
行至镇中一座年代久远、香火不算旺盛的“慈云庵”附近时，他无意间一抬眼，目光掠过庵堂外墙边一株初绽的粉色荷花（或许是某种早开的品种，抑或是他记忆与现实的交错）。就在那新荷亭亭玉立之旁，庵堂的侧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身着素雅月白绫裙、身段窈窕的女子，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低着头，迈步走了出来。
雨丝如帘，隔着十余步的距离，那女子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一低头的风致，那撑伞时微微翘起的、纤细如玉的指尖，以及行走间裙裾摆动的那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林苍茫的脚步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苏玲珑！
纵然隔着雨幕，纵然她衣着素净、未施粉黛，与暖玉阁中那个艳光四射、我见犹怜的名妓判若两人，但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混杂着刺痛、疑虑与一丝难以完全磨灭的悸动，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普鲁斯特笔下那种由细微感官触发、足以复活整个往昔世界的强大力量，在此刻得到了最残酷的验证。
他僵立在原地，手中的伞微微倾斜，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身影上，看着她步履轻盈地转过庵堂外的墙角，向着镇子另一头走去，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迷蒙的雨雾中，如同一个恍惚的梦影。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疯狂地敲响警钟。她是危险的，是那场“玲珑局”的核心，是可能将他再次拖入漩涡的祸水。此刻跟上去，极有可能暴露行踪，打乱全盘计划。
然而，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好奇与执念，驱使着他。他需要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远离江宁城繁华、靠近他暗中调查区域的僻静小镇？是巧合？还是……别有用意？那场针对他的谣言，她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本身，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情感的余烬在雨中复燃，灼烧着他的冷静。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和泥土腥味的潮湿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贸然上前相认，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他也不能就此放过这个意想不到的、可能触及真相的机会。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伞扶正，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利用街边的屋檐、货摊作为掩护，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他的跟踪技巧算不得高明，但好在雨天人稀，且苏玲珑似乎心事重重，并未留意身后。
她并未在镇中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了几条小巷，来到了镇西头一处更为僻静的所在。这里有一片小小的荷塘，塘边零星散布着几户人家，粉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之中。苏玲珑在一户有着矮矮粉墙、黑漆木门的小院前停下，左右看了看，随即用钥匙打开门，闪身而入，轻轻将门关上。
林苍茫在远处一株柳树后停下，默默记下了这处地址。小院看起来十分普通，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绝非暖玉阁那等迎来送往之地。她在这里做什么？隐居？还是……另有任务？
雨水顺着柳枝滴落，冰凉地滑过他的脖颈。他站在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旧日的情愫（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与现实的疑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更加迷离的网。
他没有冲动地前去叩门，也没有长时间停留。在确认了位置，并观察了周围环境之后，他便悄然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脚步依旧平稳，但内心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苏玲珑的出现，像一颗投入他精心布局的平静水面的巨石，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原本的计划是针对江宁织造衙门的旧案和外围人员，而现在，一个更直接、也更危险的线索出现了。
回到悦来客栈，他关紧房门，脱下湿了大半的外衫。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黑暗中，任由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苏玲珑与江宁织造有没有关联？她的出现，与顾工匠的沉默，是否存在着某种内在的联系？这背后，是否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刻意引导着他？
他走到桌前，就着微弱的光线，在记录线索的纸上，缓缓写下了“苏玲珑”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旧雨重逢，新荷乍现。这本应充满诗情画意的场景，此刻却弥漫着阴谋与危险的气息。他知道，自己调查的道路，因为这次意外的“旧雨新荷”，而陡然变得复杂和凶险起来。
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同在雷区中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爆炸。但同时，一种挑战的兴奋感，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他要亲手揭开这层层迷雾，看清这“旧雨”的真实面目，以及她与那“新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淤泥与暗流。
（第十五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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