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秋水无痕
南下的路程,与北上的孤寂截然不同。林苍茫并未乘坐官船,而是混迹于一支北货南贩的商队之中,身份是前往江宁探访远亲的落魄书生。他换上了商队伙计常见的粗布短打,脸上刻意沾染了些许风尘,腰间挎着一个陈旧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王幕僚提供的、关于江宁织造的一些基础卷宗抄本,以及一份盖着无关紧要商号印记、用以应付盘查的路引。
商队行走缓慢,蹄声嗒嗒,车轮吱呀,沿着运河支流旁的官道迤逦而行。越往南,春意便越发浓郁。道旁垂柳如烟,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夺目,暖风裹挟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与北方料峭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同行的商贩们多是粗豪汉子,白日里赶路说笑,夜晚聚在篝火旁饮酒赌钱,谈论着各地的行情与见闻,言语俚俗,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林苍茫大多时候沉默地跟在队尾,听着那些市井之言,观察着这些为利奔波的人们。他们或许不懂圣贤书,不晓朝堂事,但他们对于银钱往来、人情世故,有着一套自成体系、精明务实的生存智慧。这让他想起德州码头那个老船工,想起运河边的脚夫。这庞大的帝国,正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个体,以其最本能的欲望与计算,支撑着日常的运转。
他不再以居高临下的士子心态看待他们,而是尝试去理解他们行为背后的逻辑。这种理解,无关道德评判,只是为了更完整地认知这个世界的复杂肌理。
十数日后,商队抵达江宁府地界。并未直接入城,林苍茫在一个名为“栖霞镇”的运河码头与商队分道扬镳。此镇以附近栖霞山闻名,虽不及江宁城繁华,却是四方商旅、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灵通,且不易引人注目。
他在镇东头一家名为“悦来”的老旧客栈要了间临河的上房。房间陈设简单,但推开窗,便能看见浑浊的运河水缓缓流淌,以及对岸连绵的货栈和往来的船只。他放下包袱,第一件事并非休息,而是走到窗边,静静伫立。
脚下,便是江南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气(虽未到季节,但那气息仿佛已浸染了这片土地)。远处,江宁城的轮廓在春日薄暮中依稀可辨。父亲曾在那里为官,也曾在那里失意。苏玲珑的暖玉阁,就在那座城的某个角落。而他要探查的江宁织造衙门,更是与林家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涌动,似是乡愁,又似是物是人非的苍凉。但他很快便将这情绪按下。他不再是归来的游子,而是身负使命的暗访者。情感的涟漪可以有,却不能动摇心境的平静,这便是“秋水无痕”的境界。
他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诱惑。点亮油灯,从包袱里取出那些卷宗抄本,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研读。这些卷宗多是历年织造衙门的公开文书、物料采买记录、以及一些零散的、关于织造官员与地方豪绅往来应酬的记载,并无直接证据。但林苍茫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注意到,近五年来,江宁织造上报的“上用”(专供宫廷)缎匹数量稳中有升,但所消耗的顶级湖丝、金线等物料的采买金额,涨幅却远高于成品数量的增长。这其中虽有物料价格上涨的因素,但差额依旧显得有些蹊跷。此外,卷宗中提到几位因“账目不清”或“延误工期”而被革职或调离的旧日工匠与低阶官吏,他们的名字被轻轻带过,仿佛无足轻重。
林苍茫拿出纸笔,将这些疑点、人名、数据一一记录下来。他并不急于下结论,只是让这些信息在脑中沉淀、关联。
接下来的几日,他并未直接接触任何与织造衙门相关的人,而是像一个真正的闲散书生,每日在栖霞镇上漫步。他去茶肆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去码头的酒肆看力工们喝酒划拳,去镇上的书铺翻看闲书,甚至去听了几场街头艺人的说唱。他神情淡然,举止寻常,仿佛只是一个寄情山水、消磨时光的过客。
然而,他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一切可能与织造衙门相关的信息。他听到客商抱怨江宁官绸价格年年看涨,品质却不如前;听到酒肆里醉醺醺的力工吹嘘曾给织造衙门某位管事搬运过“私货”;听到说唱艺人戏谑地唱着某位织造官员攀上京中高枝后趾高气扬的逸闻……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单独看来毫无价值,但与他从卷宗中梳理出的疑点相互印证,便渐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物料采买中的虚报冒领?利用“上用”名额夹带私货牟取暴利?内部倾轧,有人被当成了替罪羊?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找到那些“消失”的当事人。
这一日午后,他根据卷宗上零星的记载和镇上打听到的线索,来到栖霞镇外约十里处的一个小村庄。据闻,一位姓顾的、曾在织造衙门负责丝线检验的老工匠,被革职后便隐居于此。
村庄宁静,鸡犬相闻。他很容易便找到了顾工匠的家——一处略显破败的农家院落。他并未直接敲门,而是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驻足观望。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坐在院中一只小马扎上,就着天光,仔细地修补着一只渔网。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手指因长年劳作而变形粗糙。
林苍茫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无异样,这才缓步上前,隔着低矮的篱笆,拱手道:“老丈请了,晚生路过此地,口渴难耐,可否讨碗水喝?”
顾工匠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眼神浑浊而警惕地打量着林苍茫。“家里只有粗茶,公子若不嫌弃,便进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苍茫道谢,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进院子。他接过顾工匠递来的粗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带着梗子的凉茶。他毫不在意地喝了几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落,实则将一切细节收入眼底——屋檐下挂着几张干硬的兽皮,墙角堆着些织补渔网的用具,生活清贫,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老丈好手艺。”林苍茫看着那张修补中的渔网,赞道,“这结节的手法,甚是扎实。”
顾工匠闷头继续补网,并未搭话,但紧绷的嘴角似乎缓和了一丝。
林苍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晚生乃游学之人,对各地风物匠艺颇感兴趣。听闻江宁织造天下闻名,本想前去观摩,却听说近年来……唉,似乎不如以往了。可惜,可惜。”
他这话说得含糊,带着读书人常见的、对“世风日下”的感慨,并未直接指向任何具体人事。
顾工匠补网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麻木。“官府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晓得。”他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回避。
林苍茫心知不能操之过急。他又闲谈了几句本地风物,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故意将一枚分量不轻的银角子,“无意间”遗落在了方才坐过的石墩上。
他走出村庄,并未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浑浊而警惕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第一步,已经迈出。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虽微,却已打破了绝对的静止。他需要耐心,等待这涟漪扩散,等待时机成熟。
回到悦来客栈,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运河水染得一片金红。林苍茫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坐在桌前,摊开纸笔,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顾工匠那细微的反应和回避的态度,详细记录下来。
窗外,归船的号子声、码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但他内心却如同秋水,映照着外界的纷纭,自身却波澜不惊。
他知道,在这江南的温柔水乡之下,隐藏着比北方荒原更为复杂、更为幽深的漩涡。而他,必须如这秋水般,清澈、冷静、深不见底,方能照见隐藏其中的,真相的痕迹。
(第十四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