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悟之证
第十三章 归去来兮
陋室的木门被轻轻叩响时，林苍茫正盘坐在硬板床上，就着破窗透进的、北方春日特有的那种清冷干燥的晨光，翻阅着一本刚刚得到的、纸张泛黄的《盐铁论》。这本书是前日王幕僚悄然遣人送来的，没有只言片语，但其用意，林苍茫心领神会。盐铁之议，关乎国本，亦关乎利益纷争，自古皆然。
“林公子。”门外是那名引路文吏熟悉的声音，语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林苍茫放下书卷，整了整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起身开门。文吏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衣物托盘的小厮。
“大人吩咐，请公子更换衣物，巳时初刻，至前厅叙话。”
林苍茫的目光扫过托盘。一套是月白色的细棉布直裰，质地普通，却洁净挺括；另一套则是更深一些的靛蓝色绸衫，虽非华贵，但光泽内敛，透着京城特有的、不显山露水的讲究。他没有犹豫，伸手取过了那套月白色的。
“有劳。”他平静地说，接过衣物，关上了门。
更换衣物的过程，像一种无声的仪式。脱下那身陪伴他度过整个寒冬、沾染了陋室清寂与柴草气息的旧袍，换上柔软而陌生的新衣，他感到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镜中那张脸，褪去了离开江南时的最后一丝青涩，下颌线条变得清晰，肤色因少见日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沉静如同古井，深处却仿佛有幽微的火光在静默燃烧。
他推开陋室的门，走了出去。庭院里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灰褐色的土地，几株老树依旧倔强地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但墙角背阴处，似乎已有极淡的绿意挣扎着探出头来。春天，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回归这片北方的土地。
他沿着熟悉的、却许久未曾走向前院的小径前行。脚步不疾不徐，心境亦无太多波澜。他知道，沈文渊的召见，意味着他这段“空谷”修行的结束，也意味着他将要再次踏入那纷繁复杂的“人间世”。
前厅比他所想的要简朴，与沈文渊的身份不甚相称。沈文渊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部分表情。王幕僚坐在下首，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坐。”沈文渊抬了抬下巴，指向王幕僚对面的位置。
林苍茫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这几个月，委屈你了。”沈文渊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别的什么。
“回大人，清静难得，晚生获益良多。”林苍茫坦然应对。
沈文渊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勘验他这话的真伪。随即，他放下茶盏，道：“京中局势，波谲云诡。李焕之参劾之事，虽未动摇根本，但暗流涌动，不可不察。陛下对‘新政’之心，依旧未改，然阻力亦巨。”
他没有询问林苍茫的看法，而是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林苍茫屏息静听，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如今有一事，需人南下处置。”沈文渊话锋一转，“江宁织造衙门，与内廷供应、江南盐引皆有千丝万缕之关联。此前查东南漕运、盐政，线索亦有指涉。然其背景复杂，牵动甚广，需一谨慎机敏之人，前往厘清脉络，搜集实证，不可打草惊蛇。”
林苍茫的心猛地一跳。江宁织造！那是父亲林慕羲当年曾短暂任职、后又因此受到牵连的地方！也是他记忆中，父亲仕途由盛转衰的一个关键节点！让他回去？回到江南？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故乡、往事、父亲憔悴的面容、苏玲珑那真假难辨的泪眼……所有他试图在“空谷”中沉淀、疏离的人与事，此刻都因这个突如其来的使命而变得无比清晰、迫近。
他抬起眼，迎向沈文渊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分派一件寻常任务。但林苍茫知道，这绝非偶然。沈文渊这是在给他一个“悟之证”的机会——让他带着在京城“空谷”中领悟的冷静与洞察，重返江南那片曾经让他迷失的“术之岸”，去验证所学，去直面过往，去解开那些缠绕在他心头、也缠绕在案情之上的谜团。
这是考验，亦是信任。
“你意下如何？”沈文渊问。
林苍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几个月的清修时光与江南的纷繁往事飞速闪过，如同福克纳笔下交织的时间线。过去的痛苦、迷茫、爱与恨，与此刻内心的沉静与明晰，相互碰撞、融合。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被情绪左右的少年，他拥有了审视与解析的能力。
“晚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稳定，“愿往。”
沈文渊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你以何身份前往？又打算如何着手？”
这不再是简单的命令，而是在询问他的“术”，他的方法。
林苍茫沉吟片刻，道：“晚生愿以游学书生或访亲之名南下，不携官方文书，不惊动地方官府。先从江宁织造外围的绸缎商人、旧日工匠、乃至……与织造衙门有隙之人家入手，徐徐图之。至于身份，”他顿了顿，“或可借用母族远亲之名，更为稳妥。”
他避开了与林家的直接关联，选择了更为隐蔽的方式。这表明他考虑到了自身背景可能带来的麻烦，也显示了他行事风格的转变——更加注重“藏锋”与“隐智”。
沈文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可。具体事宜，王先生会与你分说。所需银钱、人手，皆由王先生调配。”
“是。”林苍茫起身，躬身行礼。
退出前厅时，春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与陋室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萌发新芽的老树，心中没有即将归乡的激动，也没有面对旧日恩怨的忐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肩上即将承担的责任般清晰的使命感。
归去来兮。
并非衣锦还乡，而是潜行暗访。
并非沉溺往事，而是勘破迷障。
他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和心境，重返江南。这一次，他不仅要厘清江宁织造的谜团，更要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验证他于北方“空谷”中，所悟得的，关于自身与这苍茫世道的，那一点点微光。
（第十三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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