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辉初现
沈文渊那串足音带来的涟漪,在极致的寂静中缓缓平复。林苍茫内心的“定”字,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不再激起波澜,而是沉入水底,成为潭底稳固的基石。他不再刻意去“戒欲”,因为当内心足够沉静时,外在的匮乏与寒冷便自然失去了其胁迫的力量。他也不再急切地追寻“道”的踪影,因为他开始明白,那或许并非一个需要去往的远方,而是行走本身的状态。
他开始主动在这座冷寂的别业中,寻找一些事情来做,并非为了排遣寂寞,而是为了验证和磨砺这颗逐渐沉静下来的心。他向那名沉默的老仆讨来了一把半旧的扫帚,每日清晨,在老仆清扫主要庭院之前,他便先将自己陋室门外的一方小小院落打扫干净。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扫帚与地面接触的沙沙声,集中在枯叶与尘土被归拢的轨迹上。这个过程,无关乎洁净与否,而是一种心神的凝聚,一种在简单重复劳动中对“当下”的全然沉浸。
他还发现后院柴房里堆着些凌乱的柴薪,便征得老仆同意(后者只是浑浊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开始动手将它们劈开、码放整齐。最初,他手臂乏力,斧头落点不准,常常将木柴劈得七歪八扭。虎口被震得发麻,甚至磨出了水泡。但他并不气馁,只是调整呼吸,观察柴薪的纹理,感受发力时肌肉的协调。几天下来,他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斧刃破开木柴时发出的“咔嚓”声,清脆而果断。看着码放整齐、棱角分明的柴垛,一种微小而确实的成就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这种身体力行的劳作,与静坐冥思截然不同。它让他的意识从纯粹的内省中暂时抽离,与真实的物质世界建立了更直接、更质朴的连接。汗水、疲惫、以及劳动后短暂的满足,都让他感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真实不虚的存在。这并非圣贤书中的“格物致知”,而是一种更近乎本能的、通过双手与身体去认知世界的方式。
一日,大雪初霁,天色放晴。惨白的日光映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林苍茫劈完柴,额角见汗,便在柴房外的石阶上坐下歇息。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了一丝稀薄的暖意。
就在这时,他看到沈文渊身边那位姓王的刑名幕僚,从月亮门那边转了过来,似乎正要往后衙书房去。王幕僚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
林苍茫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木屑,恭敬地行了一礼:“王先生。”
王幕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码放整齐的柴垛,又落在他因劳作而微微发红、尚带着汗渍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并未像其他幕僚那样流露出疏离或审视,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住得可还习惯?”
这并非客套的寒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询。
林苍茫坦然答道:“回先生,清静难得,正好读书静心。”
“读何书?”王幕僚似乎有了点兴趣。
“未曾有书。”林苍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眼前的庭院、柴垛,“读此间‘无字书’。”
王幕僚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之前的讶异似乎转化为一种更深的审度。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这次简短的对话,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入了林苍茫沉寂的心湖。他敏锐地感觉到,王幕僚的态度,与初入京城时那些幕僚的漠然有所不同。那是一种对“同类”的、初步的认可。并非因为他的家世或才学,而是因为他此刻呈现出的这种状态——一种在困境中保持沉静、并能从逆境中汲取养分的状态。
傍晚,那名老仆送饭来时,破天荒地,除了往常的清粥咸菜,竟多了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虽然依旧简陋,却已是难得的“奢侈”。而且,粥似乎是新熬的,还带着温热。
林苍默默然接过,心中了然。这细微的变化,并非施舍,而是一种无声的信号。他通过了某种初步的、也是最基础的考验。他证明了自己并非易碎的瓷器,也非浮躁的庸才,而是一块或许值得稍加打磨的顽铁。
夜晚,他依旧在陋室中静坐。寒气依旧,但他内心却仿佛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并非因为那碟酱菜或温热的粥,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初入京城时那个迷茫、不安、充满了内在冲突的少年,已然不同。
他推开那扇破窗,仰头望去。深冬的夜空,因为雪后的清澈而显得格外高远,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冰冷的、闪烁的星辰。它们的光芒如此微弱,如此遥远,仿佛随时会被京师的万家灯火所淹没。但它们就在那里,亘古不变地闪烁着,穿透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将微光洒向这片苍茫的人世。
林苍茫凝视着那片星辉,心中一片澄明。
他便是那荒原上的独行者,在经历了迷失、拷问、戒欲与沉寂之后,于这至暗时刻,终于凭借自身的力量,在内心点燃了一点微光,看到了第一缕星辉。
这星辉,并非来自外部的救赎或指引,而是他自身心智在磨砺中产生的、对“道”的微弱感应。它无法照亮整个前路,却足以让他辨明脚下的方寸之地,足以让他相信,在这无边的苍茫之中,存在着某种超越个体痛苦的、永恒的秩序与美。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沈文渊最终会将他引向何方。但他知道,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江南少年。
星辉虽微,可破黑暗。
他的“道”,始于这陋室,始于这内心的第一缕微光。
(第二卷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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