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往昔之镜
船入直隶境,距离京畿已不过数日水程。两岸景致愈发萧索,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伏倒,露出后面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的盐碱地。天空是一种凝固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板压在头顶,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苍茫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棉袍,站在船舷边,望着这北地冬日的苍凉。与初离江南时那种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不同,经历了“心狱”的拷问与那一夜近乎虚脱的顿悟后,他内心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定力。荒原依旧,但他不再急于寻找路径,而是开始学着像沈文渊观察河水那般,冷静地观察这片荒原本身,包括观察他自己——这个行走在荒原上的、名为林苍茫的存在。
他开始有意识地、以一种近乎解剖的方式,回溯自己的过往。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情绪裹挟的、痛苦的沉溺,而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他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那些塑造了他的力量,究竟来自何方。
记忆的闸门,在这种有意识的引导下,缓缓开启。但这一次,浮现出的并非那些惊心动魄的权谋争斗或情爱纠葛,而是一些极其细微、早已被尘封的日常碎片。
他想起大约五六岁时,一个夏日的午后。父亲林慕羲尚未被贬谪,还是京中一个颇有声望的翰林院编修。那日,父亲休沐在家,心情颇佳,将他抱在膝头,握着他的小手,在一张宣纸上描红。书房窗外,蝉声聒噪,阳光透过碧纱橱,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身上有好闻的墨香和淡淡的皂角气味,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引导着那支小小的狼毫,一笔一画,写下“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字。他记得自己当时仰起头,能看到父亲下颌清隽的线条,和眼中那种属于年轻官员的、尚未被现实磨平的、温和而明亮的光彩。
那时,父亲是他的天,是无所不能的、代表着“善”与“正确”的化身。书斋里的墨香,是知识与荣耀的味道。
他又想起稍大一些,约莫八九岁,父亲已被贬回江南,终日郁郁。一个秋雨绵绵的黄昏,他在“洗心斋”外廊下,无意中听见父亲与一位来访的故友谈话。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无法排遣的愤懑:“……忠而见疑,信而被谤……这世道,哪里有什么黑白分明?不过是……不过是权势者手中的玩物罢了!”接着是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和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不甘的叹息。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父亲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那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佝偻而脆弱。
那一刻,他心中那个“天”崩塌了一角。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圣贤书中的道理,似乎与父亲所处的真实世界,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裂隙。书斋的墨香里,开始混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失败与无奈的苦涩。
还有母亲。那个总是穿着素净衣裙、眉宇间凝结着一缕轻愁的温柔女子。她从不与他谈论外间的大事,只是日复一日地关心着他的饮食起居,在他夜读时,悄悄在他手边放上一盏温热的参汤,或用那双抚惯了琴弦的、依旧纤细的手,为他披上一件外衣。她的爱是无声的,是浸润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细节里的暖意,却也带着一种对命运逆来顺受的、令人心酸的柔顺。她从不过问父亲的官场失意,只是在他每次叹息时,默默地垂下眼帘,手中的绣活停顿片刻,然后继续。那种沉默的哀伤,像水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塑造着林苍茫对“家”的理解——一个温暖却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去维护的避风港。
这些来自父母、来自家庭环境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此刻在他冷静的审视下,变得无比清晰而富有深意。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早已在他性格的底床上,刻下了最初的痕迹——对“善”与“正确”的本能向往(来自父亲早期的教导),对现实世界复杂性与残酷性的早期警觉(来自父亲失意后的愤懑),以及对情感温暖与安稳的深刻依赖(来自母亲的温柔与沉默)。
正是这些底层的印记,让他在面对沈文渊那截然不同的、冷静乃至冷酷的强大力量时,既感到恐惧排斥,又被深深吸引。沈文渊像一把锋利无匹的剑,斩断了他过往认知中许多模糊不清的藤蔓,也刺痛了他对温情与安稳的渴望。
而苏玲珑……林苍茫的思绪触及这个名字时,已不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分析。她那混合着柔弱与风情的姿态,她那哀婉的眼泪与依赖,之所以能在那瞬间击中他,正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一个渴望被需要、渴望成为“英雄”、渴望用自身力量去保护一份“纯粹美好”的幻梦。这个幻梦,源于对母亲那种柔弱无助的保护欲,也源于对父亲那种被现实击败的、不甘心的补偿心理。
他看清了,自己并非仅仅是被美色所惑,更是被自身潜意识中的情感需求所驱动。这需求,如同一个隐藏的弱点,在特定的情境下,轻易地被他人利用。
船身轻轻一震,打断了林苍茫的沉思。原来是到了新的码头,需要再次停靠补给。他抬起头,望着码头上熙攘的人群,那些陌生的、为各自生计奔波的面孔。他忽然意识到,每个人背后,恐怕都存在着这样一个由无数细微往事编织成的、无形的“往昔之镜”,照映着他们当下的选择与行为。
沈文渊呢?他那深不见底的冷静,他那近乎无情的理智,是否也源于某面不为人知的“往昔之镜”?京师的权力中心,又是怎样一面巨大而扭曲的镜子,照映着其中所有人的欲望与恐惧?
他不再仅仅将目光局限于自身的困惑,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塑造了沈文渊、塑造了这帝国官场乃至整个时代的力量。这种理解,并非为了认同或批判,而是为了更清晰地认知自身所处的这片“苍茫”。
他回到底舱,拿出纸笔,并非为了誊写文书,而是开始记录。记录这些浮现的往事碎片,记录自己的分析与感悟。他不再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像绘制地图一般,一点点勾勒出自己内心世界的轮廓,标注出那些情感的暗礁与认知的迷雾。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如同普鲁斯特那般,在往事的尘埃中,搜寻着时间的密码,试图拼凑出“林苍茫”这个存在的完整图景。他知道,唯有真正地“自知”,才能在这无边的苍茫中,找到那微小的、却属于他自己的立足点。
往昔如镜,照见来路,亦映前程。
(第九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