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狱问道
官船在德州码头短暂停靠,补充给养。沈文渊并未下船,只派了一名亲随上岸采买些必需品。林苍茫得了片刻闲暇,得以踏上这北地的土地。
码头的喧嚣与江南截然不同。少了些吴侬软语的温软,多了些粗声大气的吆喝。脚夫们裸露着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臂膀,扛着沉重的麻包,喊着号子,脚步沉重地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干草和一种北方特有的、带着尘土味的干燥气息。小摊上卖的不是精致的糕点,而是粗粝的炊饼、大块的卤肉,佐以辛辣的大蒜。
林苍茫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立在初冬北地的寒风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汗流浃背的脚夫,看着摊贩们那被风霜刻满皱纹、却依旧带着质朴笑容的脸,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在江南,他接触的是官场、是诗书、是风月,而这里,是更底层的、更真实的、挣扎求生的众生相。沈文渊所说的“洪流”,似乎在这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不是权谋的暗涌,而是生命本身顽强、粗糙的奔流。
他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炊饼,靠着码头边一个闲置的缆桩,慢慢啃着。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麦子原始的香气。他忽然想起父亲林慕羲,那个一生困于书斋与官场失意的文人,可曾真正触摸过这样的生活?可曾知道,他笔下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策论,最终要落到这些扛包、卖饼的人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所学的一切,圣贤之道,权谋之术,在这最原始的生计面前,意义何在?他抛弃安稳前途,追随沈文渊所求的“道”,难道最终也是为了在这庞大的帝国机器中,谋一个更高的位置,去“管理”这些他并不真正了解的众生吗?
“小兄弟,南边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苍茫转头,看到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老年斑的老船工,正坐在一堆渔网上,眯着眼打量他,手里拿着一个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
“是,老丈。”林苍茫礼貌地点头。
“看你这打扮,是读书人吧?”老船工嘬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北上赶考?”
林苍茫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并非赶考,是……随主人北上。”
“哦……”老船工拉长了声音,浑浊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什么,“京城啊,那可是个大地方,贵人多,是非也多。”他磕了磕烟灰,望着浑浊的河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苍茫说,“这黄河水,看着浑,底下更浑。可你再浑,它也得往东流,奔海而去。人呢?争来斗去,争的是什么?斗的又是什么?到头来,还不是黄土一抔。”
老者的话语,平淡无奇,甚至带着几分麻木,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林苍茫的心上。争的是什么?斗的又是什么?他在江南与胥吏斗智,与谣言周旋,自以为接触到了权力的核心,可在这看尽千帆的老船工眼里,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喧嚣。
他谢过老船工,默默回到船上。底舱狭小昏暗,空气中混合着霉味、汗味和河水的腥气。他躺在铺上,闭上眼睛,老船工那看透世情的麻木眼神,与沈文渊那深不见底的冷静目光,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一种深刻的孤独与迷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被困在了一座无形的监狱之中,这座监狱没有栅栏,却无处不在。它是他过往所学知识的束缚,是他对功名事业的渴望,是他对情爱温暖的依赖,是他对这个世界所有既定的认知和理解!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船舱的木板壁仿佛在向他挤压过来,让他喘不过气。他走到舱壁旁那扇小小的舷窗前,用力推开。冰冷的、带着河腥气的风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河水,以及更远处岸边零星闪烁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火。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剥离了一切外在的身份与属性,只剩下一个赤裸的、充满疑问的、名为“林苍茫”的意识。
“我是谁?”他对着黑暗,无声地发问。
是江南才子林苍茫?是沈文渊的幕僚林苍茫?是一个追求“道”的求索者?还是……仅仅是在这无尽时空中,一个偶然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生命?
没有答案。
只有河水永恒的、冷漠的流淌声。
他开始疯狂地回溯自己的记忆。从幼年牙牙学语,到少年苦读诗书,到父亲被构陷时的恐惧与愤怒,到码头上初见沈文渊的震撼,到暖玉阁中那片刻的意乱情迷,再到如今这北上的孤舟与内心的荒芜……一幕幕,清晰如昨,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看不真切。
他试图用沈文渊教他的方法去分析,去洞察。分析父亲的悲剧源于对官场规则的天真,洞察苏玲珑的温柔可能是一场表演,理解李焕之的参劾是权力斗争的手段……这些“术”层面的解析,似乎让他更“聪明”了,却无法解答他内心最深处的困惑——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林苍茫,存在于这世间的根本目的,又是什么?
“欲大无根,心宽无恨……”他喃喃念着那几句话,“好之莫极,强之有咎……”
他的“欲”是什么?是功名?是真相?是“道”?这些欲望,是否也如无根之木?他强行追寻,是否已种下祸咎?
“自知者弗窘也,识世者无求也……”
他既不“自知”,亦未真正“识世”。所以他困窘,所以他贪求。
这一夜,林苍茫在底舱那狭小的空间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激烈无比的内在拷问。他的思想如同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时而觉得窥见了一丝光亮,时而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他感到头痛欲裂,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放在烈火上灼烧,被放在寒冰中冷冻。
这是一种精神的“炼狱”。他主动将自己投入其中,用怀疑的火焰焚烧过去的一切认知,用虚无的寒冰冻结所有的情感依赖。痛苦,但却有一种打破牢笼的快感在滋生。
天快亮时,风浪渐起,船身又开始颠簸。林苍茫扶着舱壁,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冲到舱角,对着木桶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吐完之后,他虚脱地靠在舱壁上,脸色苍白,浑身冷汗。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生理不适与精神虚脱之中,一种奇异的平静,却悄然降临。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找到那个关于“道”的终极答案。或许,“道”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握在手中的具体之物。它可能就是一种状态,一种在不断追问、不断打破、不断重建的过程中,所达到的内心的澄明与坚定。
就像这黄河水,它从不问为何东流,它只是流淌。它容纳泥沙,它经历曲折,但它始终向着大海的方向。
他不需要急于找到“河道”,他首先需要成为“水”。具有水的柔韧,水的包容,水的力量。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舷窗,微弱地照亮这昏暗的底舱时,林苍茫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依旧疲惫,但深处那团因迷茫而燃起的火焰,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幽深的光。
他走出底舱,来到甲板上。清晨的寒风如同刀子,但他却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荒原依旧无边,心狱的拷问或许永无止境,但他似乎已经找到了与它们共存的方式。
问道之路,其修远兮。而这“心狱”,便是他的修道场。
(第八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