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道之墟
第七章 荒原独行
北上的官船,破开浑浊的黄河水,逆流而行。与南下时旌旗招展的钦差仪仗不同,此番回京,沈文渊一行轻车简从,除了必要的护卫,便是几名核心幕僚与文吏。林苍茫混迹其中,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使他看起来像个随行的书生,毫不起眼。
离了江南的温山软水,天地骤然开阔,景致也变得粗粝起来。两岸不再是精致的亭台楼阁与连绵的稻田,而是一望无际的、在初冬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黄芦苇荡,或是裸露着深褐色泥土的广袤原野。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颜色,低垂地压迫着水面,连飞鸟的影子都罕见。风从北方来,带着塞外的沙尘与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割肉。
这物理上的荒凉,恰如林苍茫此刻内心的景象。
离岸越远,那种与过往一切割裂的虚脱感便越发清晰。父亲的叮嘱、苏玲珑的泪眼、乃至林家宅院那陈腐而安全的气息,都如同退潮般远去,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布满碎石的海滩。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知道,从踏上这条船的那一刻起,他便亲手斩断了退路。江南的林家公子已经“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依附于沈文渊、前途未卜的北上行客。
船上的日子单调而沉闷。沈文渊大部分时间待在主舱内,或是批阅文书,或是与几位亲信幕僚密谈,林苍茫极少能见到他。他被安排与其他文吏同住底舱,负责一些文书誊写、资料整理的杂事。没有人因为他是沈文渊亲自带回的人而对他另眼相看,相反,那些久经世故的幕僚们,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一种审视与疏离。他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他没有任何可以依凭的“术”,家世、才名,甚至那点刚刚学来的权谋机变,在真正的京城权力场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像一头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幼兽,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学习新的规则,隐藏自己的锋芒与不安。他谨记“慎言”之戒,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只用心观察,用耳朵倾听。从那些幕僚偶尔的交谈碎片中,他拼凑着京师的局势,揣摩着沈文渊此番回京可能面临的处境——参劾风波的影响、朝中派系的角力、“新政”推行遇到的阻力……
夜晚,他躺在狭窄的舱铺上,听着船底流水永无休止的哗哗声,以及舱木在水波挤压下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嘎吱声响。这声音单调而固执,一遍遍冲刷着他内心的堤坝,将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离乡的怅惘、前路的迷茫、对自身选择的怀疑——重新翻搅起来。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何为“独行”。不是身体上的孤独,而是精神上的绝对孤立无援。沈文渊是他的引路人,却绝非依靠,那是一个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的未知。他仿佛独自一人,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四周没有路径,没有标识,只有呼啸而过的、含义不明的风声。
一日,船过徐州境,天色骤变,乌云四合,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船篷上,噼啪作响。黄河水变得汹涌浑浊,巨大的官船在风浪中颠簸起伏,像一片无助的落叶。林苍茫走到船舷边,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那怒涛翻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浑浊水面,一种强烈的、自身渺小如尘埃的感觉攫住了他。
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那点才智、谋算、爱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他苦苦追寻的“道”,在这混沌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又存在于何处?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看什么?”
林苍茫悚然回头,只见沈文渊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舷,他没有披蓑衣,只穿着一件寻常的深色袍子,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同样投向那翻腾的河面。
“晚生……在看这天地之威。”林苍茫收敛心神,恭敬答道。
“威?”沈文渊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天地不仁,何威之有?它只是‘在’而已。奔腾也好,平静也罢,于它自身,并无分别。觉得它‘威’,觉得自身‘渺小’,不过是人心投射其上的幻影。”
林苍茫怔住。这番话,与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不同。圣贤教人敬天畏命,而沈文渊,却似乎在告诉他,天地本无意志,所谓的意义,不过是人自身的赋予。
“那……人当如何自处?”他忍不住追问。
沈文渊的目光从河面收回,落在林苍茫年轻而困惑的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他此刻所有的迷茫与挣扎。
“要么,随波逐流,被这洪流裹挟,化作泥沙。”他的声音在风雨中依旧清晰,“要么,认清这洪流的本性,找到你自己的‘河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舱内,留下林苍茫一人,在风雨中久久伫立。
“认清洪流的本性……找到自己的河道……”
沈文渊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入他混沌的脑海。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江南的官场倾轧、暖玉阁的情爱迷局,都不过是这庞大“洪流”的一部分,是表象,是“术”的纠缠。而他要寻找的“道”,或许并非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一种洞察这洪流本质、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自身存在方式的能力。
这荒原,并非真正的空无。它充斥着最原始、最本真的力量规则。他之前的所学所思,在这里被彻底剥去了华丽的外衣,显露出苍白无力的本质。他必须抛弃那些依靠,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用自己的双脚,在这片精神的“荒原”上,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雨渐渐停了,风势稍歇。浑浊的黄河水依旧奔流不息,但船行的颠簸却缓和了许多。天际,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映出一片破碎的金光。
林苍茫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土腥味的冰冷空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前路依旧苍茫,但他似乎已经触摸到了那“荒原”的边界。
他转身,走回那狭小却暂时属于他的底舱。那里,还有未誊写完的文书,还有需要他继续观察和学习的世界。
荒原独行,方是悟道的开始。
(第七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