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亮唐诗》(散文)
文/沈巩利
前几日,天气晴得非常好,好得叫人有些恍惚。阳光是那种暖嗳的,不烈,像温过的薄酒,浅浅地斟在每一个地方。人在这光里走着,心思也便软了,美了,仿佛什么都可想,什么又都可不想。便是在这样的一种日子里,电话铃声振动起来,一看,是屿岩。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激情,说焦岱石艺园的负责人瞿金续同志,有个想法,想依托他那石艺园,做个唐诗主题的公园,邀我们过去,一同研讨,提提方案。我听了,心下先是一动,这提法,这思路,确是好得很,不正与西安城要打造“唐诗之都”的规划隐隐合拍么?那些沉睡了千年的诗句,若能在一个有山石、有流水的地方活过来,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于是,事情便这般定了。十一月四日,周二,早晨八点十分,我拨通了屿岩部长的电话。开着小车,到二十米路东段接上他,便一路驶将出去。车子穿过尚带着惺忪睡意的长坪路,转上青灞路,视野便豁然开朗了。秋日的早晨,到底是不问的。夜里结的薄霜早已化尽,只留一片润泽的清气,在田野与远山间浮荡。路旁的花树,叶子已染得半黄,风过处,并不急切地落下,只在枝头“沙沙”地响,像在翻一册旧书。阳光斜斜地切过来,给蓝田新城簇新的楼宇、给白鹿码头静泊的舟船、给彩虹桥那优美的弧线,都镀上了一层淡金。滨河路是沿着水的,水色在秋日里显得分外沉静,碧汪汪的,映着高远的天光云影。车子钻进将军隧道,短暂的暗光后,一出洞口,董岭的坡田与村舍便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再过去,便是那闻名已久的白鹿原影视城了,晨光里,它的轮廓显得有些巍峨,又有些寂寥。末了,穿过焦岱街那喧嚷的市声,石艺园那质朴的大门,便已在望了。
刚进石艺园,瞿总便迎了上来。他是知道我们要来的,早早地、热情地候在蓝田玉博物馆的门口。他是个精干而温厚的人,眼里闪着务实的光,也藏着一点对于文化的憧憬。寒暄过后,他便领着我们,做这石艺园的考察巡礼。
我们先参观的,是这蓝田玉博物馆。一进去,便觉着一股美意,幽幽地沁人。玻璃展柜里,那些蓝田玉,静静地卧在柔光下。它们并非都是常见的翠色,有的带着乳白的絮,有的泛着淡青的晕,有的又透出些许鹅黄。它们不言语,只以自己的温润、自己的光泽,诉说着亿万年的沉淀。那是一种内敛的、谦逊的美,不似钻石的炫耀,也不同黄金的跋扈,它只是它自己,是“玉在山而草木润”那般安然的存在。我忽然无端地想,玉的品格,或许竟与诗是相通的?都是那般凝练,那般含蓄,在沉默中蕴着无尽的风雷与华彩。
从博物馆出来,便是一条长长的书画走廊。廊外是疏疏的竹影,廊内是淋漓的墨迹。那些字与画,在粉壁上交错着,仿佛能听见书法家挥毫时的呼吸。再过去,便是石艺园的园区本身了。这真是一个石头的国度。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头,或立或卧,或聚或散,安置得极有章法。它们不像玉那般精雕细琢,却另有一种浑朴天然的气象。有的如猛虎蹲踞,有的似老僧入定,有的又像仕女翩然的背影。秋阳照在上面,光影斑驳,石头的肌理便显得格外清晰,那上面满是风雨与时间的刻痕。石隙间,生着些倔强的绿苔,几株残菊,还在执拗地开着瘦金的花。走在这些沉默的巨石之间,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人的心,也不由得沉静下来。
随后的座谈,便是在石艺园的接待厅里了。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一池残荷与几块秀石。我们喝着清茶,话头便围绕着那拟建中的“唐诗主题公园”展开了。从内容的遴选,到标准的制定,从景观的设计,到意境的营造,你一言,我一语,思绪便如窗外那澄澈的秋光,流淌开来。我和屿岩部长说,唐诗不该是书本里冷清的文字,它应是可触、可感、可游、可居的。譬如,可以依着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句子,辟一处松石溪涧;可以循着杜甫“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的意境,设一座四季花圃;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或可以借远山与暮色来映衬;而那“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婉转,又何妨种上一片红豆林,任游人起相思?瞿总听着,眼里光采愈盛,他是真懂了,也真动了心。他十分高兴,我们这个初步的构想,点亮唐诗,竟像一颗石子,投在他心湖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也便是这番畅想,催生了后续一连串的动静。当日下午两点半,中国地标节的联席主席杨晓玲女士与西安集美农业的陈晓青董事长,也应邀前来。她们在细致地考察了蓝田玉博物馆与石艺园后,对于创建唐诗主题公园的设想,给予了极大的肯定与赞扬。那是一种来自不同领域的、新鲜的认同,让我们这些最初的倡议者,心里更添了几分底气。就在那日下午,我们便与远方的中国地标节发起人刘海铭先生通了电话,热切地邀请他来,商议拟在此举办中国地标节活动。电话那头,他爽快地答应,将于十一月十六日专程来此考察商议。杨会长、陈董事长,也分别与瞿总达成了战略合作的意向。这一切,像一串被秋风拂动的铃铛,清脆地、接连地响了起来。
更令人振奋的是,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的主席王芳闻女士,在得知这个计划后,也表现出极大的重视。她慨然应允,在次日,也就是十一月五日上午九点,邀请两位联合成员国的诗歌学会主席,一同来石艺园考察,并要在此召开一场丝绸之路国际诗人的会议。可以想见,当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诗人,站在这片盛产诗歌与美玉的土地上,吟咏起千年前那些相通的情感,该是何等动人的景象。而数位媒体专家和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副秘书长海霞、中国地标节副主席、蓝田县养生协会副会长、健康科普委员会主任沈卫侠、蓝田县尧柳文化交流协会的负责人,以及一位职业教育的王总,也参加了11月5日上午的活动。一时间,这原本静卧在秋日原野中的石艺园,仿佛一个突然被唤醒的巨人,将要张开臂膀,拥抱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与力量。
我独自又在园中踱步。夕阳西下,给那些沉默的石头又换上了一件金红的衣裳。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慨。这石艺园,这蓝田玉,本是大地沉静的子民。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首无言的、关于时间与坚守的诗。而我们的“创意”,那关于唐诗公园的种种设想,像什么呢?它不像无根的妄想,它更像一颗种子,一颗早已埋藏在这土地与文化深处的种子。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恰逢其会地,浇下了一瓢水,于是它便迫不及待地,要发出芽来。
诗与石,一动一静,一虚一实,一为人类精神的极致飞扬,一为自然造化的永恒沉淀。在此刻,在这秋光烂漫的园子里,它们竟如此和谐地相遇了。是诗,给了这些石头以灵魂,让它们可以开口,讲述盛世的繁华与边塞的苍凉;而石,也给了那些飘渺的诗句以骨骼,让它们可以站立,成为我们能够漫步其中的、真实的风景。
这,或许便是“创意”最美的样子罢。它并非凭空而来,它是在深厚的积淀上,开出一朵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花。它需要那前几日“晴得正好”的天气,需要那一个恰逢其会的电话,需要一群人的热心与远见,更需要这一方水土本身所蕴藏的诗意与玉魂。当所有这些因素,像溪流汇入深潭一般,自然地融汇在一起时,一个美好的事物,便有了它最初的生命。
暮色渐渐浓了,园中的灯次第亮起,温温的,像一块块被点亮的蓝田玉。我仿佛听见,有初唐的风,盛唐的月,中唐的雨,晚唐的钟声,正穿过漫长的时光,轻轻地、轻轻地,落在这每一块石头的肩头。它们,就要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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