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落日孤帆
禁足的日子,如同一场无声的刑罚。听竹轩成了精致的囚笼,竹影摇曳不再是风雅的景致,而是时刻提醒他处境艰难的、躁动不安的阴影。外界的一切消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隔绝,墨泉不再被允许进入行辕,连每日送饭的仆役也换成了一个面无表情、聋哑人般的老苍头。林苍茫知道,这是沈文渊的意志,是对他“授人以柄”的惩罚,亦是风暴来临前必要的沉寂。
他强迫自己沉入书海,将那份焦灼、屈辱与后怕,尽数倾注到对卷宗的研读之中。他反复推敲漕运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揣摩盐引发放背后的权力博弈,试图从字里行间勾勒出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不再仅仅看数据本身,更开始思考数据背后的人,他们的欲望、恐惧和行事逻辑。沈文渊留下的那本《东南舆地概略》,被他翻得几乎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试图将经济脉络与地理山川、人情风俗联系起来。
这是一种痛苦的蜕变。如同春蚕吐丝,将自己包裹在知识的茧房里,隔绝外界风雨,却也承受着内在的挤压与重塑。他开始真正理解沈文渊所说的“暗用无敌,彰显无功”。真正的智慧,在于洞察与布局,而非表面的喧哗与锋芒。他那日若懂得“藏锋”,低调行事,又何至于落入这“玲珑局”中?
偶尔,他会站在窗前,望着高墙外的一角天空。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暖玉阁,飘向苏玲珑。那哀婉的泪眼是假的吗?那片刻的温存与依赖,全然是演戏吗?他无法得出确切的答案,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底,时时作痛。他意识到,自己对“情”之一字,远未达到“知书而后忘情”的境界,它依然是自身最大的破绽,是这苍茫征途上最易迷失的沼泽。
就在这种近乎自虐的苦修中,时间悄然流逝。直到第七日黄昏,那名引路的文吏再次出现,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公子,大人有请。”
林苍茫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
书房内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肃杀。沈文渊独自坐在书案后,烛光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莫测的心境。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只有一份薄薄的、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看看吧。”沈文渊将文书推到他面前。
林苍茫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标题,便觉一股寒意直透脊背——《参劾钦差副使沈文渊纵容属员、结交娼优、干扰地方疏》。奏疏文笔老辣,引经据典,将“林某”与苏玲珑之事描绘得活色生香,并巧妙地将矛头引向沈文渊,指责他用人不明、约束不严,有负圣恩,更借机攻击“新政”推行过程中“苛察扰民”、“任用私人”。
参劾者,正是按察使李焕之。而且,这并非密奏,而是明发邸报,意味着此事已上达天听,并在一定范围内公开,再无转圜余地。
“李焕之这是狗急跳墙,意在阻挠大人清查!”林苍茫抬起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明白,自己成了对方攻击沈文渊的一枚棋子,一枚足够恶心、也足够引发争议的棋子。
沈文渊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那奏疏上被参劾的不是他自己。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动作舒缓得不合时宜。
“跳墙的,不止他一个。”沈文渊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寒潭,“布政使司、漕运衙门,乃至京中,都有人希望我就此止步。”
林苍茫屏住呼吸。他等待沈文渊的决断。是弃车保帅,将他这个惹出祸端的“属员”抛出去,以平息物议?还是……
“你可知,为何我留你至今?”沈文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林苍茫一怔,随即坦然道:“晚生愚钝,但猜想……大人或觉晚生尚有些许可用之处。”
“可用之人,天下何其多。”沈文渊微微摇头,“我留你,是因你身上有一股‘气’,一股不甘沉沦、力求穿透迷雾的‘气’。虽稚嫩,易折,却难得。”
林苍茫心中剧震,这是他第一次从沈文渊口中听到近乎肯定的话语。
“但此‘气’,需经淬炼,去其杂质,方能成器。”沈文渊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此番风波,于你是劫,亦是砺石。若连此关都过不去,便证明我看走了眼,你也不过是庸碌之辈,止于‘术’而已。”
林苍茫深深吸了一口气,伏地道:“请大人示下!晚生愿承任何后果,绝无怨言!”
沈文渊看着他,良久,缓缓道:“李焕之此举,看似凶狠,实则自露破绽。他如此急于将我逼离东南,正说明他自身,或者他背后之人,已到了图穷匕见之时。他参我‘干扰地方’,我便还他一个‘澄清吏治’。”
“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我将上表自辩,并附上一份关于按察使司李焕之……渎职枉法、结交巨贾、侵吞罚没银的密奏。”沈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同时,我已得到京师密报,都察院巡查御史,不日将抵达江南。”
林苍茫瞬间明了!这是一场更高层面的对攻!沈文渊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借着对方掀起的舆论,将计就计,把战火引向了按察使司本身!而那即将到来的巡查御史,恐怕也是沈文渊一方的人,或者至少是能打破地方僵局的关键人物!
“那……晚生……”
“你,”沈文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此地已不宜再留。京中来讯,召我即日回京,述职面圣。”
林苍茫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一丝茫然。沈文渊要走了?这东南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执棋者却要离场?
“此番回京,前路未卜。参劾之事,虽动摇不了根本,终是麻烦。”沈文渊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我修书一封,荐你入国子监读书。远离是非之地,潜心向学,他日科场再竞,或可搏一个正经出身。此乃坦途。”
“其二,”沈文渊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林苍茫的眼底,“随我入京。以白衣之身,入我幕府。此路凶险,荆棘密布,你所面临的,将不再是地方胥吏的诡计、闺阁女子的眼泪,而是庙堂之上的风刀霜剑,是真正的……无边苍茫。”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国子监?那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是父亲林慕羲对他最大的期望。安稳,光明,符合所有世俗的“术”的准则。
随沈文渊入京?那意味着彻底踏上一条未知的险途,放弃科场的正途,将身家性命系于沈文渊的宦海浮沉。这是“道”的诱惑,是窥见这苍茫世界真实面貌的唯一途径,却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苍茫的脑海中,闪过父亲惊恐憔悴的面容,闪过苏玲珑真假难辨的泪眼,闪过码头上沈文渊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闪过这些日子在卷宗中看到的、这庞大帝国肌体下的脓疮与暗流……
他想起父亲那句“辞官,莫要踏入”,想起沈文渊那句“止于术而已”。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如同破开迷雾的月光,骤然照亮了他的心田。他已然窥见了这世界的真实一角,又如何能退回那个看似安全、实则虚幻的茧中?科场的“术”,救不了父亲,勘不透人心,更无法安放他内心深处那日益增长的、对“道”的渴求。
他抬起头,迎向沈文渊的目光,原本尚存的一丝犹豫与稚嫩,在这一刻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地回荡:
“晚生,愿随大人入京。”
沈文渊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收拾行装,明日卯时,启程。”
从书房退出,林苍茫没有立刻回听竹轩。他独自一人,登上了行辕内唯一的一座小楼。极目远眺,暮色苍茫,运河如一条黯淡的玉带,蜿蜒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更远处,天地交界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父亲的恐惧,苏玲珑的迷局,李焕之的狠辣……这江南的种种,都即将成为身后的风景。前方,是帝都的巍峨,是权力的中心,是更深、更广、更冷的无边苍茫。
他就像一艘刚刚驶离岸边的小舟,经历了最初的颠簸与风浪,此刻正要扬帆,驶向那浩瀚无垠、吉凶未卜的深海。落日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天际,凄艳而壮丽,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庞。
孤帆远影,前路漫漫。
(第一卷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