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祸根深种
回到听竹轩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行辕内依旧灯火通明,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响,一声声,敲打在空寂的心上。那暖玉阁残留的温香软玉,如同附着在魂魄上的蛛丝,缠绵不去,却又带着令人不安的粘腻。苏玲珑梨花带雨的容颜与假山后那道鬼魅般的黑影,在他脑中反复交叠、撕扯。
他推开听竹轩的门,一股清冷的、带着竹叶淡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从那份旖旎而危险的梦境中彻底拽回。屋内烛火未燃,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没有唤人,径直走到书案前,手指拂过那几本沈文渊留下的书册,冰凉的触感让他灼热的头脑稍稍冷静。
“情……”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它。父亲曾言“知书而后忘情”,沈文渊则以行动诠释着绝对的理智。而他,却在父亲刚刚脱险、自身立足未稳之际,险些沉溺于一场来路不明的温柔乡。这是一种背叛,对父亲期望的背叛,对沈文渊“教导”的背叛,更是对自己刚刚萌芽的、追求“道”的决心的背叛。
羞耻感如同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但同时,一种更深的警惕也随之升起。那道黑影,是真实存在,还是他心神不宁下的幻觉?若是真实,是谁的人?沈文渊的?布政使司那帮人的?还是……苏玲珑背后另有其人?
他坐到案前,就着微弱的月光,铺开一张素笺,却久久未能落笔。他想将今晚之事禀明沈文渊,以求坦荡,也求一个答案。但笔墨悬停,却又迟疑。如何说?说自己被一个歌伎的眼泪打动,险些失态?这岂非自证其短,显得不堪大用?更重要的是,若那黑影真是沈文渊所派,自己此刻禀报,是显得忠诚,还是欲盖弥彰?
他第一次体会到,在权力的漩涡中,连“坦诚”也可能成为一种危险的“术”。进退之间,皆是迷雾。
最终,他搁下了笔。决定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他将那份悸动与疑虑,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按入冰水之中,发出滋啦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焦灼声响。
翌日,他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沈文渊的书房外候命。他低眉垂目,神态恭谨,比以往更加沉默。沈文渊见到他,也只是淡淡一眼,并未多言,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然而,林苍茫却敏锐地捕捉到,沈文渊在吩咐他整理一份关于江宁织造与盐引关联的卷宗时,语速比平日慢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那深邃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一种无声的勘验。林苍茫心头一凛,愈发谨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些枯燥的卷宗之中,力求每一个字句都理解透彻,每一个疑点都梳理清晰。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而是开始主动思考,沈文渊为何要查江宁织造?这与漕运、盐政的贪墨大案,又有何关联?
他的专注与迅速成长,似乎渐渐打消了某种疑虑。午后,沈文渊甚至让他参与了一次小范围的幕僚议事,讨论的正是如何利用已掌握的线索,撬开布政使司衙门那几个关键胥吏的嘴。林苍茫谨记“慎言”之戒,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只在被问及时,才言简意赅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引用的皆是卷宗中的实证,绝不掺杂个人臆测。
他的表现,显然得到了认可。议事结束后,那位姓王的刑名幕僚,破天荒地对他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他以为风波暂平,可以更加专注于“术”的磨砺时,墨泉再次带来了府外的消息,这一次,却让他如坠冰窟。
“少爷!”墨泉趁着送换洗衣物的机会,溜进听竹轩,脸上满是惊慌,“不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林苍茫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传……传您那晚去了暖玉阁,为了……为了苏玲珑姑娘,与……与按察使司李大人的公子争风吃醋,还……还扬言要让他好看!”墨泉的声音带着哭腔,“还说,您仗着沈大人的势,不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话说得……很难听!”
林苍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按察使司李大人!掌管一省刑名、监察的实权人物!他的公子?自己那晚在暖玉阁,除了苏玲珑,根本未曾见过第三人!
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编织,要将他,甚至将沈文渊都拖入浑水的毒局!
谣言如刀,杀人不见血。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人们愿意相信。一个少年得志、攀上高枝的才子,一个色艺双绝的名妓,一个争风吃醋的经典桥段,再加上一个位高权重的对手……这一切元素,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编织成一幅香艳而可信的图画,满足所有人的猎奇与某种阴暗的嫉妒心理。
他立刻意识到这谣言的恶毒之处。它不仅玷污他的名声,更将沈文渊置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若沈文渊继续重用他,便是纵容包庇,有损钦差清望;若因此弃用他,则显得御下不严,耳根软弱,更可能被解读为对按察使司的退让。无论哪种结果,都会对正在进行的清查造成阻碍。
而他与苏玲珑那晚私会,是事实!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无法完全撇清!那假山后的黑影,此刻想来,分明就是为今日这谣言埋下的伏笔!是谁?是布政使司那帮人狗急跳墙的反击?是那位李公子因其他缘故借题发挥?还是……苏玲珑本身,就是这局中的一环?
想到苏玲珑那哀婉的泪眼,那柔媚的依偎,可能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林苍茫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与彻骨的冰寒。美色,果然是刮骨的钢刀,温柔,才是最致命的陷阱!他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容易将“情”字当真,未能参透这“节情”的至关紧要。
“少爷,现在怎么办?”墨泉急得团团转。
林苍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与慌乱,只会让敌人称心如意。他回想起沈文渊处理事务时的那种绝对的冷静。此刻,他必须效仿。
“慌什么?”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镇定,“清者自清。你立刻回府,告诉老爷,无论听到什么,只管称病静养,对外界一切不予理会。府中上下,严禁议论此事。”
打发了墨泉,他在听竹轩内踱步。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去见沈文渊。这一次,不能再有丝毫隐瞒。
他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座书房。通禀之后,他走进房间,直接跪倒在地。
“大人,晚生行事不谨,惹出风波,给大人添麻烦了。”他没有抬头,声音清晰而稳定,将墨泉听来的谣言,以及那晚自己确实应苏玲珑之邀前去暖玉阁的事,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陈述了一遍。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事实,包括自己当时的动摇,以及后来看到的黑影和如今的疑虑。
说完之后,他便伏下身去,等待最终的裁决。书房内,一片死寂。他能感觉到沈文渊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的背上,审视着他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颤抖。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终于,沈文渊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美色当前,能迷途知返,算你尚有几分定力。”
一句评价,轻描淡写,却让林苍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沈文渊果然知道!那黑影,即便不是他所派,也定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授人以柄,便是无能。”
这句话,如同鞭子,抽打在林苍茫的心上。他头垂得更低:“晚生知错。”
“按察使李焕之……”沈文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其子李嗣源,是个纨绔,不足为虑。但李焕之本人……与京中某些人,过往甚密。”
林苍茫心中巨震。沈文渊此言,分明是告诉他,这谣言的背后,水远比想象得更深!可能牵扯到京中的派系斗争!
“起来吧。”沈文渊淡淡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闭门读书,非召不得出听竹轩半步。”
这是禁足,也是一种保护。
“是。”林苍茫站起身,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回到听竹轩,关上房门,他才感到一阵虚脱。沈文渊没有放弃他,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恰恰相反,他已被彻底卷入了风暴的中心。他的一次情动,一次疏忽,便已埋下了祸根,牵动了各方神经。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风中摇曳的竹影,它们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雨中弯而不折。自己呢?能否在这无边苍茫、步步杀机的世道中,存活下来,并且……悟得那真正的“道”?
路,还很长。而第一个深刻的教训,已用耻辱与后怕,刻入了他的骨髓。祸根已种,唯有以更深的城府、更冷的头脑,才能在未来,将其连根拔起。
(第五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