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陷玲珑局
父亲林慕羲归家的那个午后,天色是一种病态的、浑浊的灰黄。没有预想中的锣鼓喧天,也没有沉冤得雪后的扬眉吐气,只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府侧门。林苍茫得到消息,从听竹轩赶回时,正看见两名仆役搀扶着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不过短短数日,林慕羲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原本只是微霜的两鬓,此刻已是白发丛生,如同严冬骤降,覆盖了残存的黑。他清癯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处是两团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那身往日里极为爱惜的杭绸直裰,如今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沾满了牢狱中带来的、混合着霉味和草屑的污渍。最刺目的,是他那双曾经闪烁着才子傲气与失意文人忧伤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惊弓之鸟般的茫然。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疾步上前的儿子,目光涣散地掠过林苍茫的脸,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回来了?真……真回来了?”
一股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林苍茫的鼻腔,他抢上前,紧紧握住父亲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父亲!是孩儿!我们……回家了!”
林慕羲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终于凝聚在儿子脸上。他没有像寻常父亲那般老泪纵横,也没有急切追问得救的经过,只是反手死死攥住林苍茫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用一种极低极低、仿佛怕被什么无形之物听去的声音,急促地说道:“苍茫……辞官……辞官……再也……莫要踏入……那是吃人的地方……”
那声音里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苍茫的心脏。他看着父亲被彻底摧折的脊梁,那不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支柱的轰然倒塌。圣贤书构建的“修齐治平”的理想世界,在现实的权力碾轧下,脆弱得不堪一击。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与某种叛逆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他救回了父亲的性命,却无法挽回他那被彻底击碎的魂灵。
府中的下人噤若寒蝉,母亲早已哭晕过去几次。将父亲安顿回卧房,喂下安神的汤药,看着他终于陷入不安的沉睡后,林苍茫独自一人,回到了已然显得空旷寂寥的“洗心斋”。书案上,那篇未完成的漕运策论依旧摊开着,墨迹早已干透。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曾经耗费心血的工整字迹,只觉得无比讽刺。这里的一切,书卷、笔墨、父亲的教诲,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属于一个已然远去的、天真而安全的梦境。
真正的世界,在钦差行辕,在沈文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杀人不见血的权谋之中。父亲让他远离,可他,还回得去吗?
就在这时,墨泉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少爷,府台大人、还有几位老爷……递了帖子,说是晚间设了压惊宴,请老爷和少爷过府一叙……”
林苍茫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压惊宴?只怕是“探风宴”吧。父亲刚刚脱险,这些昔日或冷漠、或落井下石的官场同僚,便迫不及待地要来勘测风向,看看林家与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沈大人,究竟攀上了何种关系。他几乎能想象到宴席上那些虚伪的笑脸,试探的言语,以及隐藏在关切背后的算计。
“回复来人,家父受惊过度,需要静养,不便见客。至于我……”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就说我奉沈大人之命,需即刻回行辕候命,不敢耽搁。”
他将沈文渊这面大旗,毫不犹豫地祭了出来。他知道,唯有如此,才能暂时挡住这些烦不胜烦的窥探,才能为林家,也为他自己,在这惊涛骇浪中,争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以及……一份微妙的、令人忌惮的地位。
果然,消息传出,那些递帖子的府县官员,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林府门前,暂时恢复了冷清。
然而,真正的风波,却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酝酿。
就在他准备返回行辕的前夕,一封素雅馨香的花笺,由一名垂髫小婢,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手中。笺上字迹清丽婉转,如簪花美人:“闻君历劫归来,心绪难平。旧日海棠,不堪风雨,零落堪怜。若蒙不弃,酉时三刻,暖玉阁西厢,煮茗静候。 苏氏玲珑 泣笔。”
苏玲珑!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却是与权力场截然不同的、复杂而汹涌的涟漪。那是江南州府最有名的歌伎,色艺双绝,尤以一曲《霓裳》动公卿。一年前,他在一次文人雅集上,曾远远见过她献艺。彼时,她怀抱琵琶,半遮玉面,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清澈,又暗含着一种惹人怜爱的轻愁。他只那一眼,少年心事便被莫名牵动,回来后,曾悄悄写下几首自己都觉得脸热的婉约诗词,藏于匣中,从未示人。
她怎么会在此刻给他写信?还是如此私密的邀约?“旧日海棠”,“零落堪怜”……难道她也遇到了什么难处?
一种混合着好奇、关切,以及一丝被佳人铭记的隐秘虚荣,在他心中升起。他深知,此刻去见一个歌伎,尤其是与父亲刚刚脱险的敏感时刻,是极不明智的。但那张花笺上的字迹,那“泣笔”二字,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沈文渊的冷静近乎冷酷,想起了父亲的恐惧与颓唐,这世间仿佛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无情的倾轧。而苏玲珑的邀约,像是一道从另一个世界透来的、温暖而脆弱的光。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可能是一个陷阱,至少是不合时宜的。但情感,那被连日来的紧张、压抑所折磨的情感,却疯狂地渴望着一点慰藉,一点超脱于这残酷“名场”之外的、纯粹的东西。
最终,情感压倒了那刚刚萌芽的、属于沈文渊式的理智。他吩咐墨泉守口如瓶,自己则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衫,趁着暮色渐合,悄然从后门出了林府,向着城西的暖玉阁方向走去。
暖玉阁并非寻常秦楼楚馆,而是一处极为雅致的所在,专门接待文人墨客、达官显贵。阁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丝竹管弦之声若有若无,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与脂粉混合的暧昧气息。
他被一名沉默的婆子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西厢房。房门轻掩,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他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精雅,绣帘低垂,一张紫檀小几上,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水汽氤氲。窗边,一个身着月白绫罗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听到门响,她缓缓回过头来。
刹那间,林苍茫觉得呼吸一滞。
一年不见,苏玲珑褪去了些许少女的青涩,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风致。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微微泛红,含着欲坠未坠的泪珠,如同带雨的梨花,我见犹怜。她并未盛装,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更显得脖颈修长,楚楚动人。
“林……林公子……”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愈发显得柔媚入骨。她站起身,盈盈一福。
林苍茫慌忙还礼:“苏……苏大家,快快请起。”
“公子唤我玲珑便是。”她抬起泪眼,目光哀婉地落在林苍茫脸上,“听闻公子家中遭难,玲珑心中日夜难安,只恨身若浮萍,无力相助。今日得知公子与令尊皆已平安,这才……这才敢冒昧相请,只想亲眼见公子一面,知道公子安好,玲珑……玲珑便心安了。”
她的话语,她的神态,无一不恰到好处地击中了林苍茫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连日来的紧张、委屈、愤怒,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有劳……玲珑姑娘挂心。”他声音有些干涩,“家中之事,已然……过去了。”
“过去了便好,过去了便好……”苏玲珑喃喃着,引他至小几旁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她的动作优雅而自然,指尖偶尔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而滑腻的触感。
茶香袅袅中,她开始低声诉说。诉说她的身世飘零,诉说她虽身处风尘,却心慕才俊,早已在一年前的雅集上,便对林公子的才华风仪倾心不已。诉说近日,暖玉阁的妈妈如何逼她接纳一位她极为厌恶的豪客,她如何以死相抗,如何日夜忧惧……
她的声音如泣如诉,她的眼神哀婉而依赖。林苍茫听着,看着她泪光点点的眸子,只觉得胸膛里热血翻涌。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英雄,一个在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拯救这朵风雨娇花的骑士。他忘记了沈文渊的告诫,忘记了官场的险恶,沉浸在一种悲悯与情愫交织的、近乎悲壮的自我感动之中。
“玲珑姑娘不必忧心!”他忍不住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但有苍茫在,定不让人逼迫于你!”
苏玲珑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只是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更深的情意。“有公子此言,玲珑……死亦无憾了。”她轻轻将头靠向他的肩膀,发间幽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
温香软玉在侧,少女的幽香与依赖,像最醇的酒,轻易地醉倒了这个初涉情场、又刚刚经历巨变的少年。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揽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暖玉阁内,烛影摇红,一室旖旎。
然而,就在意乱情迷,几乎要沉沦的瞬间,林苍茫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窗外庭院中,似乎有一道黑影极快地闪过,消失在了假山之后。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温存的迷梦中惊醒。沈文渊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仿佛骤然出现在眼前!是巧合?还是……监视?
他揽着苏玲珑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再看怀中佳人那依旧完美的、带着泪痕的侧脸,那哀婉动人的神态,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她的倾慕,她的苦难,她的依赖……这看似纯粹的情意,是否也如那官场上的数据一般,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针对他这位刚刚与钦差搭上关系的“新贵”的……玲珑局?
他不敢再想下去。
“玲珑姑娘,”他轻轻推开她一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夜已深,林某……不便久留。你之事,我记下了,定会设法。”
苏玲珑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婉的模样,低声道:“玲珑明白。公子……万事小心。”
林苍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暖玉阁。夜风一吹,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回头望去,那暖玉阁的西厢,烛火依旧温暖,却仿佛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刚刚将他笼罩。
情与欲,是比权力更隐蔽、更危险的战场。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避风港,却可能踏入了一个更深的陷阱。这无边苍茫的人世,究竟何处,才有真实不虚的岸?
他加快脚步,向着钦差行辕的方向走去。那里,或许冰冷,或许残酷,但至少,那里的规则,他正在开始领悟。
(第四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