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智竞名场
听竹轩的夜,是一种被精心过滤后的寂静。不同于林府那带着腐朽气息的沉滞,这里的静,蕴含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张力,仿佛每一寸空气都浸润着权力的意志。轩外细雨已歇,唯有竹叶承不住水珠的重量,偶尔“嗒”的一声轻响,清越而孤独,敲打在林苍茫紧绷的神经上。
他躺在陌生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却无法温暖他内心深处的寒意。沈文渊那句“你,很好”,像一枚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尽的、向下旋转的涡流。那三个字里没有温度,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一种对“器物”成色的认可。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柄刚刚被鉴定的匕首,锋利度得到了肯定,至于何时出鞘,为何出鞘,则完全操之于那只鉴定的手。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以及一种更为强烈的、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他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书房里的每一个瞬间——沈文渊审视的目光,摩挲纸张的指尖,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是吉是凶?是接纳是利用?然而那片深潭,纹丝不动,不露丝毫端倪。
直到天色微明,檐角滴水的声响渐渐稀疏,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境地。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码头,沈文渊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住了他,而那目光,忽然化作了实质的枷锁……
清晨,他是被一阵极轻微的叩门声惊醒的。一名面容沉静、动作一丝不苟的中年仆役端着洗漱用具和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直裰进来,低眉顺眼,言语恭谨,却透着行辕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规矩。林苍茫梳洗完毕,换上那身质地精良、尺寸合体的直裰,看着铜镜中那个褪去青涩、眉宇间却凝结着沉重心事的少年,恍惚间觉得,昨日的那个自己,似乎已经被这场夜雨彻底冲刷而去。
早膳被送至房中,清粥小菜,精致却简约。他食不知味。饭后,那名引他进来的文吏再次出现,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林公子,大人吩咐,请您暂在此处读书静心。案头有几卷书,或可解闷。”
读书?静心?林苍茫心中疑窦丛生。他走到书案前,上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几册书。并非经史子集,而是《漕运通志》、《盐法刍议》,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显然是手抄的《东南舆地概略》。他的心猛地一跳。这绝非随意安排。沈文渊是在试探?还是在引导?抑或是……一种无声的授课?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依言坐下,拿起那本《漕运通志》,强迫自己读下去。然而,那些原本枯燥的条文和数据,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活了过来。他看到了父亲可能被卷入的亏空漏洞,看到了地方官吏上下其手的可能途径,更看到了沈文渊那双冷静的眼睛背后,所图谋的,绝非仅仅一两个官员的贪墨,而是整个东南漕运、盐政体系的沉疴积弊。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术”,是驾驭时势、厘清脉络的智慧。他沉浸其中,时而豁然开朗,时而眉头紧锁,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午后,那名文吏再次到来,这一次,神情略显凝重:“林公子,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苍茫的心骤然提起。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跟着文吏再次走向那座令他敬畏的书房。
书房内,气氛与前夜截然不同。沈文渊依旧坐在书案后,但案上堆满了卷宗。下方,还坐着两位幕僚模样的人,皆是神色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坐。”沈文渊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绣墩,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一份文书。
林苍茫依言坐下,屏息凝神。
“你看看这个。”沈文渊将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
林苍茫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关于漕粮转运环节损耗的例行报告,数据看似合理,与他昨夜献上的证据所指的方向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他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沈文渊。
“看出什么了?”沈文渊的声音平淡无波。
林苍茫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数据……似乎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沈文渊轻轻重复了一句,听不出情绪。他目光转向一位年长的幕僚,“李先生,你以为如何?”
那位李幕僚捻须道:“回大人,依惯例,此类损耗确在允许范围之内。”
沈文渊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林苍茫:“你再细看,核对一下去岁、前年同期数据,还有……各州县分别呈报的细目。”
林苍茫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重新低头,更加仔细地翻阅,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他停了下来。他发现,虽然总损耗率看似稳定,但其中几个关键州县的数据,在今年有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上浮,而另外几个州县,则有相应的、同样微小的下调。若单独看,毫无问题,但联系起来……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这是……在做账!有人在利用不同州县之间的数据腾挪,将一笔巨大的、不合规的损耗,悄然分摊、消化在了这些看似合理的微小波动之中!而父亲当年经手文书时,很可能只是循例汇总,并未深究这细微变化背后的玄机,从而被人利用了流程,成了账面上“合规”的一环!
他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手段太高明了,若非有心人将数年数据横向纵向对比,极难发现!沈文渊……他早已洞悉!昨夜自己献上的所谓“证据”,在他眼中,恐怕只是印证了他早已掌握的某个环节而已!
他抬起头,迎向沈文渊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大人,”林苍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思路却异常清晰,“这损耗数据,表面合规,实则暗藏乾坤。有人利用各州县禀报时间差与审核盲点,行‘削峰填谷’之计,将非常之耗,化入寻常之数!家父……家父当年恐是被人利用了流程疏漏!”
他此言一出,旁边的两位幕僚皆露出惊异之色,显然他们并未看出此节。
沈文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他没有评价林苍茫的判断,而是转向另一位负责刑名的幕僚:“王先生,依《大明律》,户部亏空钱粮,挪移出纳,该当何罪?知情不报,同僚隐匿者,又该如何?”
王幕僚立刻躬身,条分缕析地背诵起相关律例。
林苍茫听着那些冰冷的律法条文,心中却渐渐明朗。沈文渊不是在问他,而是在教他!是在用这种身临其境的方式,告诉他官场的险恶,告诉他如何从纷繁的表象中洞察本质,告诉他律例是如何作为武器被使用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文渊时而提问,时而让他查阅卷宗,所涉及的范围,从漕运延伸到吏治考核,甚至旁及地方豪绅与官场的勾连。林苍茫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起他所有的学识和突然被激发的悟性,谨慎应答。他不再仅仅引用圣贤之言,而是开始学着沈文渊的样子,用数据、案例和律法条文来支撑自己的观点。他感到自己仿佛一个初学剑术的人,被强行推入了顶尖高手的演武场,每一刻都在拼命吸收、模仿、领悟。
他逐渐明白,沈文渊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背诵经典的才子,而是一个能理解他意图、能执行他意志的……工具。一种深刻的悲哀与一种同样强烈的兴奋交织在他心中。悲哀于自身命运的不由自主,兴奋于眼前展开的这片广阔而残酷的“名场”。
谈话结束时,已是夕阳西下。沈文渊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当林苍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令尊之事,已有分晓。他受些惊吓,并无大碍,不日即可回府。”
林苍茫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多谢大人!”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沈文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已重新落回卷宗之上,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出书房,林苍茫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抹凄艳的晚霞,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父亲得救了。林家暂时无恙了。
然而,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从他踏入这行辕的那一刻起,从他被卷入这场“智竞名场”开始,他就不再仅仅是为了拯救家族而奋斗的林家公子了。
沈文渊用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给他上了第一课:在这里,智慧是生存的武器,洞察力是前进的阶梯,而情感,是必须深藏起来的弱点。他救了他的父亲,却也在他与过去的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那里面,是深不可测的苍茫,也是他无法回头的未来。
(第三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