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京华烟云
沈文渊那道目光,如同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巨石。那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一圈又一圈,沉重地撞击着他灵魂的壁垒。他回到那座沉寂的宅邸,“洗心斋”里熟悉的墨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陈腐的窒息感。父亲林慕羲关切地问起他下午的课业,他含糊地应着,眼前却只有码头上那片玄黑色的威严,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存在”方式。与他父亲那种将失意写在脸上的文人姿态截然不同,沈文渊的平静,是一种吸纳了所有光线、却绝不反射分毫的“黑”。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权柄,是生杀予夺的可能,却被他收敛得如此云淡风轻。林苍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于声嘶力竭的呐喊或锋芒毕露的展示,而是来自于这种极致的“藏”。这,是否就是“藏锋”的真意?
他誊写策论的手,第一次感到了僵硬。笔下的字,无论多么力求工稳,都仿佛失去了筋骨,变得轻飘飘的。那些关于漕运、盐政的论述,曾经引以为傲的旁征博引,此刻看来,都像是隔靴搔痒的纸上谈兵。钦差的船队就泊在运河上,那才是活生生的、搅动天下风云的“实”。而他,还困在书斋的“虚”里。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奋进,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他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清晰地看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却动弹不得。夜晚,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更漏声悠长地滴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码头上的每一个细节:旌旗猎猎的声响,兵甲碰撞的金属冷音,官员们谄媚而惶恐的脸,以及沈文渊那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的一瞥。那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要将他拉出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惊心动魄。
三日后的黄昏,天色阴沉,闷雷在云层后滚动。林慕羲昔年一位同科,如今在巡抚衙门当差的钱师爷,突然冒着渐起的雨丝,神色仓皇地来访。两人在“洗心斋”内紧闭房门,压抑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林苍茫奉茶进去时,捕捉到了“账册”、“亏空”、“顶罪”几个零碎而尖锐的词。父亲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惨白如纸。
他放下茶盏,垂手退至门外廊下,并未立刻离去。春雨淅淅沥沥,打在庭院的芭蕉叶上,声音绵密而急促,恰如他此刻的心跳。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那冰凉的槅扇门。
“……慕羲兄,此事非同小可!钦差此行,名为巡查,实为清算!藩库那笔三十万两的亏空,总要有人扛下来。上面……上面的意思,是你当年经手过漕粮转运,最有干系……”钱师爷的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痛心。
“我……我当年只是循例文书,何来经手之说?这,这是欲加之罪!”父亲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愤怒与恐惧。
“唉,慕羲兄,官场上的事,你还不明白吗?何患无辞啊!如今沈大人铁面无私,已掌握了部分证据。若无人承担,恐牵连更广,到时就不止你一人之祸了……若是主动认下,或许……或许看在你往日名声,只追赃,不……不伤性命,也能保全家小……”
后面的话,林苍茫听不清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仿佛看到无形的枷锁,正向着父亲的脖颈套来。那不仅是父亲的灭顶之灾,更是整个林家,包括他自己,即将万劫不复的深渊。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种奇异的力量,反而从他心底滋生出来。是沈文渊!那个如同深渊本身的男人!他是唯一的变数,是能打破这死局的唯一可能!去求他?以什么身份?一个待罪官员之子,如何能见到钦差大人?就算见到了,又能说什么?拿什么去打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抛弃了所有圣贤书的教条,只剩下最赤裸的利害计算。钱师爷的话,父亲的恐惧,官场的规则……这一切,在他脑中交织、碰撞。他忽然想起,前日翻阅父亲旧日书信,曾偶然看到一页残稿,提及当年那笔漕粮转运,似乎与现任布政使大人一位宠妾的娘家兄弟,有某种隐秘的关联,而具体证据,仿佛藏在一本父亲秘不示人的笔记之中。
一道亮光,如同撕裂浓云的闪电,骤然劈入他混乱的思绪。
他不再犹豫。趁着屋内两人仍在低声争执,他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父亲的书房深处。在一个暗格的背后,他找到了那本羊皮封面的笔记。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快速翻阅着,终于找到了那几行关键的记录,以及夹在其中、一张已经泛黄的、盖着模糊印信的便笺。
证据!这就是“术”!不是圣贤书上的空谈,而是能刺入现实血肉的利刃!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林苍茫将那张便笺小心揣入怀中,笔记放回原处。他看了一眼仍在书房内唉声叹气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混合着怜悯与决绝的情绪。他不能再等待,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他没有带伞,径直冲入了滂沱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青衫,寒意刺骨,却让他滚烫的头脑更加清醒。他奔跑在泥泞的街道上,目标明确——钦差行辕,那座如今掌控着全城命运的地方。
行辕设在原本的盐政衙门,戒备森严。高大的石狮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持戟的卫兵如同雕塑,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流淌下来。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行辕!”卫兵的长戟交叉,挡住了他的去路。那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着他苍白而湿漉漉的脸。
林苍茫停下脚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但他挺直了脊梁,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镇定:
“晚生林苍茫,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吏治清浊,求见沈文渊沈大人!”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敲门砖。那日码头上短暂的目光交汇,是他此刻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卫兵显然不会因为一个落拓少年的几句话而通融。呵斥声、推搡随之而来。就在他几乎要被驱赶,甚至锁拿的瞬间,行辕侧门忽然开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像是幕僚文吏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皱眉问道:“何事喧哗?”
林苍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高声道:“请禀告沈大人,晚生林苍茫,愿献上布政使司衙门‘鼠雀’贪墨之实证!”
那文吏闻言,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他怀中紧紧护着、已然被雨水浸湿的那一处。沉吟片刻,终于道:“在此等候。”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林苍茫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寒冷让他瑟瑟发抖,但内心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在赌x,用自己,用整个林家的命运做赌注。
不知过了多久,侧门再次打开。那名文吏走了出来,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恭敬。
“林公子,大人有请。”
踏入行辕的那一刻,仿佛跨过了两个世界的界限。外面是嘈杂的雨夜,里面却是灯火通明,鸦雀无声。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映照着廊下悬挂的宫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昂贵的檀香气息。他被引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每一步都踏在柔软无声的地毯上。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安静得令人心悸。
最终,他在一间宽敞却陈设简雅的书房外停下。引路的文吏示意他稍候,自己进去通报。透过虚掩的门缝,林苍茫看到沈文渊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仿佛窗外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
“让他进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
林苍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衣衫,迈步走了进去。书房内,烛火通明,将沈文渊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书案前,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板。
“晚生林苍茫,叩见沈大人。”
他没有立刻抬头,能感觉到那双深邃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如同实质,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起来说话。”沈文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你有何实证?”
林苍茫抬起头,从怀中取出那张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字迹和印信尚可辨认的便笺,双手高举过顶。一名侍立在旁的随从接过,呈送到书案上。
沈文渊并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林苍茫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的意味。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冷静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你可知,构陷上官,是何等罪名?”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林苍茫的心猛地一沉,但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声音虽然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坚定:“晚生不敢构陷。此证关乎家父清白,更关乎大人所欲查之‘新政’梗阻所在。‘鼠雀’虽小,啃噬的却是国之梁柱!晚生人微言轻,但亦知‘除恶务尽’之理,故冒死前来,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大人清望,为朝廷法度!”
他这番话,在来的路上,已在心中盘旋了无数遍。他将父亲的冤屈,巧妙地与沈文渊的使命,与“新政”的推行捆绑在一起。这,就是他悟到的,在这权力场中说话的“术”。
沈文渊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苍茫说完,他才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那张便笺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纸张的边缘,仿佛在感受上面的纹路。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依旧未停的雨声。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难熬。林苍茫感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与湿透的衣衫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热。
许久,沈文渊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他。这一次,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
“你,很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向旁边的文吏,吩咐道:“带他下去,换身干净衣服,安置在‘听竹轩’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没有表态,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对那张证据做任何评价。
林苍茫被那名文吏引着,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空间,来到廊下,被带着雨气的凉风一吹,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沈文渊那句“你,很好”,像是一道咒语,在他耳边回响。是什么意思?是肯定他的勇气?还是看穿了他所有精心计算的“术”?
他被安置在一间雅致而清净的客房里。换下湿衣,躺在柔软的被褥中,他却毫无睡意。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嗒嗒声,敲打着这个不眠的夜晚。
他赌对了吗?父亲能得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踏入钦差行辕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他亲手将自己投入了这片无边而凶险的苍茫之中。而那艘名为“沈文渊”的大船,是他唯一,也是必须紧紧抓住的浮木。
京华烟云的序幕,已由他,用自己的命运亲手拉开。
(第二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