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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朮之岸
第一章 风起青萍
那是一种渗透在骨髓里的颓唐,一种在锦绣华服下悄然蔓延的衰败。林家这座坐落在江南州府、曾以“五世进士”的辉煌而屹立三百年的深宅大院,如今虽仍保持着威严的骨架,但细微之处,已无可挽回地显露出迟暮的光景。楠木梁柱上,精雕细刻的缠枝莲纹里,积攒了经年累月的尘埃,光线从高处的窗棂射入,照亮浮动的微尘,也照出了漆面细微的龟裂;后花园的太湖石不再嶙峋峻峭,而是覆上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池水也失了往日的清澈,泛着一种沉滞的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书卷的霉味、草药淡淡的苦涩,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时代繁华梦影的腐朽香气。这便是林苍茫十六岁以前所认知的整个世界,一个在静止中缓慢下沉的世界。
他的父亲,林慕羲,是这衰败图景最生动的注脚。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里混合着往昔傲气与现实无奈的中年人。他曾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诗酒风流,指点江山,然而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党争漩涡,将他彻底抛离了权力的中心,贬谪回这祖籍之地,挂着一个“候补道”的虚衔,一候便是十年。壮志未酬的郁结,化作了终日不绝的叹息,和书斋里那缕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墨臭与药气。他将全部的希望,像押注一般,沉重地压在了独子林苍茫那尚且单薄的肩膀上。
林苍茫便是在这巨大的期望与无边的沉寂中,过早地成熟起来。他生着一副江南子弟的清秀面容,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与克制。他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沉静的,像秋日深潭的水,波澜不惊,但偶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会掠过一丝与他父亲相似的、更深沉的迷茫,仿佛在追问这高墙之外,那被称为“天下”的、无边无际的所在,究竟是何等模样。他继承了父亲的聪颖,三岁启蒙,五岁成诵,到得这十六岁年纪,已是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被州府学官誉为“奇才”。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圣贤道理,那些骈四俪六,读得越多,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便越是清晰。这仿佛是“术”,是渡河的舟筏,是登山的阶梯,但他隐隐感到,河的彼岸,山的顶峰,笼罩在一片他无法看透的、名为“道”的苍茫雾气之中。
这一日,春末夏初,天气已然燠热。午后,林苍茫奉父命,在书房“洗心斋”里誊写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父亲的要求极严,字迹须如馆阁体般端正圆润,无一笔懈怠,内容更要引经据典,逻辑缜密。他屏息凝神,手腕悬空,笔尖在宣纸上滑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也搅动着他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感到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傀儡,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被预设好了轨迹。
正当他神思稍有恍惚,笔下一顿,一个墨点险些污了卷面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是他的贴身小厮墨泉。墨泉比他小两岁,机灵得像只山间的野猴,此刻却一脸神秘与兴奋,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道:“少爷,少爷!快别写这劳什子文章了,外面……外面出大事了!”
林苍茫眉头微蹙,放下笔,语气带着惯常的沉稳:“慌什么?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何事?”
墨泉几步窜到书案前,气息尚未喘匀:“是京城!京城来的钦差船队,已经到了运河码头!好大的排场!龙头大船就有三艘,旌旗蔽日的,护卫的兵丁一个个盔明甲亮,瞧着比知府大人的亲兵还威风!听说……听说是为着‘新政’来的,要巡查各省吏治、漕运、盐政呢!”
“新政”二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林苍茫沉寂的心湖,骤然激起千层浪。他曾在父亲与来访旧友的密谈中,断续听到过这个词。那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试图冲破这沉闷僵死格局的、来自帝国中枢的飓风。它意味着变革,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无法预知的危险。
他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那份誊写了一半的、工整却毫无生气的策论,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如此可笑。真正的风浪,已然到了家门口,他岂能还枯坐在这方寸书斋,谈论着隔靴搔痒的“利弊”?
“更衣。”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片刻之后,林苍茫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带着墨泉,从林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他没有告知父亲,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好奇与冲动驱使着他,要去亲眼看一看,那搅动天下风云的“术”,究竟是何种面目。
江南州府的运河码头,平日便是商贾云集、舟楫如梭的繁华之地,今日更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汗味、脂粉香以及各种小食摊子传来的混杂气味。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船工的号子声,汇聚成一片喧嚣的海洋。阳光灼热地炙烤着大地,也将河面的水汽蒸腾起来,使得远处的景物都微微扭曲。
林苍茫主仆二人挤在人群中,像两尾灵活的鱼,艰难地向码头前沿靠近。他终于看到了墨泉口中的钦差船队。那三艘巨大的官船,如同三座移动的宫殿,巍然泊在岸边。船身漆成威严的玄黑色,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龙首,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高大的桅杆上,悬挂着明黄色的龙旗和钦差节旌,在热风中猎猎作响。船侧站立着一排排持戈执戟的军士,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骚动的人群。
与这森严威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码头空地上那群身着各色官袍、等候召见的地方官员。为首的知府大人,肥胖的身体裹在崭新的绯色官袍里,不停地用绢帕擦拭着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水,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惶恐的笑容。他身后的各级官吏,也都屏息静气,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林苍茫的目光,越过这些熟悉的、代表着本地权力架构的面孔,死死地盯住了那艘主船刚刚搭好的跳板。他的心,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时,主船的舱门缓缓开启。
先出来的是两列手持净鞭、肃穆开道的侍卫。随后,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在了舱门口。
那人看年纪不过三十许,身量高挑,并未穿着繁复的官服,只一身玄色暗纹的直裰,腰间束一条简单的玉带。他的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但肤色白皙,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冷静,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却又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他站在那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但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迫感,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瞬间镇住了全场所有的喧嚣。连那灼热的阳光,似乎也因他而冷却了几分。
林苍茫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一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父亲林慕羲的忧郁是外放的,是文人式的感伤;州学里先生们的严肃是刻板的,是学究式的训诫。而眼前这个人,他的平静之下,蕴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那是一种将智慧(术)淬炼到极致后,所呈现出的、近乎于“道”的从容与威严。
他,就是钦差副使,吏部考功司郎中,沈文渊。一个在不久之后,将彻底改变林苍茫命运的名字。
沈文渊的目光,平淡地扫过跪伏一地的地方官员,如同扫过路边的石子。他的视线并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然而,当那目光无意间掠过骚动的人群时,却仿佛在林苍茫所站的方向,有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停滞。
也许是因为林苍茫那过于专注、甚至忘记了掩饰的凝视,与周围纯粹看热闹的眼神截然不同;也许是因为,在这样一群或是惶恐、或是谄媚、或是麻木的面孔中,少年那清俊而带着探究神色的脸庞,显得过于突兀。
那真的只是一刹那,快得让林苍茫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沈文渊的目光已然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微微抬手,示意地方官员起身,然后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向早已备好的官轿走去。
人群又开始涌动,议论声、赞叹声再次响起。
然而林苍茫却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冷却下来。沈文渊那看似无意的一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了他灵魂的最深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向往与巨大不安的兴奋。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广阔无垠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权力与智慧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运行着。他学过的所有圣贤书、做过的所有策论,在沈文渊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的嬉戏。
那便是“术”的巅峰吗?还是……已然触及了“道”的边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内心深处那无边的苍茫,非但没有因为这次窥见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庞大,如同眼前这运河之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夕阳不知何时已染红了天边,将运河水面映照得一片血红,连同那远去的钦差仪仗,也仿佛融入了这血色的光影之中。林苍茫独立在渐渐散去的人潮里,青衫落拓,身影被落日拉得长长的。
风,起了。掠过河面,吹动他的衣袂,带着远方水汽和未知命运的腥味。
(第一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