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记

文/武双喜

    年少时，曾听村里老人们说过他们那时候的口头禅：

   一不学裁缝（裁缝是穷人给富人家上门服务的卑微职业）；

    二不学戏（过去多以折子戏在茶馆或沿街卖艺为生）；

    三不学带刀把头剃（注:带刀指剃头匠）。

    这“老三大不学”，道尽了旧时三类职业的卑微与艰辛。改革开放后，裁缝业一度时兴，裁缝店、裁剪培训班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大街小巷，可终究没能抵过工业化生产的浪潮，如今早已销声匿迹，偶见一两家裁裤边的小店，在不显眼的背街小巷里艰难支撑着；唱戏的行当里，各大队及乡镇文艺宣传队的优秀演员被推荐到县剧团、市剧团，省剧团，成了秦腔表演艺术家，艺校尖子也成了剧团台柱子，泥腿子捧上铁饭碗的好运，曾让人羡慕。而最显平庸的剃头匠，却在时代流转中，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九八二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全国，各公社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集市上的个体经营户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市场经济异常活跃，各行各业一片繁荣。就在这股浪潮里，我记忆中的那位剃头大叔，成了街道供销社屋檐下的一道固定风景。

    大叔的手艺远近闻名，新老主顾络绎不绝。每逢赶集日，他早早起身生火炉子，剃头家当一担便能装下——这正应了那句歇后语：“剃头挑子—— 一头热”，估计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懂其意。热的一头是火炉，炉上搁着个纯铜大脸盆，内壁被磨得金黄铮亮，外壁却带着烟熏火烧的旧渍；炉子旁立着毛巾架，架子边挂着一条长条荡刀布（“鐾”是用布摩擦刀具使其锋利的动作）。冷的一头是张古老的木制梯形凳子，上小下大，做工精致，三层抽屉各配着环形纯铜拉手，里面整齐摆放着围布、毛刷、梳子、两三把老式刮胡刀、磨刀石，还有一把手动理发推子。

    一切收拾停当，大叔挑着担子步行一公里赶往镇上。摊子还没摆稳，几位老主顾就围了上来。他穿上褪了色却干净的蓝大褂，肩上搭条白毛巾，给顾客围好围布并塞进衣领，再在脖子和肩膀上铺好毛巾，取出工具便开工。中年人爱理板寸，老汉们偏爱剃光头。大叔左手拽住荡刀布下端，右手握剃头刀上下翻飞磨了几下，便熟练地剃头、刮脸、刮眼睑、刮胡须、刮耳朵，不到二十分钟就叫顾客神清气爽。用热水洗净光头、擦干水珠后，他还会用手指捏按头皮穴位，按摩脖颈，那份舒服劲儿让老人们赞不绝口。起初，来这儿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汉，直到《少林寺》上映，不少年轻小伙也凑着热闹来剃头，把大叔忙得不可开交，惹得老主顾们嘟囔：“年轻人都凑啥热闹呢？”

  大叔肩挑营生，手抚青丝，用勤劳的双手谱写了清贫简朴却坚韧乐观的人生。他的精湛手艺也悄悄诉说着：并非所有事都逃得过“万事开头难”，坚守匠心亦能安身立命。可时代的脚步从不停歇，电动剃须刀走进千家万户，镇上陆续开起了多家理发店，年轻理发师、漂亮女师傅渐渐多了起来，人们对发型的需求也从“利落”转向“时尚”，理发不再局限于乡镇，不少人专程赶往县城追求新潮造型。大叔的传统剃头手艺，慢慢被现代美发潮流替代，再加上年迈体弱，终究停了营生。不少老人仍念着他的好，直言现在的年轻人没人能比得上这份细致，而理发业在乡下，也一度陷入低迷。

    现如今，微商广告抢占视线，快递车辆穿梭街巷，网络购物让人们动动手指就能买到心仪物品，实体店在网购冲击下举步维艰——走半站路便能遇到十几家空店招租，古城里不少大型超市接连转型，曾经红火的国营商场也不见踪迹。但理发业却成了例外，有媒体人曾说：“理发业及其他五种行业可以做一百年、一千年，因为互联网在这方面无可奈何。”这话不假，理发业从低谷重回高峰，与其说是互联网拯救了它，不如说它本就有着互联网无法替代的属性——面对面的服务、个性化的设计，都是线上无法实现的，这也让不少实体店老板格外羡慕。

   随着消费升级，县城乃至市区的美发店愈发注重创新与体验，染发、烫发、接发、假发等新工艺层出不穷，美发不再是简单的“剪短”或“剃光”，而成了追求美的重要方式。二十多年前，在市场经济持续发展、消费观念逐渐升级的阶段，我在南郊偶遇的一家名为“FXS”的美发店，正是这场转型中的典型。老板二十多岁，帅气十足，美发手艺高超，各类新潮发型都能精准呈现。他雇了几位美发师，店里常年门庭若市，从生意火爆到开业仅三个多月，他就买了辆跑车，成了理发行业的传奇。闲聊时他说，祖父当年也是剃头匠：祖父靠“剃短”安身，守的是匠心；他靠“接长、造型”致富，凭的是创新；祖父的顾客多是追求利落的老者，而他的客人大多是爱美的女士。这份匠心与创新的传承，让理发业在时代浪潮中焕发新生。

    后来在街上偶遇FXS老板，他已到中年，眼神睿智，更显成熟稳重。闲聊中得知，他在曲江买了别墅，购置了两处商铺，还出租着三处住宅，开的好几家分店都委托店长打理。寒暄过后挥手告别，我不禁深思：不同的行业，承载着不同的时代机遇；不同的选择，牵引着不同的人生轨迹；而坚守与放弃的分寸，更关乎成败。剃头大叔坚守匠心，在属于他的时代安稳立足；FXS老板选择顺应趋势、创新转型，在新的浪潮中收获成功——“选择大于努力，努力贵在坚持”，这话在理发业的变迁里，得到了最鲜活的印证。

  卞之琳说过：“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剃头大叔与FXS老板的经历，恰是这份人生节奏的生动注脚。不必为境遇的落差懊恼，重要的是看清趋势、选对方向：该坚守时沉心打磨，该转型时勇敢突破。 

     行业变幻无常，理发业从旧时的“卑微营生”到如今的“潮流行业”，既见证了时代的更迭，也藏着最实在的人生智慧。懂得选择趋势，学会放弃执念，耐得住转型的寂寞，经得起潮流的考验，唯有找对方向、坚定坚持，才能厚积薄发，在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

【作者简介】

    武双喜，陕西宝鸡人，爱好文字，有多篇文章刊载在纸媒及网络平台，代表作宝鸡乡村爱情故事——《香娟》，现居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