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别离晨曦
决定既下,离别便进入了倒计时。陈怀安并未声张,只在暗中做着最后的准备。他将那件小慧亲手缝制的棉袍仔细叠好,收入行囊的最深处,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能抵御前路的寒霜。他又将白郎中那本《伤寒论》注释本贴身收藏,这是师道的传承,亦是精神的灯塔。
临行前夜,他将李老爹、王大叔等几位村中长者,以及小慧、铁柱、春生三位弟子,唤至他那间栖身数月的小屋。油灯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陈怀安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容,每一道皱纹,每一个眼神,都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他端起一碗村民自酿的米酒,声音沉稳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诸位乡亲,怀安蒙难至此,得大家舍命相护,倾心信任,方能于此乱世,觅得一方净土,践行心中所学。此恩此情,山高水长,永志不忘。”
李老爹胡须抖动,浑浊的老眼泛着泪光:“陈先生,是俺们全村欠你的情啊!没有你,这村子早完了……你这一走,俺们这心里……”
陈怀安抬手止住老爹的哽咽,续道:“老爹言重了。怀安此行,非为避祸,实为探路。山村根基已固,然外界天地广阔,或有更多乡梓亟待援手,亦需为咱们这里,寻一条更稳妥的长远之计。” 他看向三位弟子,“小慧、铁柱、春生,已得我真传,更青出于蓝。有他们在,医道不绝,学堂不熄,山村必将更加兴旺。”
他走到春生面前,将一封密信交给他:“春生,若半年内未有我的音讯,或山村再遇无法抵御之危,便按信中所示联络李文启先生。” 他又看向小慧和铁柱,无需多言,只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他将一本薄薄的、字迹崭新的手册交给李老爹:“老爹,这是我整理的《山村应急防灾纪要》,涉及疫病、山洪、匪患等突发事的应对之策,与三位弟子所学者互为补充,留存村中,以备不时之需。”
交代完毕,他举起酒碗:“今夜之别,非为终结,乃为新生。愿我辈星火,散作满天星辰!干!”
“干!” 众人齐声应和,碗沿碰撞之声清脆,混合着哽咽,将离愁与豪情一饮而尽。
翌日黎明,天色未明,山岚未散。陈怀安一身青布行装,背负简单行囊,悄然行至村口。他没有惊动更多村民,不愿面对那涕泪沾襟的送别场面。
然而,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三个身影早已伫立在薄雾中。小慧、铁柱、春生,他们的肩头已被露水打湿,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小慧上前,将一个精心缝制的草药香囊塞入陈怀安手中,用手语比划着:“平安,归来。” 眼神清澈而坚定。
铁柱则默默递上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精心炮制的各类应急药材,分量十足。
春生深深一揖:“先生,一路保重。山中一切,但有春生一口气在,绝不负先生所托。”
陈怀安眼眶发热,重重颔首,逐一看过他们年轻却已能担当重任的面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各自珍重,守好家园。”
他毅然转身,迈步踏入朦胧的晨雾之中,身影渐行渐远,最终与苍茫的山色融为一体。
三人久久凝望着先生离去的方向,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驱散山岚,照亮了山谷中炊烟袅袅、生机勃勃的山村。春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沉声道:“我们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百五十七章 山外风云
陈怀安离了山村,沿着崎岖山路,向着记忆中李文启留下的联络方向前行。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书本的文人,也不再是初至山村时仅凭一腔热忱的医者。多年的乡村实践,生死考验,让他对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其中的人民,有了更深切骨髓的理解。
数日后,他抵达了一个较为繁华的集镇。这里的气氛与山中的宁静迥异,市集上虽依旧喧嚣,却透着一股惶然与压抑。墙壁上残留着新旧交叠的告示,时而可见零散的兵丁巡逻,商贩交谈时也带着几分警惕。
他按照约定暗号,找到了一间不起眼的书铺。与掌柜的对上暗语后,被引至后院。等待他的,并非李文启,而是一位自称姓赵的中年人,目光锐利,举止干练。
“李兄因要事北上,临行前将联络之事托付于我。”赵先生请陈怀安落座,沏上茶,开门见山,“陈先生于山中之事,李兄已有书信大致说明,赵某深感敬佩。”
陈怀安略感失望,但并未表露,只是平静地道:“怀安僻处山野,消息闭塞。此次冒昧前来,一是想将一些山野实践所得,托付李兄或赵先生,看是否有益于世;二来,也想了解一下外界时局。”
赵先生叹了口气,面色凝重:“时局……愈发艰难了。外患步步紧逼,内里却仍是纷争不断,民生凋敝。许多如陈先生一般的有志之士,或困守书斋,或奔走呼号,然……收效甚微。”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陈先生这般,能沉下心来,在一地一隅切实做事,培养根基,更为可贵,也更为迫切。”
陈怀安默然,将誊抄的部分书稿副本取出,推至赵先生面前:“此乃怀安与山中乡亲、弟子们数年心血所聚,虽粗浅,却皆源于实践。涉及医道、农事、营造、教化,或可为他处乡民借鉴一二。”
赵先生郑重接过,略一翻阅,眼中便露出惊异之色:“这……这绝非空谈!此乃真正的救世良方啊!”他激动地抚摸着书页,“陈先生,此物太过珍贵!我必设法妥善保管,寻机刊印,使其流传!”
陈怀安心中稍慰,又道:“另有一不情之请。山中虽暂安,然根基尚浅,若有万一……”
赵先生了然:“先生放心。李兄与我等,虽力量微薄,亦会尽力关注。已有一条隐秘商路可通至贵村左近,若有急需,可通过此渠道传递消息、运送必要物资。”他详细告知了联络方式。
此次会面,让陈怀安对外界的混乱与希望并存的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带着赵先生回赠的一些进步书刊和外界消息,以及一条潜在的援助渠道,离开了书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他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面容疲惫的人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扎根土地,培养民力,总是最根本的出路。
第一百五十八章 陌路仁心
离开集镇,陈怀安并未立即返回山村, nor directly returned to the mountain village, 而是依循内心指引,沿着更为偏远的路径前行,他想亲眼看看,这广袤的土地上,其他地方的乡民是如何生存的。
他所见景象,比山中艰难百倍。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流民随处可见,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瘟疫与饥饿,如同无形的恶魔,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游荡。
在一处被废弃的村落附近,他遇到了一个濒临崩溃的难民聚集点。伤病交加,缺医少药,绝望的气息弥漫。陈怀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亮明医者身份(隐去了真实姓名与来历),就地取材,用随身携带和沿途采集的草药,架起简易锅灶,熬制药汤。他组织起还有气力的难民,搭建窝棚,清理水源,按照他在山村中总结的防疫方法,尽力控制疾病的蔓延。
他的医术,尤其是那本经过白郎中和他自己双重注释的《伤寒论》所载方剂,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许多被当地郎中断定为无救的时疫患者,在他精心的辨证施治下,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先生……真是华佗再世啊……”一位被救活的老者,挣扎着要给他磕头。
陈怀安急忙扶住,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沉重。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里的苦难,根源在于这崩坏的世道。
在救治过程中,他同样注意观察那些略有悟性、心怀善念的年轻人,将一些基础的卫生知识、辨识常见草药的方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他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在此地停留了月余,直到疫情基本控制,难民们得到初步安置,才在一个清晨悄然离去。他留下了一些药方和抄录的防疫手册,以及有限的一点钱财,交给了其中一位最为沉稳可靠的年轻人。
“坚持下去,活下去,总有云开日出的一天。”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次陌路行医的经历,像一次淬火,让陈怀安的信念更加纯粹而坚定。他印证了自己所学所能,在更广阔天地间的价值,也更深刻地理解了“仁心”二字的重量——它不应有地域之界,不应分亲疏之别。
第一百五十九章 归途遥望
带着一身风霜与满心感慨,陈怀安终于踏上了返回山村的路。越靠近那片熟悉的群山,他的心情便越发急切,也越发忐忑。山中一切可还安好?弟子们可还顺利?乡亲们是否康健?
他依照赵先生提供的隐秘路线,避开了主要关卡,穿行在人迹罕至的山林小径。当他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那片熟悉的、被群山环抱的山谷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深秋时节。
他站在高处,遥望山下。
只见村庄的规模似乎比离开时又扩大了些,新建的屋舍错落有致,白色的墙壁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田畴井然,虽已收获,仍能看出其间的规整与精心打理的痕迹。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看到了一处新建的、颇具规模的院落,隐约可见晾晒的药材,那里应是铁柱扩建的药材坊。村中学堂的方向,似乎也传来了隐约的、齐整的诵读声。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村庄通往外界的小路口,竟立起了一座小小的望楼,有村民在上面值守,警惕地望着远方。这表明,山村在他的弟子和长者们的主持下,不仅实现了自足,更建立了一套自我防护的体系。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兴旺的景象。这景象,与他沿途所见的荒芜与悲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所播下的种子,不仅生根发芽,已然枝繁叶茂,荫蔽一方。
陈怀安的眼眶湿润了。他没有立即下山,而是就着山石坐了下来,远远地望着,如同一位辛勤的农夫,在收获的季节,满足地凝视着自己耕耘的土地。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危险、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报偿。
他知道,自己带回的外界消息、新的联络渠道以及沿途的见闻与思考,将对山村的未来产生新的影响。但他更知道,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生活在这里的村民,是已经成长起来的弟子们。他的角色,或许将从一线的引领者,逐渐转变为背后的参谋与精神的象征。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与苍茫的远山融为一体。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灯火一盏盏在村中亮起,如同星辰落入凡间,温暖而坚定。
第一百六十章 灯火人间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河初现,陈怀安才整理好行装,缓步向山下走去。他并未惊动望楼上的值守,而是沿着一条熟悉的小径,悄然回到了李老爹家的后院。
轻叩门扉,开门的正是李老爹。老人借着屋内的灯光,看清门外风尘仆仆却目光沉静的身影时,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老泪纵横,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抓住陈怀安的手臂,颤抖着将他拉进屋内。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就好啊!” 李老爹抹着眼泪,连忙要去唤人。
陈怀安温和地阻止了他:“老爹,莫要声张。容我先洗漱一番,稍后再见大家不迟。”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小慧、铁柱、春生便先后急匆匆地赶来了。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陈怀安,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欣喜的神情。
小慧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却努力抿着嘴,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飞快地比划着:“我们就知道,先生一定会平安回来。”
铁柱咧开嘴,憨厚地笑着,只是反复说着:“好,好……”
春生则最为克制,但微微颤抖的手和发亮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先生,一路辛苦了。山中一切安好,正有许多事,要向先生禀报、请教。”
陈怀安看着他们,心中满是暖流。他仔细询问了别后情形。春生条理清晰地汇报了学堂的扩展、村中事务的处理;铁柱展示了新扩建的药材坊和药圃的成果;小慧则用手语和简单的图画,分享了她在针灸上的新突破和治疗的几个疑难病例。
听着弟子们的讲述,陈怀安深感欣慰。他们不仅守住了基业,更有创新和发展,真正地将“知行合一”落到了实处。
随后,陈怀安也简要讲述了外界的见闻、与赵先生的联系,以及沿途行医的感悟。他特别强调了建立更广泛联系的必要性,以及将山村经验谨慎外传的可能性。
“我们这里,像一座孤岛,”陈怀安总结道,“但孤岛不能永远孤立。我们需要知道外面的风雨,也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将我们的灯火,传递给其他在黑暗中航行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陈怀安重新融入了山村的生活,但他的角色确实悄然发生了变化。他更多时候是作为倾听者、建议者和最后的把关者。重大的决策,由春生会同村中长者商议决定;日常的教学诊病,由三位弟子全权负责。陈怀安则开始着手将外出见闻与山村经验结合,继续深化他的书稿,并指导春生等人,如何与外界那條隐秘的渠道进行联络与物资交换。
又是一个夜晚,陈怀安与三位弟子站在学堂前的空地上,望着山下那片温暖、安宁、充满生机的灯火。
“先生,您看,”春生轻声道,“您当年带来的那点星火,如今已真正成了灯火人间了。”
陈怀安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是啊,灯火人间。但这并非终点。我们要让这灯火更亮,更稳,并且,要让更多的人,有能力点燃他们自己的灯火。”
夜风中,山村的灯火与满天繁星 silent dialogue,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传承与希望的故事。这故事,还远未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