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暗流涌动
新春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山村依旧包裹在祥和与忙碌交织的日常里。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正随着化雪后的泥泞小路,悄然渗入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
一日晌午,几个面生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进了村。他们不像寻常商贩那样急切地展示货物,反而眼神飘忽,四下打量,尤其对重建一新的房屋、井然有序的田垄,以及那座书声琅琅的“山乡学堂”投以过分的关注。他们用压低的声音向围拢来的村民打听:
“听说你们这儿有位陈先生,本事大得很?又是看病,又是教书的,连房子都能盖得比别处结实?”
有淳朴的村民带着自豪回应:“是啊,多亏了陈先生!”
但也有老成些的,如李老爹,眯起了眼睛,吧嗒着旱烟袋,没有搭话。
陈怀安正在学堂里指导春生解读一本古籍医案,小慧安静地在一旁练习着针法。铁柱从外面匆匆进来,掩上门,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先生,那几个货郎不对劲。我问他们卖的什么,支支吾吾,倒是对您的事问得仔细。”
陈怀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如同他心头骤然泛起的阴霾。多年颠沛流离养成的警觉瞬间苏醒。他走到窗边,借着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恰好与其中一个货郎探究的目光撞个正着。那目光并非好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与算计。货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担子,但那瞬间的交汇,已让陈怀安心头一沉。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转身对三位弟子说道,“近日若有生人问起学堂和我的事,一概只说寻常,莫要深谈,更不要提及《营造法式》、《天工开物》等书。”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性情最是赤诚坦荡的春生身上,“春生,切记,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不是教你们欺诈,而是…乱世之中的自保之道。”
春生似懂非懂,但看到先生凝重的脸色,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小慧放下银针,眼中掠过一丝担忧,她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安的气息。铁柱则握紧了拳,低声道:“先生,要不要我晚上……”
陈怀安摆摆手,打断了他:“稍安勿躁。或许只是我多心。但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重新坐回案前,却再也无法专注于医案。那些被追捕、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仿佛又闻到了北平街头那冰冷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听到了广州码头那刺耳的警笛声。他好不容易在这里建立起一片小小的桃源,难道连这最后的容身之所,也要被乱世的洪流所吞噬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夜幕降临,村民们散去,学堂里只剩下他一人。油灯如豆,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他抚摸着白郎中留下的那本《伤寒论》,书页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他想起了李文启临别时的话——“乱世不会永远持续”。真的吗?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风雨欲来
不安的气氛如同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持续笼罩着山村。接下来的几天,那几名货郎并未离去,反而像是在村里扎下了根,时而与村中游手好闲的二混子厮混,时而在田间地头转悠,打听的消息也越来越具体,甚至问起了陈怀安的来历和日常行踪。
陈怀安表面不动声色,照常授课、诊病,指导农事,但内心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开始悄悄整理手稿,将一些重要的书籍和白郎中医书的注释本妥善藏匿。他甚至在一个深夜,将小慧、铁柱、春生叫到跟前,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严肃谈话。
“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一天我不得不暂时离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这学堂,这医道,还有这满村的乡亲,就要托付给你们了。”
“先生!” 三个弟子同时惊呼,小慧更是急得用手语飞快地比划:“先生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陈怀安看着他们年轻而焦急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楚,却强行压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糊涂!医道传承岂能因一人而断?你们留下,根基才在。小慧,你的针法已得精髓,要继续精进,更要记住,‘医者父母心’,对待病患,需有悲悯。铁柱,药材炮制关乎药效,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你要守住这份严谨。春生,你悟性最高,将来这学堂的担子,你要多承担些,不仅要研习医理,更要明白‘知行合一’的真谛,用学问造福乡梓。”
他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每一声叮嘱都重重地敲在弟子们的心上。春生眼眶泛红,铁柱紧咬着嘴唇,小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莫要做此儿女情态。” 陈怀安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但世事难料,早做打算,总好过临渴掘井。”
就在这时,李老爹和王大叔等几位村中长者联袂来访,他们的脸上同样带着忧色。李老爹开门见山:“怀安,那几个外乡人不对劲。我让家里的崽子偷偷跟着,听到他们提到什么‘上面’、‘通缉’、‘奇功’之类的字眼,怕是冲着你来的。”
王大叔也沉声道:“村里人都承你的情。你放心,只要我们在,绝不会让外人动你一根汗毛!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村民们质朴而坚定的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陈怀安心中积郁的寒意,让他喉咙哽咽。他深深一揖:“各位乡亲厚爱,怀安感激不尽。但万万不可冲动!那些人若真有来头,硬碰硬只会连累全村。我自有计较。”
他将一个封好的信封交给李老爹:“老爹,若我真有不测,劳烦您设法将这封信交给一位叫李文启的先生。地址在里面。”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安排,李文启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与外界进步力量有联系的渠道。
风雨欲来,小小的山村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第一百四十八章 深夜搜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狗吠声由远及近,骤然变得激烈而狂躁。杂乱的脚步声、粗暴的吆喝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打破了山村的宁静。陈怀安和衣而卧,闻声瞬间坐起,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他侧耳倾听,脚步声正朝着学堂方向而来。
“果然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套上外衣,将那件小慧做的棉袍仔细穿在里面,触手柔软温暖,仿佛给了他一丝力量。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太多心血与希望的屋子,目光扫过书架、药柜、还有桌上未写完的手稿,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
他原本的计划是藏入后山一个隐秘的山洞,那是他平日采药时发现的,人迹罕至。然而,就在他准备从后窗翻出时,借着远处火把晃动的微光,他骇然发现,学堂后方的小路上,也隐约出现了几个黑影,形成了合围之势。
退路被截断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怎么办?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藏匿?这学堂虽有几处可藏,但对方既然有备而来,细致搜查之下,必然暴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娇小敏捷的身影如同夜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窗外,是小慧!她脸上毫无惧色,只有无比的坚定和急切。她飞快地打着手语:“先生,跟我来!去土地庙神像后面!”
原来,小慧心细,早就察觉危机,并在白日里借口打扫,将土地庙那尊年久失修、背后有一处破损的神像内部,清理出了一个勉强可容一人的狭窄空间,还用杂物做了巧妙的伪装。
前门已经被拍得山响,伴随着凶狠的叫骂:“陈怀安!开门!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陈怀安深深地看了小慧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感激、嘱托与不舍。他敏捷地翻出窗户,跟着小慧,借助房屋和树木的阴影,猫着腰,疾步向不远处的土地庙潜去。
他们刚刚钻进土地庙,将神像后的入口用早已准备好的杂物重新掩好,学堂那边就传来了破门而入的巨响,以及翻箱倒柜的打砸声和怒骂声。
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香烛混合的气味。陈怀安蜷缩着身体,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的声音,也能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透过缝隙闪烁。小慧紧紧挨着他,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那点光亮,仿佛一头发怒的幼兽,守护着自己最珍视的存在。
第一百四十九章 民心所向
混乱持续了半夜。
那伙人(现在可以确定是某地军阀派来的兵痞)在村里挨家挨户地盘问搜查,态度粗暴,甚至动手打砸了几户人家,引起了村民们的强烈愤慨。他们重点搜查了学堂,却一无所获,气急败坏之下,将学堂里的书籍、药材扔了一地,那块“山乡学堂”的牌匾也被摔裂了一道缝。
他们揪住李老爹的衣领,厉声逼问:“老东西!说!陈怀安藏哪儿去了?”
李老爹梗着脖子,毫无惧色:“老总,陈先生是俺们村的恩人,你们凭什么抓他?俺不知道他在哪儿!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对!不知道!”周围的村民纷纷围了上来,虽然手无寸铁,但人多势众,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兵痞头子恼羞成怒,举枪威胁:“反了你们了!包庇要犯,格杀勿论!”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就在这时,春生排众而出,他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老总,陈先生或许只是进山采药去了,山路难行,有时一去数日也是常事。你们这样兴师动众,也找不到人,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如先回去,等陈先生回来,我们再去报信?”他试图用缓兵之计。
铁柱则暗中组织了一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锄头、柴刀,守在村口和重要路口,虽然不敢直接与官兵冲突,但那沉默而凝聚的气势,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兵痞们见村民众怒难犯,加上确实搜不到人,头子悻悻地放下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算他走运!你们给老子听着,见到陈怀安,立刻报告!谁敢窝藏,跟他同罪!” 说罢,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撤走了,临走前还抢了几只鸡鸭。
直到马蹄声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村民们才松了口气,随即涌起的是更大的担忧。他们自发地聚集在土地庙前,沉默地看着那裂开的牌匾,心情沉重。
小慧确认安全后,才悄悄引着陈怀安从神像后出来。当陈怀安的身影出现在晨光熹微中时,所有村民的眼睛都亮了,如同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先生!” “先生没事!” 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陈怀安看着被毁坏的学堂,看着乡亲们脸上担忧、愤怒而又庆幸的表情,看着李老爹脸上的淤青,看着春生和铁柱疲惫却坚毅的眼神,看着小慧那双因守护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他的胸腔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热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
他向着全体村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可闻:“陈怀安……何德何能,得乡亲们如此厚爱、如此舍命相护!此恩此情,永世不忘!”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所做的一切,播撒下的知识与仁爱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汇聚成了保护他的最强大的力量。这力量,源自民心。
第一百五十章 星火燎原
危机暂时解除,但隐患仍在。陈怀安知道,这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公开地待下去了。军阀既然注意到了他,一次不成,未必不会再来。
接下来的日子,山村的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内在却发生了一些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学堂的修复工作由村民们自发组织完成,那块裂开的牌匾被小心地修补好,悬挂原位,那道裂痕仿佛成为一种警示,也更像是一种功勋。
陈怀安的活动转入了半公开状态。他更多时候留在室内整理书稿,或是夜晚在信赖的村民家中授课。而小慧、铁柱、春生三位弟子,则真正地走到了台前,承担起了绝大部分的工作。
小慧的针灸室设在了李老爹家闲置的厢房,每天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她虽不能言,但手指轻柔精准,眼神温和坚定,竟比言语更能安抚病患的情绪。她还在实践中不断创新,针对不同的病症,琢磨出了许多独特的针法组合。
铁柱的药材坊扩大了规模,他不仅炮制药材,还带着几个肯学的年轻人,在后山开辟了一小片药圃,尝试种植一些常用的草药。他对药材品质的要求近乎苛刻,每一批药材出炉,都要经过他反复查验。
春生则正式坐堂问诊,并接管了学堂的日常教学。他不仅医术日益精进,将陈怀安教授的医理与自己的实践心得融会贯通,讲课也深入浅出,颇得学生们爱戴。他还开始着手整理陈怀安散落的笔记和医案,为将来编纂医书做准备。
陈怀安看着弟子们飞速的成长,看着他们在各自的领域独当一面,心中充满了欣慰与骄傲。他意识到,一种更具生命力的传承模式正在形成。他个人或许需要隐匿,但他所传播的知识、理念和医道精神,却通过这些年轻的弟子,更广泛、更扎根地融入了这片土地。
一天傍晚,陈怀安将三人叫到身边,拿出了几本厚厚的手稿。“这是我这些日子整理的,关于医道、农事、营造的一些心得,还有白先生医书的注释。” 他将手稿分别递给他们,“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多走了。记住,星火之光,虽微乃彰;聚沙成塔,众志成城。只要我们坚持做对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三位弟子郑重地接过手稿,如同接过沉甸甸的使命。
夜幕下,山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其中就有小慧的针灸室、铁柱的药材坊和春生的学堂。这些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它们不再依赖于某一盏灯的光芒,而是各自闪耀,又彼此呼应,连成一片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网,照亮了山谷,也照亮了前路。
陈怀安知道,他的使命,在这里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而他播下的种子,必将在这片饱经磨难却坚韧不屈的土地上,生生不息,蔚然成荫。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