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金蝉脱壳(下)
夜色如墨,浔州镇在细雨中沉睡。陈怀安将包袱紧紧系在胸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栖身半月的小屋。桌上摊开放着新买的历书和旧报纸,床铺伪装成有人睡过的模样,一双破旧的草鞋随意摆在床下——这是他精心布置的迷阵。
他轻轻推开后窗,冰冷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窗外是伙铺后院堆积的杂物和一道低矮的土墙。他像狸猫般翻出窗外,落地时溅起细小的水花。在墙根阴影里屏息等待片刻,确认没有被察觉,这才迅速翻过土墙,落入墙外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走向码头或镇口——那里必有眼线。而是凭着白日观察的记忆,沿着曲折的小巷向镇外山野方向潜行。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也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像一道游移的影子,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每到一个巷口都先窥探再通过。
在接近镇边最后一片民居时,他猛地收住脚步——前方巷口隐约立着一个人影,正在避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是那伙人中的一个!
陈怀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缓缓后退,躲进一个废弃的灶间。雨水从破漏的屋顶滴落,在他脚边积成小洼。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下心跳都清晰可闻。他必须在天亮前离开浔州,否则将再无机会。
他观察着灶间的结构,发现后墙有一处土坯松动。用随身的小刀悄悄撬开,刚好可容一人通过。外面是一片菜地,泥泞不堪。他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至膝盖。
他在雨中跋涉,绕过最后一个警戒点,终于踏上了通往山野的小路。回头望去,浔州镇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这一次,他连"辛耕"这个身份也彻底抛弃了。从此,他只是山野间一个无名的流浪者。
第一百二十二章 荒野独行
山林在雨中沉默着,像一头湿透的巨兽。陈怀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破旧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汲取着本就稀少的体温。脚下的草鞋很快就被泥浆吞噬,他索性赤足而行,尖锐的石子和枯枝刺破脚底,每一步都留下淡红的印记。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生火,只能凭借对方向的模糊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不断向山林深处走去。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他虚弱的身体。胃部传来阵阵绞痛,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强迫自己移动,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这片岭南的山林与北方截然不同。茂密的亚热带植被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巨大的蕨类植物像鬼魅般在风中摇曳,不知名的虫鸣在四周窸窣作响。偶尔有受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吓得他心惊肉跳。
他找到一种叶片肥厚的野生植物,挤出汁液涂抹在伤口上,聊作消毒。又发现一些可食用的野莓和块茎,尽管酸涩难咽,但至少能暂时缓解饥饿。雨水是唯一的饮水来源,他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承接这上天赐予的甘霖。
夜晚是最难熬的。他找到一个浅浅的山洞,蜷缩在最深处,用收集的干苔藓尽量隔绝地面的寒气。洞外风雨交加,野兽的嚎叫远远传来。他紧握着那支秃笔,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是与文明世界最后的联系。
在这绝对的孤独中,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北平的书香,南国的论战,还有苏雯明亮的眼眸......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却又遥远得如同前生。而今,他只是一具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行尸走肉。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困境中,他的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当所有的社会身份都被剥离,当生命被简化到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时,一种原始的、顽强的生命力正在被唤醒。
天光微熹时,他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用那支秃笔在洞壁上划下了一个"生"字。
笔迹歪斜,却透着不屈的力量。
第一百二十三章 山野蛰伏
陈怀安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山坳里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岩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足以让他伸直身体,还能避开大部分风雨。最难得的是,岩缝上方有一道天然裂隙,既保证了通风,又不会直接漏雨。
他像野兽经营巢穴般精心布置这个新"家"。收集干燥的苔藓和落叶铺成床铺,用石块垒起一个小小的储物台,甚至找到一处岩壁渗水点,用削空的竹筒接取饮用水。白天,他外出寻找食物,辨认可食用的植物,设置简易陷阱捕捉小动物;夜晚,他蜷缩在岩缝里,就着从裂隙透进的微光,记录山野求生的点滴。
身体在严酷的环境中发生着奇妙的变化。手脚磨出厚茧,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对饥饿和寒冷的耐受度大大提高。更重要的是,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通过风声判断天气变化,能凭气味分辨可食的菌类,甚至能听懂鸟鸣中的预警。
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日出而作,寻找食物和探查环境;日中休息,整理笔记和思考;日落而归,加固住所和准备过夜。这种规律的生活让他暂时摆脱了流亡的惶恐,获得了一种野兽般的安宁。
但思想的火种从未熄灭。在记录生存技巧的同时,他更多地在思考这些经历的意义。他写道:"当人褪去文明的外衣,与野兽何异?唯有一点星火不灭——那便是对'为何而生'的追问。禽兽只为存活,而人,总要为这存活寻一个理由。"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绝境札记》,将北方的逃亡、南国的论战与眼前的山野求生熔于一炉。他意识到,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境遇,恰恰构成了对"生存"一词最完整的诠释:在绝境中坚守底线,在思潮中寻找方向,在自然中感悟本质。
一天,他在设置陷阱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山泉。泉水甘冽,四周开满不知名的野花。他跪在泉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野人般的长发,锐利的眼神,与昔日那个白净书生判若两人。
他忽然明白,这场被迫的蛰伏,或许正是命运赐予的修行。让他有机会洗去浮华,在最本真的状态中,重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意外相逢
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陈怀安正在采集过冬所需的坚果。经过数月的山野生活,他已能像原住民般熟练地辨认各种植物,知道哪些果实可以果腹,哪些根茎能够入药。
这天,他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片野栗林。正当他专注地敲打树枝,收集落下的栗子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野兽的低吼和人的呼救声。
声音来自山谷方向。陈怀安犹豫了一瞬——多年的逃亡让他习惯性地回避任何可能的麻烦。但那呼救声中的绝望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根弦。他抓起自制的长矛,循声跑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一个采药人打扮的老者被一头野猪逼到了巨石下,药篓打翻在地,草药散落得到处都是。野猪体型硕大,獠牙闪着寒光,正暴躁地刨着地面,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没有时间多想。陈怀安吹响自制的竹哨——这是他在山林中驱赶小兽的方法。尖锐的哨声让野猪愣了一下,趁这个空隙,他奋力将长矛掷出,精准地扎在野猪的臀部。
受伤的野兽发出愤怒的嚎叫,转身向他冲来。陈怀安灵活地闪到树后,利用地形与野猪周旋。几个回合后,野猪终于负痛逃走。
惊魂未定的老者瘫坐在地,连声道谢。陈怀安这才注意到,老人约莫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癯,虽然衣衫破旧,但气质不凡,不像普通山民。
"多谢壮士相救!老朽姓白,是个游方郎中,进山采药不慎遇险......"老者喘息稍定,打量着陈怀安,"看壮士身手,不似寻常猎户?"
陈怀安心头一紧,含糊道:"逃难之人,暂居山林。"
白郎中目光如炬,看到他手上因长期握笔形成的茧子,又瞥见他腰间别着的秃笔,若有所思:"壮士莫非是读书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陈怀安全身紧绷。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壮士莫慌。"白郎中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竟是几本医书和一套银针,"老朽一生行医,见过的苦难太多。这乱世之中,谁没有几分难言之隐?"
夕阳西下,山谷中暮霭渐起。两个陌生人在深山中相对而立,彼此的眼中都藏着故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医者仁心
白郎中跟着陈怀安来到他的岩缝住所。看到这个精心布置的"家",老郎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壮士真是随遇而安。"
陈怀安生起一小堆火,煮上野菜汤。火光跳跃中,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最后还是白郎中打破沉默:"壮士在此隐居,可是避祸?"
这句话问得直接,陈怀安握汤勺的手顿了顿。数月来的与世隔绝,让他几乎忘记了如何与人交谈,更别说信任一个陌生人。
"老夫行医四十载,从北到南,见过的逃难者不计其数。"白郎中自顾自说道,"有避战乱的,有躲仇家的,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怀安一眼,"避文字狱的。"
陈怀安猛地抬头,撞上老郎中洞悉一切的目光。
"壮士手上的笔茧,眼中的文气,是藏不住的。"白郎中叹了口气,"这世道,说真话的要逃命,说假话的飞黄腾达。可笑,可叹!"
也许是太久没有与人交谈,也许是老人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陈怀安终于开口:"先生既是医者,当知有些病,非药石可医。"
"说得妙!"白郎中抚掌,"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国病......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夜,岩缝中第一次有了对话声。他们谈医术,谈药理,也谈时局。陈怀安惊讶地发现,这个游方郎中见识广博,对南北局势了如指掌,言语间常有不凡见解。
"老夫年轻时也曾热血过。"白郎中望着跳动的火苗,"后来明白了一个道理——救国先救人,救人先救心。一味激进,往往适得其反。"
黎明时分,白郎中收拾药篓准备离开。临行前,他留下几包药材和一本手抄的《本草备要》:"山中多瘴气,这些药材或许用得着。若是愿意,老夫每月会来此采药。"
陈怀安握着那本医书,看着老人蹒跚而去的背影,心中久违地涌起一丝暖意。在这乱世深山,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因为一份不解的缘份,开始了一段特殊的交往。
医者仁心,不仅医身,更在医心。而这,或许正是陈怀安漂泊路上最需要的一剂良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