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江夜航
运货的小船在夜色中沿着西江逆流而上,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陈怀安蜷缩在堆满竹篓和麻袋的船舱角落,破旧的篷布勉强遮挡着江上的夜风和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货物(似乎是某种香料和干货)的混杂气味,以及老船工身上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
他没有睡意,也不敢睡得太沉。耳朵警惕地捕捉着船舱外的每一点声响——桨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以及老船工偶尔低沉的咳嗽声。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提醒他,他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
广州城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身后的夜幕中,连同那里的喧嚣、论战、赞誉与危机,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但他知道,那篇《国风周刊》的污蔑文章像一道无形的追魂令,并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自动失效。他必须尽快远离那个是非之地,找到一个能够重新隐匿下来的地方。
小船的目的地是西江上游一个名叫“浔州”的小镇。这是他在那个小货运码头临时打听来的,据说那里水陆交汇,商旅往来,相对繁华,但又不像广州那样引人注目。他需要一个这样鱼龙混杂、便于藏身,又能获取外界信息的地方。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冷,湿气透过篷布的缝隙钻进来,浸入骨髓。他将身上那件灰色长衫裹紧,依然冻得微微发抖。胃里空落落的,但他忍着没有去动何大夫给的那些干粮,必须省着点吃。
他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经历,恍如一梦。从北平的决绝逃离,到南下途中的九死一生,再到广州的短暂安定与骤然风波……命运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次次将他推向未知的深渊,又一次次在绝境中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辛耕”这个名字,如同昙花一现,在广州的思想界留下了一道短暂而锐利的痕迹,然后便被迫匆匆谢幕。这让他感到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下的清醒。在这个时代,发声是需要代价的,尤其是像他这样背负着过去的人。
他摸了摸怀中那硬硬的油纸包,里面是他的手稿和秃笔。这是他的根,他的魂。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还有重新开始的资本。
小船在黑暗中不知行驶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开始弥漫,两岸的景物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他此刻迷茫的前路。
西江夜航,孤身只影。
前路漫漫,何处是归程?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必须继续向前。
第一百一十七章 浔州暂泊
在江上颠簸了两天一夜,小船终于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抵达了目的地浔州镇。码头上已然是一片喧嚣,大小船只停靠,挑夫、小贩、旅客往来穿梭,各种方言俚语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市井图景。
陈怀安付清船资,谢过老船工,踏上了浔州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和早点摊食物香味的空气,努力驱散连日舟车劳顿的疲惫和心中的茫然。
浔州镇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依山傍水,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密集的商铺和民居,白墙黛瓦,多有斑驳,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沧桑感。这里似乎是两广交界处的一个重要商埠,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人员复杂,正符合他隐匿身份的需求。
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落脚点。不敢去正规的客栈(那里需要登记),他沿着码头附近的背街小巷慢慢寻找。最终,在一个靠近江边、相对僻静的巷子里,他找到了一家由老旧民居改造的、条件简陋的“伙铺”。这种伙铺通常只提供通铺或者极便宜的单间,不怎么看证件,付钱就能住。
他用身上不多的钱,租下了一个只有一张板床和破桌椅的狭小单间。房间阴暗潮湿,墙壁上爬着霉斑,但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安顿下来后,他立刻开始熟悉环境,并寻找谋生的途径。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他必须尽快找到糊口的办法。他像在广州初到时那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观察着各种可能的机会。
浔州镇以商贸和手工业为主。他看到有竹器作坊、药材行、榨油坊,还有不少经营土特产和转运货物的商行。他尝试着去问了几家是否需要记账或者写字的伙计,但要么是已经有人,要么是嫌他口音不对、来历不明。
一天下来,一无所获,还花掉了几个铜板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米饼充饥。看着口袋里越来越少的铜钱,一种熟悉的焦虑感再次攫住了他。
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间阴暗的伙铺房间,靠在冰冷的板床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难道离开了广州,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重复底层挣扎的命运吗?
但他很快驱散了这种消极的情绪。比起在荒野中濒临饿毙,至少在浔州,他还有瓦遮头,有机会找到工作。他必须坚持下去。
他拿出秃笔和仅剩的几张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开始记录下浔州的初印象,以及此刻的心境。写作,是他梳理情绪、保持精神不垮的方式。
浔州暂泊,前路依旧迷茫。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像野草一样,在这片新的土壤里,再次顽强地扎根,寻找生存的缝隙。
第一百一十八章 市井藏锋
在浔州镇最初的几天,陈怀安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街头巷尾四处碰壁。身上的铜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饥饿和焦虑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不得不再次降低标准,去寻找那些最不需要技术、最底层的零工。
机会出现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他在码头附近看到一个竹器行正在招临时工,帮忙搬运和整理竹子。工钱按天结算,不管饭,但当天就能拿到钱。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打量了一下他瘦弱的身板,皱了皱眉:“搬竹子?就你这身板,行不行啊?”
“行的,我有力气!”陈怀安挽起袖子,露出虽然清瘦但隐约可见肌肉线条的手臂——这是长期劳作和逃亡留下的痕迹。
工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他试了试。陈怀安咬紧牙关,扛起一根粗大的毛竹,虽然步履蹒跚,但终究是稳稳地搬到了指定地点。一天下来,他累得几乎虚脱,肩膀被粗糙的竹皮磨得红肿,双手也添了不少新伤,但终究是坚持了下来。
傍晚,工头扔给他几个铜板,算是当天的工钱。钱不多,但足够他买几个扎实的米饼和一碗热汤。
就这样,陈怀安在竹器行暂时找到了一份赖以糊口的活计。工作极其辛苦,每天与粗糙沉重的竹子打交道,耗尽体力,也让他无暇他顾。但他默默地忍受着,将这份辛苦视为一种必要的蛰伏和磨砺。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浔州镇底层劳工的群体中。白天在竹器行挥汗如雨,晚上回到那间阴暗的伙铺,就着油灯清理伤口,啃着干硬的米饼。他很少与人交谈,只是默默地听着工友们用本地土话抱怨工钱太低、活计太累,或者谈论着市井间的各种传闻。
他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了解到浔州镇的一些情况:这里由本地一个姓龙的乡绅和商会势力把持,官府力量相对薄弱;镇上除了竹器,药材和桐油生意也很兴盛;偶尔也会有关于外面时局的消息传来,真假难辨。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识文断字的底子,也绝口不提过去的任何经历。在工友眼中,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干活还算卖力的北方流民。
然而,在夜深人静时,他依然会拿出那支秃笔,在捡来的废纸上,记录下白天的所见所闻,写下他对这个小镇社会结构的观察,对底层劳工生存状态的思考。笔触依旧冷静,但多了几分来自亲身经历的沉实感。
市井藏锋,敛尽光芒。
他像一块被投入江河的顽石,在生活的激流中打磨着棱角,沉淀着力量。
他在等待,等待风头过去,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手中的笔,能够再次出鞘的那一天。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流信息
在竹器行的辛苦劳作,虽然解决了陈怀安最基本的生存问题,但也将他牢牢困在了社会的最底层,几乎与外界的信息隔绝。他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每日重复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对于广州的风波是否平息,外界时局有何变化,几乎一无所知。这种信息上的闭塞,让他感到一种另一种形式的焦虑和不安。
他必须想办法获取外界的消息。
伙铺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有跑单帮的小商人,有走江湖的手艺人,也有和他一样的流浪苦力。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下工后,坐在伙铺那间兼作饭堂的堂屋里,默默地听着人们的闲聊。
从这些零碎杂乱的交谈中,他像沙里淘金一般,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他听说广州那边的学潮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当局对言论的管控好像更严了;听说北边又在打仗,具体是谁和谁打,众说纷纭;还听说本地商会最近似乎在为什么大人物筹备寿礼,搞得声势不小。
这些信息模糊而间接,但至少让他对大局有了一点粗略的了解。广州的风波似乎并未无限扩大,这让他稍稍安心。
然而,更引起他注意的,是伙铺里最近住进的几个陌生人。他们不像商人,也不像苦力,穿着虽然普通,但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精干和警惕。他们很少与其他住客交谈,偶尔出门,也是行色匆匆。
陈怀安本能地对这几个人产生了戒备。他暗中观察着他们,发现他们似乎在打听什么事情,偶尔会向伙铺老板或者附近的摊贩询问,是否见过某个“北方来的、像个读书人”的年轻男子。
北方来的?读书人?
这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在陈怀安心上!难道……是冲着他来的?《国风周刊》的污蔑,竟然把麻烦引到了浔州?
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自己已经如此小心,隐匿在底层劳工之中,难道还是被盯上了?
他不敢确定这些人的具体身份和目的,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立刻采取了应对措施:下工后尽量直接回房间,减少在公共区域停留的时间;与那几个人保持绝对的距离,避免任何可能的接触;甚至考虑是否要立刻离开浔州,再次转移。
暗流涌动,危机似乎并未远离。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紧张万分。
这浔州镇,恐怕也非久留之地了。
第一百二十章 风雨欲来
伙铺里那几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在陈怀安的心头。他变得更加谨慎,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上下工的路上,他刻意改变路线,绕行僻静小巷,时刻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在竹器行里,他也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避免落单。
然而,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并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像幽灵一样,偶尔在伙铺和码头附近出没,继续着他们不露声色的打探。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备受煎熬。
陈怀安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主动弄清这些人的来意,或者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离开,意味着再次失去刚刚稳定下来的生计,重新踏上茫然的逃亡路。而且,仓促离开,目标反而更大。
他决定冒险试探一下。
这天傍晚下工后,他没有直接回伙铺,而是绕道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兼卖报纸杂书的文具店。他假装浏览书架上的书籍,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店外和街上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他看到伙铺里其中一个陌生人,也溜溜达达地来到了文具店附近,靠在对面街角的墙壁上,看似无所事事,但目光却不时扫过文具店的门口。
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陈怀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作镇定,买了一本最便宜的历书和一份几天前的旧报纸,付了钱,走出文具店。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保持着正常的步伐,朝着伙铺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是广州保守势力的追捕?还是父亲动用关系找到了这里?他们掌握了多少信息?为什么还不动手?
回到伙铺那间狭小阴暗的房间,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里的衣衫。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对方的按兵不动,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或者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渐浓,浔州镇华灯初上,江面上渔火点点,一派宁静的江南水乡夜景。但这宁静之下,却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立刻走!今晚就走!
他迅速收拾好那个小小的包袱,将最重要的手稿和笔贴身藏好。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刚买的历书和旧报纸,忽然灵机一动……
或许,可以利用这些东西,制造一个迷惑对方的假象?
一个大胆的脱身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成败,在此一举。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