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南下征途
离开孙猎户家温暖的小屋,重新踏上冰冷崎岖的山路,陈怀安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恩人夫妇的不舍与感激,也有对前路未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知道,山中的宁静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他必须回到属于自己的、充满风浪的航道上。
孙猎户手绘的地图虽然简陋,但大致方向清晰。他沿着那条被积雪半掩的山沟,小心翼翼地向下行走。融雪使得路面泥泞湿滑,枯枝和碎石隐藏在雪下,稍不留神就会摔跤。他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冰冷的雪水浸透了破旧的草鞋,冻得双脚麻木。
身体的记忆似乎被重新激活,饥饿和寒冷再次成为他必须时刻面对的现实。孙猎户给的干粮不多,他必须精打细算。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雪含在嘴里融化;累了,就找个背风的岩石稍作喘息。
与之前独自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流浪不同,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向南,走出这片群山,踏上通往南方的官道。这个目标像一盏微弱的灯塔,指引着他在茫茫山野中前行。
他按照地图的指示,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一个标注在山坳里的小村落。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败。他谨慎地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在村外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盐巴,向一户看起来比较和善的人家换了一顿热汤和借宿一晚。
村里人对外来者既好奇又警惕。他依旧沿用“陈安”这个化名,自称是北边逃难来的书生,想去南方投亲。村民们似乎见惯了流离失所的人,并没有过多盘问,只是唏嘘了几句世道艰难。
躺在村民家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陈怀安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了孙猎户一家,想起了北平的过往,更想起了身陷囹圄的苏雯。距离和时间的阻隔,并未减轻他心中的牵挂,反而因为自身处境的略微改善,那份无力感和愧疚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必须尽快到达南方,找到立足之地,才有可能积蓄力量,或许……还能想办法打探甚至营救苏雯。
第三天,他继续赶路。山势逐渐平缓,积雪也越来越薄。中午时分,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虽然依旧泥泞但明显是人工修筑的官道,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的地平线!
官道!他终于走出了群山,踏上了南下的主干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这意味着,他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他站在官道旁,望着路上偶尔驶过的、满载货物的骡马车队,以及零星步行的旅人,心中充满了新的希望和警惕。
希望在于,有了官道,路途会好走许多,也能找到更多的补给点和信息。
警惕在于,官道上人员复杂,盘查也可能更加严格,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身份。
南下征途,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从荒野求生,转入了混迹于人流之中的潜行。
整理了一下行装,拉低了破旧的帽檐,陈怀安迈开脚步,汇入了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之中,向着那未知的、却代表着自由与新生的南方,坚定地走去。
第九十七章 陌路风尘
踏上南下的官道,陈怀安仿佛从与世隔绝的深山,重新回到了人烟辐辏的尘世。虽然依旧是颠沛流离,但周遭的环境已然不同。官道上车马粼粼,尘土飞扬,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行商的队伍,有逃难的流民,有巡哨的兵丁,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浮世绘。
他混迹在步行的流民队伍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身上的破旧衣衫和满脸风尘,让他很好地融入了这个群体。他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学习着如何在人流中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财物,如何从路边的茶摊获取免费的热水,如何辨别哪些旅伴可以短暂同行,哪些需要警惕地保持距离。
饥饿依然是最大的敌人。孙猎户给的干粮早已吃完,他只能依靠身上仅存的几枚铜钱,在路过的集镇或村落里,购买最廉价的食物——通常是又硬又黑的粗面饼或者已经发馊的剩饭。有时铜钱用尽,他便不得不忍受饥饿,或者尝试着帮人写封家书、算个账,换取一口吃食。这个过程充满了屈辱和不易,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姿态。
身体的疲惫也如影随形。官道虽然比山路好走,但长途跋涉依然消耗巨大。脚底磨出了新的水泡,肩膀被小小的包袱勒得生疼。夜晚,他通常露宿在路旁的破庙、废弃的房屋或者干脆就是草堆里,与蚊虫、跳蚤和寒冷为伴。
然而,与之前独自在荒野中的绝望不同,此刻的他,心中多了一份明确的目标感和身处人群(哪怕是底层流民)所带来的、微弱的安全感。他从同行者的交谈中,听到了更多关于南方的消息。有的说南方革命军势如破竹,有的说那边苛捐杂税更重,有的则描绘着那里工厂林立、新学盛行的景象。这些信息真假难辨,却进一步激发了他对南方的向往和好奇心。
他也更加留意官道上的盘查。果然,在一些重要的路口和城镇入口,时常有关卡设立,有兵丁查验路引文书。他每次都提前绕行,或者混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地方,低着头,屏住呼吸,幸运的是,一直未被仔细盘问。或许是他这副落魄流民的模样,实在不像官府重点缉拿的对象。
这天,他正随着人流走过一个热闹的集镇,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带着北方口音的争吵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绸缎、但风尘仆仆的人,正在一个茶摊前与摊主理论,似乎是关于茶钱的问题。
那几个人……看穿着和气度,不像是普通商旅,倒像是……北平城里有些身份的体面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南下的路上?
陈怀安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他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迅速从茶摊旁走过,不敢再多看一眼。
陌路风尘,危机四伏。
他必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时刻竖起耳朵,保持警惕,才能在这漫漫征途中,保全自身,抵达彼岸。
第九十八章 江淮烟雨
连续多日的跋涉,官道两旁的景致悄然发生了变化。起伏的丘陵逐渐被一望无际的平原所取代,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时常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与北方干冷凛冽的冬日截然不同。这便是江淮之地了。
烟雨迷蒙,给南行之路平添了几分诗意,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雨水让官道变得泥泞不堪,行走更加费力。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比北方的干冷更让人难以忍受,陈怀安那身破旧的棉衣很快就被湿气浸透,变得沉重而冰冷,根本无法保暖。他得了严重的风寒,咳嗽不止,头晕目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病痛的折磨,加上饥饿和疲惫,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泥泞中挣扎,随时都可能倒下,被这无尽的雨水和寒冷吞噬。
为了避雨和寻找食物,他不得不更多地进入沿途的城镇和村落。江淮地区显然比北方要富庶一些,集镇规模更大,商铺林立,但也意味着人员更加复杂,盘查可能更加严格。他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尽量在边缘活动,用帮人写字或干点零活来换取食物和暂时的栖身之所。
在一处临河的古镇,他病得实在走不动了,蜷缩在一座石桥的桥洞下避雨,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一个在河边浣衣的妇人看见了他,心生怜悯,回家端来了一碗热姜汤和两个馒头。
“后生,你是北边来的吧?咋病成这样?”妇人看着他,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喝了汤,发发汗,赶紧找个地方落脚吧,这桥洞太潮了。”
靠着那碗姜汤和食物,陈怀安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第二天,病情稍微缓解,他挣扎着向那妇人道谢后,继续上路。这样的善意,在漫长的旅途中如同珍珠般珍贵,温暖着他冰冷的心,也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江淮烟雨,不仅洗涤着尘埃,也考验着行人的意志。陈怀安在这湿冷泥泞中,艰难地向南移动。他的身体虽然备受煎熬,但精神却因为这一次次的绝处逢生和陌生人的微小善意,而变得更加坚韧。
他意识到,这片土地虽然陌生,但其上生活的人们,与北方的孙猎户、赵婶一样,有着最朴素的善良。这让他对前路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期待。
也许,南方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只有战乱和混乱,那里也可能有新的希望和机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望着烟雨朦胧的南方,咳嗽着,却依然迈开了脚步。
只要方向没错,只要还在移动,就总有到达的一天。
第九十九章 江畔夜泊
病情在时好时坏中反复,陈怀安拖着沉重的身躯,终于跟着人流,抵达了一条宽阔的大江之畔。江面烟波浩渺,水汽氤氲,对岸的景物在细雨中模糊不清。这就是长江了,南北地理与文化的天然分界线。
渡口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大大小小的渡船停靠在码头,船夫们吆喝着招揽生意。等待渡江的人群中,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有拖家带口的难民,有押运货物的商贾,有行色匆匆的旅客,还有不少穿着学生装、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陈怀安混杂在人群中,观察着渡江的流程。渡江需要缴纳船资,而且似乎还需要查验路引文书。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枚所剩无几的铜钱,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有路引,心头不禁一沉。
他不敢贸然去排队,只能在渡口外围逡巡,寻找着可能的机会。他看到一些没有路引的流民,似乎是通过给船夫支付更高的价钱,或者帮忙干些装卸的活计,也能被偷偷带上船。但这需要运气和胆量。
天色渐晚,渡口的喧嚣渐渐平息,大部分渡船都已收工。江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寒意。陈怀安又冷又饿,病情似乎也有加重的趋势。他必须尽快找到过江的办法,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过夜。
他在离渡口不远的一处江湾,找到了几艘废弃的旧渔船。船体破败,半搁浅在滩涂上,但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避风的容身之所。他选择了一艘看起来最结实的,费力地爬了上去。
船舱里弥漫着鱼腥和霉味,但总算挡住了呼啸的江风。他蜷缩在冰冷的船舱里,听着外面江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以及远处渡口隐约传来的、守夜人的梆子声。
江畔夜泊,孤舟独眠。
望着舱外漆黑如墨的江面和对面零星闪烁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火,陈怀安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苍茫感。
过了这条江,就是真正的南方了。
那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理想中的新天地,还是另一个残酷的战场?
苏雯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在坚持?如果她知道他即将踏足南方,是会感到欣慰,还是更加担忧?
还有北平的陈府,父亲恐怕早已对他这个“逆子”失望透顶了吧?母亲的身体是否安好?
万千思绪,如同这江上的夜雾,弥漫心头,挥之不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感到一阵阵虚弱。但他紧紧握着怀中的秃笔,仿佛那是他与过去和未来唯一的连接。
无论如何,江必须过。
南方必须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着明天可能需要的体力和勇气。
江流滚滚,奔涌向前,从不停歇。
如同他的命运,只能向前,无法回头。
第一百章 横渡天堑
清晨,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寒意刺骨。陈怀安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唤醒,感觉喉咙里像有砂纸在摩擦,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他挣扎着爬出废弃的渔船,来到渡口。经过一夜的休整(如果那能算休整的话),渡口再次热闹起来。他仔细观察着,发现有一艘较大的渡船,船夫似乎正在招募临时的人手帮忙装卸货物,用以抵扣部分船资。
这是一个机会!
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用沙哑的声音对那个正在指挥的船老大说:“老板,我……我有力气,可以帮忙干活,能不能……捎我过江?”
那船老大是个黑壮的中年汉子,斜睨了他一眼,看到他病恹恹、瘦骨嶙峋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就你这身板,能干啥?别把老子的货弄掉江里!”
“我能行!我什么都能干!”陈怀安急切地保证,甚至挽起袖子,想展示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肌肉。
船老大打量了他片刻,或许是被他眼中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所打动,又或许是确实缺人手,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去那边帮着扛那个麻包!小心点!摔坏了你可赔不起!船资就算你一半!”
“多谢老板!多谢老板!”陈怀安连声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走到指定位置,那是一个装满不知何物的沉重麻包。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其扛起,踉踉跄跄地搬上了船。每走一步,都感觉肺部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坚持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货物装载完毕,渡船缓缓离岸,向着对岸驶去。
陈怀安靠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北岸,心中百感交集。那片土地,有他的爱恨情仇,有他的痛苦挣扎,也有他无法割舍的牵挂。此刻离别,或许便是永诀。
江风浩荡,吹动着他破旧的衣襟和凌乱的头发。江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清厉的鸣叫。薄雾渐渐散去,南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之中,充满了未知。
渡船破开浑浊的江水,稳稳前行。天堑,正在被他一步步跨越。
他不再回头看。
他的目光,坚定地投向南方。
投向那片等待他去探索、去奋斗、去书写新的人生的——广阔天地。
横渡天堑,告别过去。
新征程的号角,已然吹响。
他紧紧握住船舷,任凭江风吹打,眼中闪烁着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南方,我来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