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山民恩情
刺骨的寒冷和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漂浮在温暖水流中的感觉。陈怀安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下是铺着厚厚干草的土炕,虽然粗糙,却异常温暖干燥。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但干净厚实的棉被。空气中弥漫着柴火、草药和食物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是一个低矮但整洁的土坯房屋,墙壁被烟熏得有些发黑,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个树墩做的凳子。屋中央的地灶里,柴火正噼啪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将整个屋子映照得暖意融融。
他还活着?
记忆如同碎片般逐渐拼凑起来——风雪,岩洞,篝火,极度的饥饿和寒冷,还有……最后那点模糊的光亮和声响……
“呀!你醒啦!”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略显沙哑的女声响起。
陈怀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棉袄、包着头巾、约莫四十多岁的农妇,正端着一个粗陶碗从门外走进来。她面容黝黑,布满风霜的皱纹,但眼神却十分淳朴和善。
“俺家那口子昨天上山砍柴,在狼窝洞里发现了你,差点没冻死饿死嘞!”农妇将碗放在炕沿上,里面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杂粮粥,“快,趁热喝点粥,暖暖身子。”
狼窝洞?原来是他们救了自己!
一股巨大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陈怀安的心头,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却浑身酸软无力,一阵剧烈的咳嗽。
“哎呦,莫动莫动!”农妇连忙按住他,“你身子虚得很,得好好将养几天。先把粥喝了。”
陈怀安依言,靠在农妇垫在他身后的旧棉袄上,接过那碗温热的粥。粥是用糙米和些不知名的豆子熬成的,很稠,带着一股朴实的粮食香味。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温暖着冰冷已久的肠胃,带来一种近乎幸福的战栗。
“多谢……多谢大嫂救命之恩……”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谢啥子嘛,碰上了还能见死不救?”农妇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俺姓赵,你叫俺赵婶就成。俺家那口子姓孙,是个猎户,一早就又上山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精悍、背着弓箭和几只野兔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赵婶的丈夫孙猎户。
“醒啦?”孙猎户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爽直,他打量了一下陈怀安,“你小子命真大!那狼窝洞平时俺都不敢轻易进去,你在里头没被狼叼了,倒是差点冻饿死。”
陈怀安再次挣扎着想要道谢。
孙猎户大手一挥:“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看你这模样,像个读书人,咋落到这步田地?遇上土匪了?还是逃难的?”
陈怀安心头一紧,知道盘问来了。他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垂下眼帘,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家中遭了灾,北上投亲不着,盘缠用尽,流落至此……多谢孙大哥和赵婶搭救。”
他不敢透露真实身份和缘由,只能编造一个落魄书生的故事。
孙猎户和赵婶对视一眼,似乎并没有过多怀疑。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
“也是个苦命人。”赵婶叹了口气,“那你先安心在俺这儿住下,把身子养好再说。”
就这样,陈怀安在这户位于深山之中的猎户家里暂时安顿了下来。山民的恩情,如同这冬日里的炉火,温暖了他濒临绝境的生命,也让他第一次在这漫长的逃亡路上,感受到了人间的真情和踏实的安全感。
第九十二章 田园暂安
孙猎户家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个小山坳里,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几乎与世隔绝。这里没有北平城的喧嚣与倾轧,也没有逃亡路上的危机四伏,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宁静。
陈怀安的身体在赵婶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热腾腾的杂粮粥、偶尔能喝到的野味汤、以及干净的饮水和温暖的炕头,都成了滋养他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的良药。脸上的冻疮渐渐结痂脱落,手上的裂口也开始愈合,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病态的虚弱感已大大减轻。
他心怀感激,不愿白吃白住,身体稍有好转,便主动帮着赵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劈柴、挑水、打扫院子,甚至跟着孙猎户学习如何修补弓箭、处理猎物的皮毛。他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态度诚恳,很快就赢得了这对淳朴夫妇的好感。
孙猎户是个沉默寡言却心地善良的汉子,除了打猎,也侍弄着屋后一小片菜地。赵婶则操持着家务,纺线织布,将清贫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的儿子据说早年去南边当兵,至今杳无音信,家中只剩下老两口相依为命。
在这里,陈怀安体验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清晨,他在鸡鸣声中醒来,呼吸着山间清冽甘甜的空气;白天,他或帮忙劳作,或坐在院子里,就着温暖的阳光,静静地看书(孙猎户家竟有半部残破的《三国演义》);夜晚,一家人围坐在地灶旁,听着孙猎户讲述山里的见闻和打猎的故事,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平静的脸庞。
这种田园牧歌式的宁静,对他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奢侈。他仿佛暂时从那个充满斗争、危险和痛苦的巨大漩涡中抽离出来,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和疗伤的港湾。
然而,他内心深处知道,这种安宁是暂时的。他不能永远留在这里。苏雯还在北平的牢狱中,他的理想和追求尚未实现,南方的路途也还未走完。这里只是他漫长征途中的一个驿站。
他利用这段难得的安宁时光,一边调养身体,一边在脑海中继续完善着他的《绝境札记》。他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感也融入其中——山民的淳朴善良,田园生活的宁静自足,以及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这些新的体验,让他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变得更加丰满和立体。
他也会向孙猎户打听外面的消息。从孙猎户偶尔下山用皮毛换盐铁时听来的零碎信息中,他得知南方的战事似乎更加激烈,北边也依旧不太平,官府催粮催款,土匪活动频繁。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南下的决心,只有到了南方,那个传闻中思潮活跃的地方,他才有可能找到新的机会和同道。
田园暂安,心向远方。
他像一只受伤的鹰,在温暖的巢穴里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再次展翅高飞,冲向那片属于他的、广阔而未知的天空。
第九十三章 猎户心声
日子在深山的宁静中悄然流逝。陈怀安的身体基本康复,与孙猎户一家的关系也愈发融洽。他不再仅仅是被救助的落难者,更像是一个临时加入这个家庭的、沉默而勤快的成员。
这天,孙猎户没有上山,而是在院子里打磨他的猎刀。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陈怀安坐在旁边的木墩上,帮着整理鞣制好的皮子。
“读书人,”孙猎户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依旧习惯这样称呼陈怀安,“你……以后有啥打算?”
陈怀安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迎上孙猎户那双看惯了山野风云、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我……想去南方看看。”陈怀安没有隐瞒,但也没有细说缘由。
“南方啊……”孙猎户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目光有些悠远,“那地方,乱得很呐。听说天天在打仗,死人跟割草似的。”
陈怀安沉默着,没有接话。
孙猎户叹了口气,将猎刀放在一旁,拿起旱烟袋,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俺家那小子,当年也是说要去南边,说那边有出息。”孙猎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一去,就再没音信了……五年了……”
陈怀安心中一震,他第一次听孙猎户主动提起儿子。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坚毅如山石的汉子,此刻眼中流露出的那抹深沉的哀伤和牵挂,忽然明白了为何他们夫妇会对自己这个陌生人如此善待。或许,在他身上,他们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影子,寄托了一份无处安放的思念。
“这世道,”孙猎户吐出一口烟圈,望着远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怀安说,“俺们山里人,没啥大念想,就图个安稳。种点地,打点猎,交完皇粮,能糊口就行。可这安稳,如今也难喽。”
“官府的税赋越来越重,山外的土匪也时不时来骚扰。俺们就像这山里的兔子,听着点风声就得赶紧躲起来。”他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们读书人,心思活,想得多,要去找啥子真理,啥子出路。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活着,不容易。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更不容易。”
陈怀安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孙猎户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普通人最真实、最卑微的愿望。他们不关心什么主义,什么思潮,他们只关心脚下的土地,碗里的饭,和家人的平安。然而,就连这最基本的愿望,在这动荡的年月,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自己的追求,与孙猎户所代表的这种最朴素的生存哲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孰对孰错?他无法简单评判。但他知道,正是这千千万万个“孙猎户”的沉默与坚韧,构成了这个国家最深厚的底色。
“孙大哥,”陈怀安轻声说道,语气诚恳,“谢谢你们救了我,也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孙猎户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了。你要去南边,等开春了,路好走些,俺告诉你咋走。现在这大雪封山的,出去就是送死。”
猎户的心声,如同山涧清泉,洗去了陈怀安心中一些不切实际的浮华,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未来道路的艰难与沉重。
前路漫漫,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险阻,更要直面这时代加诸于每个普通人身上的、无声的悲欢。
第九十四章 去留心绪
年关将近,山里的雪下得更大了,将整个山坳包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万籁俱寂。孙猎户家也多了几分年节的准备气息,赵婶忙着蒸制一些粗糙但实在的年糕,孙猎户则将积攒的皮毛整理好,准备雪稍停时下山换些年货。
陈怀安的身体已然无恙,甚至因为这段时间充足的休息和食物,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体力也充沛了许多。然而,身体的康复,却让去留的问题变得更加迫切和清晰。
他感激孙猎户一家的救命之恩和收留之情,这份恩情重于泰山。这里的生活虽然清贫,但安宁、踏实,充满了人情的温暖,对他这颗饱经颠沛流离之苦的心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或许就这样隐姓埋名,在这深山里了此残生,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至少,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忍受饥寒,不必再面对那些沉重的理想和无法企及的爱情。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另一个声音便会立刻在他脑海中响起,如同警钟。
苏雯呢?她还在黑暗的牢狱中坚持,自己怎能贪图这一时的安宁而忘却?
“墨刃”的笔呢?难道就此封存,忘却那些在绝境中的思考与誓言?
还有南方,那个代表着新思潮和可能性的地方,他真的能甘心止步于此吗?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地拉锯。一边是安稳的诱惑和人情的牵绊,一边是未竟的理想和责任的召唤。他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通往温暖而平凡的现世安稳,一边通往危险却可能波澜壮阔的未知前程。
他常常独自一人,走到山坳的高处,眺望着南方。群山叠嶂,云雾缭绕,阻隔了视线,也阻隔了前路。他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是希望,还是更大的失望?是自由,还是另一种形态的牢笼?
孙猎户和赵婶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他们从未开口挽留,只是默默地对他更好,将最好的食物留给他,将最暖和的位置让给他。这种无声的善意,反而让陈怀安更加难以抉择。
这天夜里,风雪稍歇,月色清冷地洒在雪地上,映得窗外一片朦胧的亮白。陈怀安躺在温暖的炕上,听着身旁孙猎户均匀的鼾声,毫无睡意。
去,还是留?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冰雪消融之时,便是他动身之期。
他轻轻翻了个身,从贴身处取出那支秃笔,在黑暗中摩挲着笔杆上粗糙的纹理。这笔,陪伴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岁月,是他精神的象征。
笔在,路就在。
心火未灭,岂能安居?
一股决绝的意念,逐渐压倒了之前的犹豫和彷徨。
他不能留下。
这里的安宁,不属于他。
他的战场,不在这深山之中。
去留心绪,终有定论。
他轻轻将笔重新藏好,闭上了眼睛。
当春天来临,冰雪消融,他将继续南下。
去完成他未尽的旅程,去追寻那渺茫却真实的——光。
第九十五章 春雪离歌
正月十五一过,山间的气温开始有了些许回升,虽然早晚依旧严寒,但正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一丝暖意,屋檐下的冰棱也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封山的积雪虽然依旧深厚,但已经显露出力竭的疲态。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陈怀安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必须趁着道路尚未完全被融雪后的泥泞阻塞,尽快动身。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怀安便收拾好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装——依旧是那身破旧但浆洗干净的棉衣,怀里揣着孙猎户硬塞给他的几张干粮和一点盐巴,还有那支视若生命的秃笔。孙猎户和赵婶都起了个大早,默默地在灶间为他准备路上吃的干粮。
气氛有些沉闷。赵婶的眼圈微微发红,不住地往陈怀安的包袱里塞着东西,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饿了就吃……到了地方,捎个信儿回来……”
孙猎户则沉默地检查着陈怀安要穿的草鞋,又拿出一张自己手绘的、极其简陋的南下路线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可能找到补给和借宿的山村位置。
“顺着这条山沟往下走,大概三天能出山。出了山,就是官道,往南就好走了。”孙猎户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路上机灵点,别轻易信人。”
陈怀安看着这对淳朴善良的夫妇,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孙大哥,赵婶,救命之恩,收留之情,陈……陈安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他用了化名“陈安”。
孙猎户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啥报不报的!活着就好!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赵婶将最后一个还温热的窝头塞进他怀里,抹了把眼角:“走吧,孩子……好好的……”
陈怀安不再犹豫,背上那个小小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温暖小屋和站在门口如同父母般目送他的猎户夫妇,毅然转身,踏着尚未完全融化的春雪,沿着孙猎户指引的方向,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赵婶的泪水,看到孙猎户眼中的牵挂,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动摇。
山风拂面,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润和寒意。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在他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
春雪离歌,无声胜有声。
这一次离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或许,便是永诀。
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不在这里。
他的方向,在南方,在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广阔天地。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那云雾缭绕的群山。
新的征程,开始了。
这一次,他将带着山民的恩情和祝福,独自上路。
前路依旧漫漫,但他心中那点星火,经历了这冬日的休养和淬炼,燃烧得更加明亮和坚定。
野草当春,必将破土而出,迎风生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