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南行漫漫
骡马店院子里弥漫着牲口粪便、草料和人体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天光未大亮,十几人的商队在张掌柜简短有力的吆喝声中,沉默而迅速地集结完毕。陈怀安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负责照看几头驮着布匹和杂货的骡子。他学着旁人的样子,检查着缰绳和货物捆扎是否牢固,动作虽然生疏,但神情专注。
没有多余的告别,也没有任何仪式。随着张掌柜一声低沉的“走嘞——”,沉重的木门被拉开,商队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骡马店,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为了避开官道上的盘查,商队选择了一条蜿蜒于丘陵和田野之间的偏僻小路。路面崎岖不平,碎石遍布,骡马的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陈怀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心中却涌动着一股逃离樊笼后的、混杂着不安与激荡的热流。
他回头望去,北平城那庞大的轮廓已然消失在渐起的晨雾和地平线之下。那座城市,承载了他十九年的优渥与禁锢,也见证了他近一年来的挣扎与蜕变。此刻离去,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队伍里的人员构成复杂。有像张掌柜这样经验丰富、神色精明的领队,有沉默寡言、只顾埋头赶车的车夫,也有几个和他一样、似乎是临时加入的、身份不明的搭伙人。大家各自保持着距离,很少交谈,只有必要的指令和应答在队伍中简短地传递。这是一种基于利益和风险共担的、脆弱而现实的临时联盟。
陈怀安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仔细观察着周围人的举动,学习如何驱赶骡子,如何在崎岖的路面上保持平衡,如何利用地形规避风寒。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昨夜的惊魂未定和长途跋涉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树林旁短暂休息。人们拿出自带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冷水默默进食。陈怀安也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怀里冰冷的窝头,艰难地啃咬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那里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是他完全未知的领域。
苏雯还在北平的牢狱中受苦,而他却踏上了南下的路途。这种分离和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时时扎着他的心。但他知道,留在北平于事无补,只有离开,才有可能积蓄力量,寻找新的机会。
“后生,第一次出远门?”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怀安抬头,是队伍里一个负责押运的、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人称“老刀”。他正眯着眼睛打量着陈怀安。
陈怀安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老刀也没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南边的路,不太平。跟紧点,机灵点。”
说完,他便走开了。
陈怀安看着老刀的背影片刻,心中警铃大作。这商队里,恐怕也是藏龙卧虎,危机四伏。他必须更加谨慎。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前行。南行之路,漫漫其修远。前方等待着他们的,不仅是地理上的关山阻隔,更是人事上的莫测风云。
陈怀安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跟上队伍的节奏。
他的逃亡生涯,进入了新的阶段。
这一次,他是在移动中求生,在未知中寻路。
第八十二章 陌路同途
商队昼伏夜出,专拣荒僻小路行进,如同一支潜行于大地褶皱间的幽灵队伍。连日的跋涉,风餐露宿,对陈怀安的体力是极大的考验。脚底磨出了水泡,肩膀被粗糙的缰绳勒得红肿,夜晚蜷缩在冰冷的车辕下或草堆里,更是难以成眠。但他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将这些肉体的痛苦视为一种必要的磨砺,一种与过去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身份的彻底决裂。
他仔细观察着商队里的每一个人。领队张掌柜经验老到,对路线和潜在危险了如指掌,眼神锐利,不怒自威。车夫们大多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干活,仿佛骡马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而那几个同行的搭伙人,则显得更加神秘。
除了脸上带疤的老刀,还有一个总是戴着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高个,一个自称是“探亲”却眼神闪烁的年轻妇人,以及一个偶尔会哼唱几句凄凉小调、目光浑浊的老者。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和警惕。
陈怀安尽量不与人交谈,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耳朵却时刻竖起着,捕捉着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他从车夫们零星的交谈中,得知南方战事似乎更加激烈,各路军队调动频繁,道路很不太平,土匪流寇也多。这也解释了商队为何要如此谨慎地绕行。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片废弃的土堡残垣中断扎营。天气阴沉,北风呼啸,预示着可能有一场雨雪。人们围坐在几个勉强避风的角落里,点燃小小的篝火,烘烤着干粮。
陈怀安独自坐在一段断墙下,就着火光,小口啃着硬邦邦的饼。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戴着破斗笠的瘦高个,只见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怀里的一样东西——那赫然是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书!
在这支充斥着粗野和现实气息的商队里,一本书的出现,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协调。陈怀安的心猛地一动。读书人?他为什么会混在这支商队里?是和自己一样逃亡?还是另有目的?
似乎感受到了陈怀安的目光,那瘦高个猛地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异常清亮而警惕的眼睛,与他那身破旧的打扮格格不入。他迅速将书塞回怀里,拉低了斗笠,将脸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陈怀安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吃东西,心中却波澜起伏。那个人,绝不简单。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老刀突然低喝一声:“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拿起身边的家伙。张掌柜示意大家噤声,侧耳倾听。
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听动静,人数不少!
“是兵?还是土匪?”有人紧张地问。
张掌柜脸色凝重,迅速判断着:“不像官兵的建制……妈的,怕是撞上‘吃路’的了!(指土匪)快!把火灭了!牲口牵到断墙后面藏好!都躲起来!别出声!”
队伍顿时一阵忙乱,迅速熄灭火堆,将骡马赶到土堡深处残破的房屋骨架里,所有人各自寻找掩体,屏息凝神。
陈怀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住了那半截木棍,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马蹄声和叫嚷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能够映亮断墙外的天空。
陌路同途,危机骤临。
这荒郊野岭的遭遇,将是对这支临时队伍凝聚力和运气的第一次严峻考验。
第八十三章 荒丘夜惊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外面影影绰绰、骑着马、手持刀枪的几十条身影。他们穿着杂乱,呼喝声粗野,显然是一伙土匪。
“里面的人听着!爷爷是黑风岭‘座山雕’麾下的!识相的,把钱财货物和娘们儿留下,饶你们不死!”一个公鸭嗓在外面嚣张地喊道。
土堡内一片死寂,只有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张掌柜趴在断墙缺口处,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脸色铁青。对方人数远超己方,而且有马,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不说话?装死?”那公鸭嗓似乎不耐烦了,“兄弟们!给我搜!值钱的全拿走!”
土匪们开始下马,吵吵嚷嚷地朝着土堡围拢过来。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陈怀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握着木棍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刀,只见他眼神凶狠,像一头准备扑食的恶狼,悄悄抽出了别在腰后的短刀。那个戴斗笠的瘦高个则蜷缩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土匪们即将踏入土堡残垣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划破了夜空!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两个土匪脚下的土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土匪们吓了一跳,攻势顿时一滞。
“妈的!有枪?!”
“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上名来!”那公鸭嗓又惊又怒地喊道。
土堡内的人也愣住了。谁开的枪?商队里只有张掌柜有一把老旧的土铳,但刚才那声音明显不是土铳能发出的!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冰冷的声音,从土堡另一侧、一个较高的断墙后响起:
“黑风岭的兄弟,在下‘过江龙’,借此地歇脚。行个方便,井水不犯河水。”
过江龙?陈怀安心中一震,这是个在江湖上颇有凶名的悍匪!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帮他们解围?
外面的土匪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一阵骚动。那公鸭嗓的语气立刻软了不少:“原来是龙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龙爷在此歇脚,冒犯了,冒犯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哨声,那群土匪竟然真的迅速退走了,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土堡内死里逃生,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
张掌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高声道:“多谢龙爷出手相助!”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路过而已。你们也尽快离开此地吧,黑风岭的人,睚眦必报。”
说完,便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解除,但气氛却更加诡异。那个神秘的“过江龙”为何要帮他们?他此刻是否还在附近?
张掌柜不敢怠慢,立刻催促大家收拾东西,连夜赶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队伍再次沉默地上路,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新的迷雾。这南行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莫测。
陈怀安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重归寂静的黑暗荒丘,心中凛然。
陌路同途,不仅有意料之中的土匪,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不知是敌是友的神秘力量。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
第八十四章 迷雾重重
“过江龙”的意外出现和出手解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商队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也让原本就脆弱的临时联盟,平添了几分猜忌和不安。
连夜赶路的过程中,队伍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压抑和警惕。人们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都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每个人都有可能与那个神秘的“过江龙”有关联。张掌柜的脸色一直很阴沉,显然也在思考着这件事背后的蹊跷。
陈怀安默默地跟在队伍里,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过江龙”是声名在外的悍匪,行事乖张,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一支普通的商队。他出手,必然有所图谋。是看上了商队的货物?还是……队伍里有他感兴趣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个戴斗笠的瘦高个,以及那个眼神闪烁的年轻妇人。这两个人,是他觉得最可疑的。尤其是那个瘦高个,他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以及那本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书,都显得极为突兀。
难道“过江龙”的目标是他们中的一个?
还有一种可能,目标是他自己?父亲陈景然动用非官方力量搜捕他的消息,会不会已经传到了江湖上?“过江龙”是否是受雇于父亲?但如果是那样,他刚才完全可以直接拿下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地驱赶黑风岭的土匪?
思绪如同乱麻,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必须更加小心。这支商队,已经不再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难所,反而可能成了一个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天快亮时,队伍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停下来休息。连续奔波和高度紧张,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陈怀安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听到张掌柜和老刀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妈的,邪门了!‘过江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帮咱们?”是老刀的声音,带着困惑和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掌柜的声音很低沉,“我怀疑,咱们队伍里,有‘货’。”
“货?”老刀愣了一下,“您是说……?”
“嗯。”张掌柜似乎点了点头,“值钱的‘货’,或者……要命的‘货’。通知兄弟们,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點!到了下个落脚点,再仔细盘盘道!”
他们的对话虽然隐晦,但陈怀安听明白了。张掌柜怀疑队伍里藏着非同一般的人或物,引来了“过江龙”的觊觎。这无疑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
他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张掌柜为了自保,决定清查队伍,他的身份很可能暴露。到时候,无论是被交给“过江龙”,还是被遣返北平,都是死路一条。
必须想办法尽快脱离这支队伍!可是,在这荒山野岭,人生地不熟,独自行动同样危险重重。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他睁开眼,只见那个戴斗笠的瘦高个,不知何时坐到了他不远处,依旧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似乎无意地,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陈怀安起初没在意,但当他看清地上那几个模糊的字迹时,心脏猛地一跳!
那地上写的,竟然是两个字——
“快走”!
第八十五章 分道扬镳
地上那两个用枯枝划出的、稍纵即逝的字迹,像两道闪电,劈开了陈怀安心中的重重迷雾!
“快走”!
是警告?还是提醒?
这个戴斗笠的瘦高个,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陈怀安没有时间去细究了。瘦高个的警告,与张掌柜和老刀的对话相互印证,说明危险已经迫在眉睫!这支商队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趁着众人都在疲惫地打盹休息,陈怀安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假装要去解手,朝着竹林深处走去。他的动作很轻,心跳却如同擂鼓。他知道,这是在赌x,赌的是他对危险的直觉和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不敢走得太远,怕迷路,也怕引起怀疑。在确定暂时无人注意后,他迅速改变方向,朝着与商队计划路线垂直的、更加茂密荒僻的山林钻了进去。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跑,肺部火辣辣地疼,树枝刮破了他的脸和衣服,但他顾不上了。逃离,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实在喘不上气,才靠在一棵大树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回头望去,竹林早已消失在视野中,四周只有连绵的山峦和寂静的树林。
他……成功脱离了吗?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他现在身在何处?该往哪个方向走?身上只有一点有限的盘缠和那支秃笔,在这荒山野岭,如何生存?如何抵达南方?
与商队分道扬镳,意味着他失去了相对安全的庇护和明确的方向,但也暂时摆脱了那个潜在的、不知名的危险漩涡。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提供了基本的方位参考。商队是向南走的,他刚才向西偏离,现在需要重新折向南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硬邦邦的饼,掰了一小块,就着树叶上的露水,艰难地咽了下去。食物所剩无几,他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或者找到水源和可以果腹的东西。
休息了片刻,他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望了一眼南方那云雾缭绕、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
前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孤独,危险,迷茫。
但他没有后悔。
与其在猜忌和未知的危险中随波逐流,不如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前路遍布荆棘。
他紧了紧背上那个小小的包袱,握紧了手中的木棍,迈开了脚步。
分道扬镳,独行旷野。
这是一条更加艰难的路,也是一条通往真正自由和未知的——属于自己的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