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春寒料峭
民国九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也更显阴郁。尽管河边的柳树勉强抽出了些许鹅黄的嫩芽,但北风依旧凛冽,裹挟着沙尘,抽打在行人脸上,生疼。天桥一带的喧嚣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压抑,连平日里最咋呼的小贩,吆喝声里也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疲惫。
陈怀安蜷缩在四面透风的窝棚里,就着从破席缝隙漏进的一点天光,修改着一篇名为《九尾狐夜探状元府》的香艳志怪稿子。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艰难移动,写下的是狐妖与书生的床帏秘事,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漠。这种精神与行为的割裂,几乎成了他每日的酷刑。
窝棚角落里,一个小泥炉上煨着一个破口的瓦罐,里面煮着些捡来的烂菜叶和寥寥几根面条,这就是他一天的饭食。食物的香气淡薄得几乎闻不到,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隔壁骡马棚传来的骚臭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他的身体对饥饿和寒冷已经有些麻木,但一种更深切的精神上的饥渴和寒冷,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李编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出现了,稿费的来源几乎断绝,他靠着之前微薄的积蓄和偶尔接到的、报酬极低的抄写活计勉强维生。更让他不安的是,外界的信息也仿佛被这春寒冻结了,他听不到任何关于学运、关于清查、关于苏雯的消息。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焦虑,比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卖报卖报!《顺天时报》!看最新消息嘞!”报童尖细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窝棚区的沉闷。
陈怀安心中一动,摸出身上仅存的最后一枚铜元,掀开破席帘子,叫住了报童。
报纸带着油墨的气息,头版头条赫然是关于南方政府动态的报道,字里行间充满了官方的贬斥和警告。他快速浏览着,试图从字缝里看出些什么。在第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则短讯吸引了他的目光:
“……近日,本市治安当局持续强化社会面管控,对部分散布不实言论、扰乱社会秩序之团体及个人予以坚决取缔。据悉,‘启明社’等非法组织已被勒令解散,首要分子多名落网,相关案情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启明社”、“非法组织”、“首要分子落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陈怀安的眼里,刺入他的心中!
苏雯!她果然出事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模糊的担忧被报纸上冰冷的铅字证实时,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击垮的恐慌和绝望,还是瞬间攫住了他!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落网”?“审理”?她会面临什么?牢狱之灾?甚至……更糟?
他不敢想下去。
报纸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肮脏的地面上。他踉跄着退回到窝棚里,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缓缓滑坐下去。窝棚外报童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还有市井的各种嘈杂,仿佛都离他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春寒料峭,窝棚里比外面更加阴冷。
但他却感觉不到身体的寒冷,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那一点光。
甚至,连她身陷囹圄,他都无能为力,只能在这肮脏的角落里,通过一张冰冷的报纸,得知这残酷的消息。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第五十二章 无声惊雷
报纸上那几行冰冷的铅字,如同在陈怀安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他蜷缩在窝棚的角落里,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压制住体内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嘶吼。
“落网”……“审理”……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放大,衍生出无数可怕的画面:苏雯被粗暴地羁押,被审讯,被关进阴暗潮湿的牢房,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种想象,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带来绵长而剧烈的痛楚。
他想起那个篝火旁神采飞扬的少女,想起她信中犀利而充满力量的文字,想起她所追求的那个光明而美好的世界……这一切,难道就要被这无情的现实彻底碾碎吗?
为什么?为什么追求真理、呼唤光明,却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一种深刻的、无力的愤怒,在他胸中燃烧。他恨这黑暗的世道,恨那些扼杀思想的刽子手,也恨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他空有一支笔,却连自己在乎的人都无法保护,甚至连一句声援的话都无法传递。
窝棚外,天桥的喧嚣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依旧在为一口吃食奔波,为一点小利争吵。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陨落而改变分毫。这种巨大的、冷漠的落差,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他该怎么办?
冲出去,想办法营救?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不仅救不了苏雯,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继续躲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了“活着”而苟延残喘?那他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他对得起苏雯曾经给予他的理解和勇气吗?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窝棚里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寒冷和饥饿再次清晰地袭来,胃部的绞痛和身体的颤抖,将他从那种近乎崩溃的精神状态中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被极致痛苦冲刷后的、异常的麻木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破席帘子缝隙外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那则短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他试图用“蛰伏”和“等待”构建起来的精神堡垒。它残酷地提醒他,外面的世界是何等凶险,他所以为的“坚持”是何等脆弱。
他一直以为,只要心火不灭,终有重见天日之时。但现在,他亲眼看到,那些同样心怀火种的人,正在被无情地扑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和幻灭感,如同冰冷的毒液,开始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个小泥炉边。瓦罐里的菜汤早已冰冷凝固。他没有去热它,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团模糊的、冰冷的食物。
活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只是为了见证更多的黑暗和毁灭吗?
无声的惊雷,在他内心世界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空洞。
寒风从窝棚的无数缝隙中钻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悼。
第五十三章 暗夜独行
接下来的几天,陈怀安如同游魂。他依旧强迫自己坐在窝棚口,就着昏暗的光线写那些换钱的文章,但笔下的文字更加干涩,毫无生气,仿佛是从一架损坏的风箱里勉强挤出的、断续而扭曲的音符。他甚至无法再在其中隐藏任何一丝属于自己的情绪,那些文字彻底变成了冰冷的、用于交换生存资源的符号。
食物变得更加难以下咽,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寒冷也不再仅仅是身体的感觉,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无法驱散的阴郁。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天桥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雯被捕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陨石,砸落在他本就荒芜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深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似乎都随着这个消息而崩塌了。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体在时代洪流和暴力机器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不堪一击。
“活着,本身就是反抗。”——他曾经这样激励自己。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这种如同蝼蚁般的“活着”,这种在泥沼里打滚的“反抗”,究竟有什么意义?它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无法减轻他内心万分之一的痛苦。
一种深刻的、弥漫性的绝望,如同浓雾,将他紧紧包裹。他看不到前路,也失去了回望的勇气。
这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或许是这恶劣环境终于击垮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他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陷入纷乱恐怖的梦境,时而又被身体的灼热和酸痛唤醒。
在昏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篝火旁的身影,那么明亮,那么充满活力。但转瞬间,那身影就被漆黑的牢笼所吞噬。他又看到了父亲冰冷而失望的眼神,看到了母亲病榻前哀戚的呼唤,看到了顾婉清那平静而悲悯的目光……所有过往的人和事,交织成一幅巨大而沉重的画卷,压得他喘不过气。
“放弃吧……”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诱惑地低语,“太累了……何必呢……回去……至少……还能活着……”
回去?回到那个金丝鸟笼里,接受安排好的命运,麻木地度过余生?这个念头在病痛的虚弱和精神的绝望中,变得异常诱人。
但另一个更加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声音,却在灵魂的最深处挣扎着:“不……不能……回去……就是……真正的……死亡……”
他在冰与火的煎熬中辗转反侧,汗水浸透了破旧的棉絮,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冷。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彻底吞噬时,他无意中摸到了藏在胸口贴身处的、那支秃头的毛笔。
笔杆冰凉粗糙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笔……
墨刃……
那些在半地下室里、在油灯下奋笔疾书的夜晚……
那些隐藏在市井小说字里行间的、不屈的棱角……
那封在极度忧惧中写下的、给自己的宣誓信……
“心火不灭,笔锋不锈……”
这八个字,如同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几乎被遗忘的钟声,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微弱地回荡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芒!
不!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苏雯倒下了,还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在前仆后继!他不能辜负她曾经照亮过他的那束光!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握笔,他就不能停止发声!哪怕声音再微弱,哪怕只能在这最黑暗的角落里回响!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草铺上坐起身。摸索着找到那个破瓦罐,将里面残余的一点冷水,贪婪地灌入喉咙。
冰冷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痛,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他重新躺下,紧紧握着那支秃笔,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高烧依旧,痛苦依旧,前路依旧黑暗。
但这一次,他眼中那几乎熄灭的火焰,又重新开始顽强地燃烧起来。
暗夜独行,病骨支离。
但只要笔还在,心火,就绝不轻易熄灭!
第五十四章 死水微澜
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如同一次残酷的炼狱,将陈怀安本就虚弱的身体几乎掏空。他在那个冰冷的窝棚里挣扎了数日,全靠着一股不肯就此死去的本能和偶尔隔壁一个同样落魄的老车夫看他可怜,扔进来的半个硬馍和一碗冷水,才勉强熬了过来。
当烧退去,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叶子,干枯、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但他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病后的虚弱让他连坐起来都十分困难,更别提写作。他躺在草铺上,望着窝棚顶破席缝隙间漏下的、灰尘飞舞的光柱,眼神空洞而麻木。苏雯被捕的消息所带来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在高烧的折磨后,似乎变得迟钝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望的悲凉,沉淀在他的心底,像一潭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
他不再去思考意义,不再去眺望未来,甚至不再去强烈地感受痛苦。他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时间的流逝,承受着饥饿和寒冷的侵蚀,像一块逐渐失去所有感觉的石头。
偶尔,他会听到窝棚外传来关于时局的零星议论。似乎南方的战事更加激烈了,似乎市面上关于各种主义、各种路线的争论也更加公开化了,但这些都如同远处模糊的风雷,与他这潭死水般的生活毫无干系。
直到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这死寂。
来的不是李编辑,而是那个曾经给他送过药、后来在他逃离陈府后便断了联系的——刘郎中。
刘郎中依旧是那副干瘦的模样,背着那个熟悉的药箱。他找到这个窝棚,显然费了不少周折。当他掀开破席帘子,看到躺在草铺上、形销骨立、眼神涣散的陈怀安时,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怜悯。
“小陈……你……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刘郎中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怀安缓缓转过头,看着刘郎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算是回应。
刘郎中叹了口气,放下药箱,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腕诊脉。手指触碰到那冰冷而嶙峋的腕骨,刘郎中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气血两亏,邪寒入体,元气大伤啊……”他喃喃道,随即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这些是固本培元的,我帮你煎一副。你这身子,再不调理,就真的垮了!”
陈怀安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只是默默地听着。
刘郎中熟练地生起那个小泥炉,找来一个相对干净的破罐子,开始煎药。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漫在狭小的窝棚里,带来一丝不同于霉味和骚臭的气息。
“小陈啊,”刘郎中一边看着火,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怀安说,“这世道是难,但人呐,总得往前看。我听说……听说城里抓了不少闹事的学生,唉,都是些年轻人……可惜了……”
陈怀安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出声。
药煎好了,刘郎中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递到陈怀安嘴边:“趁热喝了,能好受点。”
陈怀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来,闭上眼睛,一口气灌了下去。滚烫而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灼烧感,却也仿佛给这具冰冷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热流。
刘郎中看着他喝完药,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吃点东西,光喝药不行。”
做完这一切,刘郎中收拾好药箱,站起身:“药我明天再送来。你……好好活着。”
他没有问陈怀安为何在此,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陈府或者过去的事情,只是留下了药物和食物,还有这句朴素的叮嘱,然后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陈怀安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久违的暖意,又看了看那碗尚未完全冷却的药渣。
死水般的内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善意,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涟漪。
这涟漪很小,很轻,远不足以驱散那厚重的悲凉和绝望。
但至少,让这潭死水,不再是完全的凝固。
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了那个馒头。
活下去。
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这黑暗中,偶尔闪现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第五十五章 淬火成钢
刘郎中的到来和那碗苦涩的汤药,像一滴落入古井的水,虽然未能改变井水的本质,却终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沉寂。身体的病痛在草药的调理下缓慢恢复,尽管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在高烧和严寒的交替中濒临崩溃。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更是他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餐。
物质的匮乏和精神的绝望依旧如影随形,但那种彻底放弃、任由自己湮灭的念头,却因为这点意外的“干扰”而悄然发生了变化。刘郎中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留下了药物和食物,还有那句“好好活着”。这种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朴素的善意,像一根极其细微的丝线,将他从完全滑向虚无的边缘,轻轻拉回了一点点。
他再次坐到了窝棚口,拿起了那支秃笔。摊开粗糙的草纸,他没有立刻开始撰写那些换钱的低俗小说。而是发呆了很久,目光空洞地望着天桥上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的人们。
他看到耍猴的艺人被顽童扔石子,看到卖唱的女子被醉汉调戏,看到人力车夫为了一个铜板与客人争得面红耳赤……这些曾经让他感到屈辱和窒息的场景,此刻看在眼里,却仿佛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苦难。这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无数底层民众共同的命运。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麻木,他们的狡黠,他们的善良……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沉重的底色。
苏雯他们所追求的,不正是要改变这一切吗?尽管道路艰难,尽管代价惨重,但他们至少尝试过,奋斗过,发出过自己的声音。他们的被捕,是黑暗的胜利,但他们的理想和精神,真的会因此而彻底湮灭吗?
他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封信:“笔可为剑,亦可为烛。剑锋暂敛,非为畏缩,乃待时而动;烛光虽微,只要不熄,终可照破方寸之暗。”
“待时而动”……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而在等待中,他几乎要迷失自己,几乎要被这泥沼彻底同化。
不。不能只是等待。
即使无法像苏雯他们那样站在光明处呐喊,他也可以在这黑暗的角落里,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记录,继续思考,继续发出微光。哪怕这光芒只能照亮自己脚下方寸之地,哪怕这声音只能在心底回响,也总好过彻底的沉默和麻木。
他的笔,不应该仅仅是为了换取口粮而存在。它更应该成为他存在的证明,成为他参与这个时代的方式,成为他对抗黑暗、纪念光明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开始剧烈地沸腾、蒸发,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坚硬的物质。
他重新蘸墨,落笔。
这一次,他写的依然是一个市井传奇的外壳,但内核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故事的主角,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子佳人或者飞天遁地的侠客,而是一个在天桥卖艺、受尽欺凌,却始终在内心深处保留着一份良知和底线的小人物。他在故事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嵌入了对强权的隐晦讽刺,对弱者的深切同情,以及对“活着”本身的、一种全新的、带着韧性的理解。
笔下的文字,仿佛经历了一次淬火。褪去了之前的浮躁、屈辱和绝望,变得沉静、冷峻,却又在冷峻之下,蕴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灼热的温度。
他知道,这样的改变短期内不会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甚至可能因为“不合时宜”而失去那些低俗刊物的市场。但他不在乎了。
他找到了在绝境中,与自己、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
不是屈服,不是逃避,而是以一种更坚韧、更持久的姿态,扎根于这现实的泥沼,同时,永不放弃仰望星空的权利。
淬火成钢。
历经了家族决裂、市井磨难、情感打击和理想幻灭的层层煅烧与捶打,那个曾经脆弱、迷茫的青年,正在这社会的最底层,完成他精神上最深刻的一次蜕变。
他不再是“陈怀安”,也不完全是“墨刃”。
他是一个在黑暗中,自己锻造自己的、无名的人。
他的笔,就是他淬火而成的、唯一的钢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