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暗夜访客
腊月的北平,寒风如刀。半地下室里,陈怀安裹着所有能御寒的衣物,蜷缩在破木板搭成的书桌前,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艰难地书写。墨汁在破砚台里几乎冻结,他不得不时时呵气暖手,才能勉强握住那支秃笔。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潮湿和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突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死寂。不是李编辑惯常的节奏,更加慌乱。
陈怀安心头一紧,警惕地放下笔,悄声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陈……陈先生?是……是我,翠儿!”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哭腔、极力压抑的熟悉女声。
翠儿?!她怎么会找到这里?!陈怀安大惊,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翠儿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棉袄,头发凌乱,脸颊冻得通红,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她一见到陈怀安,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几乎要瘫软下去。
“少……陈先生!不好了!夫人……夫人她病重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大夫说……说是郁结于心,又染了风寒,情况很不好……老爷他……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他……他也快撑不住了……”
母亲病重!
陈怀安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翠儿压抑的啜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温柔而哀伤的面容,想起她偷偷让翠儿送来的伤药和食物,想起她最后一次望着自己时,那充满担忧和不解的眼神……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愧疚和恐惧的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就……就前几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就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的,嘴里……嘴里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翠儿泣不成声,“陈先生,您……您回去看看吧!夫人她……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您啊!”
回去?
这两个字像重锤,敲打在陈怀安的心上。
他应该回去。那是生养他的母亲,在生命垂危之际呼唤着他。孝道、人伦,像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他。
可是,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向父亲屈服,意味着放弃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尽管这“一切”是如此卑微和不堪。意味着他这几个月的痛苦、挣扎和坚持,都将成为一个可笑的笑话。而且,赵永明会如何落井下石?父亲会如何对待他这个“逆子”?
冰冷的现实与炽热的情感在他胸中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翠儿,看着她冒着巨大风险、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找到这里……这一切,都是为了垂危的母亲。
“老爷他……”翠儿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哽咽着补充道,“他这次……没有让人大张旗鼓地找您。我……我是偷偷打听到您可能在这片区域,找了很久……夫人她,真的等不了了……”
父亲没有大肆搜捕?这意味着什么?是默许?还是……一种最后的、冰冷的考验?
陈怀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脑海中闪过苏雯在篝火旁明亮的身影,闪过自己笔下那些挣扎求生的角色,闪过这间阴暗地下室里的孤独和坚持……
然后,这一切都消散了,只剩下母亲病榻前哀戚的呼唤。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绝。
“我……跟你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迅速将最重要的稿纸和那支笔包好,藏在墙壁一个隐秘的缝隙里。然后,他穿上那件最厚实的、也是唯一一件稍显体面的旧棉袍,对翠儿说:“走。”
走出地下室,凛冽的寒风如同冰水泼面。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囚禁了他也庇护了他的黑暗角落,然后毅然转身,跟着翠儿,踏上了那条他以为再也不会踏上的、归家的路。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这一次,他不是作为反抗者,而是作为一个可能即将失去至亲的儿子,怀着满腔的复杂与悲怆,走向那个曾经禁锢他的牢笼。
第四十二章 高墙内的寒风
陈府那两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重和森严。翠儿上前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中传出老远。过了许久,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门房老李探出头,看到翠儿和站在她身后阴影里的陈怀安时,明显愣住了,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同情,也有一丝畏惧。
“少……少爷?”老李的声音有些结巴。
“开门。”陈怀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李不敢怠慢,连忙拉开侧门。陈怀安迈步走了进去,熟悉的庭院、回廊、假山……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膜。府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下人们看到他,都远远地避开了目光,低头匆匆走过,不敢与他有任何交流。
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感,涌上陈怀安的心头。
他没有去自己的书房,也没有去见父亲,而是径直朝着父母居住的正院走去。越是靠近,他的脚步越是沉重,心脏也跳得越快。
正院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丫鬟婆子们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脸上带着惶恐和忧虑。陈怀安走到门口,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父亲陈景然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惫。母亲陈沈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额上覆着湿毛巾。
听到脚步声,陈景然缓缓转过身。
几个月不见,父亲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更加明显,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像陈怀安预想的那样暴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一言不发。
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陈怀安心惊。
他走到床前,看着母亲憔悴的病容,听着她无意识中发出的、模糊的呻吟,心如刀绞。他缓缓跪倒在床榻前,握住母亲露在被子外面、枯瘦而冰凉的手。
“娘……安儿回来了……”他的声音哽咽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陈沈氏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片刻,认出是他后,黯淡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彩,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安……安儿……我的……安儿……”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陈怀安眼中涌出。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将脸埋在被褥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声的泪水。
陈景然依旧沉默地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高墙之内,寒风凛冽,不仅来自窗外,更来自这至亲之间,那难以弥合的裂痕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陈怀安的归来,并未驱散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阴云,反而让那复杂而沉重的气氛,变得更加浓稠了。
第四十三章 病榻前的沉默
陈怀安在母亲的病榻前守了一夜。
他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和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的意识。清醒时,母亲会用尽全力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和更深的不舍,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昏睡时,她便陷入不安的梦魇,眉头紧蹙,偶尔会惊恐地低呼他的名字。
陈怀安的心,在这一夜之间,仿佛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煎熬。愧疚、悲痛、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反抗,他所追求的“自我”,其代价之一,可能就是至亲生命的流逝。
父亲陈景然也几乎没有离开房间。他大部分时间都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僵硬。偶尔,他会走到床前,查看一下妻子的情况,或者低声吩咐丫鬟换药、喂水。但他自始至终,没有看陈怀安一眼,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那种刻意的、冰冷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父子之间。
清晨时分,母亲的病情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沉沉睡去。陈怀安熬得双眼通红,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他轻轻松开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脚。
就在这时,陈景然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依旧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你跟我来。”陈景然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说完,他率先走出了房间。
陈怀安心头一紧,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陈景然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到了庭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寒冬的清晨,呵气成霜,院子里空旷而寂静。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渊。
陈景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怀安,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与陈府格格不入的棉袍,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尽的疲惫和风霜之色。
“这几个月,”良久,陈景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外面,过得如何?”
陈怀安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抿了抿嘴唇,如实回答,声音同样平静:“靠卖文为生,饥寒交迫,但……活着。”
“卖文?”陈景然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卖些什么文?可是那些离经叛道、蛊惑人心的东西?”
陈怀安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儿子写的,不过是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有风花雪月,也有民间疾苦。”
“民间疾苦?”陈景然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锐利起来,“你才见过多少世面?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疾苦?靠着几篇无病呻吟的文章,就以为自己能洞悉世事,救国救民了?简直是天真!”
陈怀安没有反驳。他知道,在父亲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他的行为和想法,永远是幼稚和危险的。
“你母亲病倒,是因为你。”陈景然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你若还有半分孝心,就不该再让她为你担惊受怕。”
陈怀安的心猛地一缩,低下了头。
“顾家那边,”陈景然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我暂时替你压下了。但你需明白,这桩婚事,关乎两家的颜面和未来的联结,不是儿戏。你母亲如今这样……你若再执迷不悟,便是真正的不孝不悌,将她往死路上逼!”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陈怀安心中最柔软、也最无法防御的地方。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父亲没有咆哮,没有责打,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并将母亲生命的重量,压在了他的抉择之上。
这是一种比任何暴力都更有效的逼迫。
陈怀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他看着父亲那看似平静、实则不容置疑的脸,看着这座熟悉而压抑的庭院,知道自己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边是垂危的母亲和家族的期望,是那条看似“安稳”实则窒息的道路。
一边是他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卑微却真实的自由,和那个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光明的影子。
他该何去何从?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父子二人站在老槐树下,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沉默之下,是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无法调和的暗流。
第四十四章 枷锁与囚笼
母亲的病情反复不定,像秋千一样摇摆于短暂的清醒和长久的昏沉之间。陈怀安被变相地软禁在了陈府。父亲没有明确限制他的行动,但每当他试图走出正院,总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注视。门房老李的眼神躲闪,下人们的恭敬中带着疏离,整个陈府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被安排住在离父母卧室不远的一间厢房里,美其名曰方便照顾母亲。房间依旧精致舒适,与他那个半地下室相比,不啻天壤之别。锦被软榻,熏香暖炉,但他却感觉比睡在硬板床上更加难受。这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禁锢的味道。
父亲不再与他进行任何深入的交谈,除了关于母亲病情的必要交代,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种沉默,是一种比责骂更强大的压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过错”和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试图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思路滞涩,笔下干涸。在这熟悉的环境里,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看父亲脸色、揣摩父亲心意的“陈府少爷”。创作的灵感,那种在绝境中迸发的生命力,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去看望母亲时,是她少数清醒的时刻。她会紧紧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依恋和恐惧,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再次消失。她会断断续续地念叨:“安儿……别再走了……娘不能再失去你了……答应娘……”
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顾家那边似乎也得到了他回来的消息,派人送来了一些名贵的药材和问候,姿态依旧保持着体面,但那体面之下,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催促和等待。
陈怀安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重新关回笼子的鸟。笼子金碧辉煌,食水无忧,但他曾经翱翔过的那片天空,哪怕充满了风雨和危险,却有着笼子里永远无法企及的自由。
他时常站在厢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他会想起那个篝火旁明亮的身影,想起半地下室里那盏如豆的油灯和笔下流淌的文字,想起李编辑那句“火焰虽亮,却也容易灼伤自己”的告诫……
那些记忆,此刻变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仿佛只是他做的一场瑰丽而痛苦的梦。
身体的回归,并不意味着心灵的臣服。枷锁看似重新戴上了,但被自由淬炼过的灵魂,再也无法安然忍受这囚笼的束缚。
一种深刻的、无声的焦躁,在他心底蔓延。他知道,自己无法长久地待在这里。母亲的病情是他此刻无法挣脱的牵绊,但一旦母亲情况稳定……他不敢想象,届时父亲会如何处置他,那桩婚约会如何压下来。
他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看似静止,实则每一刻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或者……自行崩裂。
这天夜里,他服侍母亲喝完药睡下后,回到自己的厢房。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如同他纷乱的心绪。
他无意中打开一个许久未动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他少年时读过的诗集。他随手拿起一本,一张泛黄的、折叠着的信笺从中滑落。
他捡起来,打开。是他几年前模仿古人风格写的一首咏物诗,咏的是一方被供养在书案上的、玲珑剔透的山水盆景。诗的末尾两句是:“莫道方寸天地小,心中有壑自峥嵘。”
当年写下时,不过是少年人附庸风雅的强说愁。此刻重读,却像是一句残酷的谶语。
他真的能在这“方寸天地”里,守住心中的“丘壑”吗?
他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夜,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囚笼固然坚固,但鸟儿若一心向往外面的天空,总能找到缝隙,或者……不惜撞得头破血流。
第四十五章 暗夜抉择
母亲的病情在名贵药材和精心照料下,终于暂时脱离了危险,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清醒的时间多了起来。笼罩在陈府上空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下人们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然而,陈怀安却感到那无形的枷锁收得更紧了。父亲陈景然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及顾家,提及婉清小姐的贤淑,提及两家联姻对稳固家族地位的重要性。甚至有一次,父亲拿出了一封顾鸿煊的亲笔信,信中含蓄地询问婚约的后续安排。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寸寸漫过陈怀安的胸口,让他窒息。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即将来临。父亲不会再无限期地等待他“回心转意”。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从遥远的巷口传来。陈怀安躺在柔软的锦榻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搏斗。
一个声音说:“留下吧。母亲需要你,家族需要你。顾婉清是个好女子,娶了她,安稳一世,有何不好?你所追求的自由和爱情,虚无缥缈,代价惨重,真的值得吗?看看你这几个月的遭遇,还不够吗?不要再任性了,承担起你作为儿子的责任!”
这个声音充满了现实的诱惑和亲情的羁绊,如同温暖的泥沼,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
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冰冷,也更加执拗:“离开!否则,你将永远失去自我!你会变成第二个陈景然,用同样的枷锁去束缚你的后代!你对得起苏雯那封信给你的勇气吗?对得起‘墨刃’笔下那些挣扎的灵魂吗?对得起你在半地下室里挨过的饥寒和坚持吗?母亲的爱固然重要,但不能以牺牲你整个灵魂为代价!”
这个声音代表着不屈的意志和自由的呼唤,如同寒夜里的星火,微弱,却不肯熄灭。
他想起了苏雯。那个在篝火旁与同伴畅谈理想的明亮身影,那个在信中给予他深刻理解和力量的名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家世和处境,更是精神世界的鸿沟。如果他此刻妥协,那么他将永远失去与她并肩的资格,哪怕只是在思想的层面。
他也想起了顾婉清。那个在祠堂里给他送药、并愿意牺牲自己名声来成全他的少女。他对她充满感激和愧疚,但那不是爱情。如果接受这桩婚姻,是对她更大的不公。
思绪如同乱麻,纠缠不清。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内心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汇聚到一个核心:他能否忍受余生都活在对自己的背叛和悔恨之中?
答案是否定的。
他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他不能再犹豫了。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他最后的牵绊也已减弱。他必须走!立刻!马上!
这一次,他不能像上次那样仓促和狼狈。他需要计划,需要准备。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服。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开始行动。他将一些不易引起怀疑的、母亲之前偷偷塞给他的几件小巧的金饰和一些散碎银两仔细包好,藏在贴身之处。这些将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资本。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他需要留下两封信。
一封给母亲。信中,他倾诉了无法尽孝床前的愧疚和痛苦,解释了自己不得不离开的苦衷,恳求她的原谅和理解。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另一封给父亲。这封信写得极其简短,也极其决绝。他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是明确地表明了自己拒绝婚约、追求自主人生的决心,并声明自此与陈家恩断义绝,不再累及门楣。
写完,他将给母亲的信小心折好,放在枕边显眼的位置。给父亲的信,则放在了书案正中。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五更,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是最寂静的时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无数复杂记忆的厢房,看了一眼父母卧室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随即被更强的决绝所取代。
他轻轻推开房门,像一道影子般溜出正院,凭借着对府内地形的熟悉,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了后院一处相对低矮的墙角。
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利落地攀上墙头,然后纵身一跃!
身体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了力道。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回头望了一眼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陈府宅邸。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恋。
转过身,他拉低了帽檐,迈开步子,迅速融入了北平城尚未苏醒的、清冷而空旷的街道之中。
身影决绝,如同斩断缆绳的孤舟,再次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自由的海洋。
暗夜抉择,已成定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