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墨刃
晨光熹微,透过破旧的窗纸,将桌上厚厚一叠写满字的草纸染上一层淡金。陈怀安放下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痉挛。一夜未眠,背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一种奇异的亢奋支撑着他。
他写的已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个人影子的、含蓄的控诉。这是一篇情节更加曲折、情感更加浓烈,甚至刻意掺杂了些许香艳暗示的言情小说。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冷静,剖析着市场需求,算计着读者的心理,将文字化作最直接的谋生工具。
“墨刃”。他在稿纸的末尾,署下了这个新的笔名。墨色的刀刃,隐蔽,却能伤人,也能开路。他摒弃了“陈怀安”这个代表过去的名字,也暂时藏起了与“苏雯”通信时那个真诚而迷茫的自我。此刻,他只是一个需要靠文字换钱的匿名写手。
他将稿纸仔细卷好,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陋室。他绕开了那条发生过冲突的暗巷,选择了更远但相对安全的路前往“阅微书社”。
书社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阅着他的新稿。陈怀安安静地站在一旁,心中不再有之前的忐忑和羞耻,只有一种冰冷的等待。
良久,老者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墨刃’?新笔名?这稿子……风格变了不少啊。”
陈怀安面色平静:“尝试些新的写法,看是否更合时宜。”
老者点了点头,手指敲着稿纸:“嗯,情节是抓人了些,男女情爱的笔墨也放得开了……只是,这字里行间,似乎多了点……戾气?”
陈怀安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戾气?或许吧。那是从绝望和屈辱中淬炼出来的东西。
“不过,无妨。读者就好这一口。”老者不再深究,熟练地计算字数,付了稿费。这一次,因为篇幅更长,情节更“精彩”,他拿到了三块五角钱。
握着这比以往多了近一倍的、带着油墨味的纸币,陈怀安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这足够他支付大半个月的房租,买一些像样的食物,甚至还能余下一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老者:“先生,除了这类故事,不知贵书社可需要其他类型的稿子?比如……时评杂文?或者,翻译一些外文小说?”
老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时评杂文?那是要掉脑袋的营生,我们小本经营,碰不起。翻译嘛……费时费力,销路也未必好。还是先写熟这类故事吧,稳定。”
陈怀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离开书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去。他先去饭馆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饥寒。然后,他去估衣摊,用极便宜的价格买了两套半旧的、但干净结实的粗布衣裤,替换下那身借来的、已不合时宜的学生装。
最后,他去了刘郎中那里,不仅付清了之前的药钱,还多给了一些,作为答谢。
“小陈,你这是……发财了?”刘郎中看着他焕然一新的行头(虽然是粗布衣服),和明显阔绰了些的出手,疑惑地问。
“谈不上,只是稿费多了一些。”陈怀安语气平淡,“刘伯,之前的照顾,怀安铭记在心。”
回到陋室,他将剩下的钱仔细藏好。看着桌上那叠换来了食物、衣物和尊严的稿纸,他目光深沉。
“墨刃”只是开始。他不能只满足于温饱。他要利用这支笔,开拓更多的可能。时评杂文暂时不能碰,但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些发行量更大、影响更广的报刊?或者,真的尝试翻译一些国外的小说,哪怕一开始不赚钱,也能提升自己,拓宽眼界?
他知道这很难,需要机会,需要人脉。而他,目前一无所有。
但此刻的他,心中没有气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和规划。他将过去的痛苦和情感深深埋藏,将所有的精力都聚焦于“生存”和“提升”这两个目标上。
他再次坐到桌前,铺开新的草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冷静的编织。他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用文字作为诱饵,小心翼翼地在这座城市的缝隙中,为自己谋取着一线生机和未来的资本。
墨刃初试,锋芒已现。
第三十二章 暗流信息
日子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外出售卖稿件的步履中悄然流逝。陈怀安像一只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的洞穴生物,规律地从事着“墨刃”的工作。他的稿件因为情节愈发娴熟老练,在“阅微书社”渐渐有了些固定的读者,收入也相对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清贫,但至少不再为最基本的生存而恐慌。
他刻意避免去北大附近,也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个篝火旁的夜晚。苏雯成了他心底一个被封存的、带着刺痛的名字。他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写作和观察这座城市之中。
这天下午,他如常去书社交稿。付完钱,老者一边整理着稿纸,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墨刃’先生,看你文笔老辣,见识也不凡,倒不像是久困于此间之人。”
陈怀安心头微动,面色不变:“先生过奖,混口饭吃而已。”
老者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近来市面上,对一些……嗯,比较尖锐的、反映社会现实的小说,需求似乎多了些。有些报纸的副刊,也愿意登些带点‘骨头’的文章,只要不过线。不知‘墨刃’先生,可有兴趣尝试?”
陈怀安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反映社会现实?带点“骨头”的文章?这无疑比他目前写的风花雪月更接近他内心真正关注的东西,也更具风险。
“不知是哪些报纸?”他谨慎地问。
老者报了几个名字,多是些在知识界和青年学生中有些影响,但规模不算最大的报刊。“稿费嘛,自然比写这些言情小说要高些,但也更容易惹上麻烦。登不登,主编说了算,而且用了也多是笔名。”
风险与机遇并存。陈怀安迅速权衡着。这或许是一个跳出低层次重复写作、接触更广阔天地的机会。即使不能用本名,即使稿费不稳定,但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能参与到更深刻的思想交流中去,这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多谢先生指点。”陈怀安拱了拱手,“不知……可否请先生代为引荐?或者告知投稿的地址?”
老者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推到他面前:“去找这位李编辑,就说是我‘老宋’介绍的。至于成不成,就看你的造化和笔力了。”
“阅微书社”的老板姓宋。陈怀安直到此刻才知道。
他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址和名字,感觉手心有些发热。这是一条新的路径,可能通往更危险的区域,也可能通向更广阔的舞台。
“多谢宋先生!”这一次,他的感谢带上了几分真诚。
离开书社,他没有立刻回去。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报馆。报馆门面不大,但进出的人神色匆匆,带着一种与“阅微书社”截然不同的紧张和忙碌感。他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没有立刻进去。他需要准备,需要写出足够有分量的稿子,才能叩开这扇门。
回到陋室,他陷入了沉思。写什么?如何既反映现实,又能通过审查,还能展现出足够的深度和力量?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家族的禁锢,市井的艰辛,底层的挣扎,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压迫和不公……这些都是极好的素材。但他不能简单地宣泄情绪,需要更冷静的观察,更深刻的剖析,将个人的遭遇上升到对社会某一侧面的揭示。
他铺开纸,却没有立刻动笔。他需要更系统地了解当前的时局和社会思潮。他决定,明天去街头的报摊,购买一些不同立场的报纸,仔细研究它们的风格和言论尺度。
同时,他也意识到,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城市的脉搏,需要知道哪些话题是敏感的,哪些是能够引起共鸣的。他需要重新建立起与外界的、更有效的信息通道。
“老宋”是一个信息来源,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他不能只做一个匿名的写手,他需要主动地去接触、去观察、去倾听。或许,可以去一些茶馆、酒肆,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是各种消息和小道传闻的集散地。
危险?当然有。但比起困死在陋室里,他宁愿冒险。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晚,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轮廓。
在这座城市的深处,暗流汹涌。而他,决定不再置身事外,他要主动潜入这暗流之中,去捕捉信息,去寻找机会,去磨砺他那柄名为“墨刃”的笔。
新的征途,在信息的迷雾中,悄然展开。
第三十三章 茶馆听潮
接下来的几天,陈怀安的生活模式悄然改变。他依然伏案写作,维持着“墨刃”的产出以保障基本生活,但更多的时间,他流连于街头巷尾的报摊,贪婪地阅读着各种报纸,从官方喉舌到民间小报,从激进的学生刊物到保守的商业日报。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个时代纷繁复杂的信息,分析着不同言论的倾向、尺度和背后的力量。
同时,他开始有选择地光顾一些茶馆。不是那种雅致的、文人荟萃的清茶馆,而是位于闹市或码头附近、人声鼎沸、充斥着汗味、烟味和市井俚语的大众茶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是北平的“下只角”。
他通常选择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要一壶最便宜的“高末”(茶叶末),一坐就是半天。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茶客的闲聊。
这里的话题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从米价肉价的涨落,到某位阁僚的绯闻;从码头帮派的火并,到前线战事的小道消息;从对政府无能的咒骂,到对“赤匪”既恐惧又有些隐秘好奇的谈论……
他听到苦力们抱怨包工头的盘剥,听到小贩们商议如何躲避警察的勒索,听到车夫们讲述着阔佬姨太太的风流韵事,也听到一些失意文人几杯劣酒下肚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然后被茶博士不耐烦地轰走。
这些粗糙的、未经修饰的声音,远比经史子集和报刊文章更真实、更鲜活地反映了这座城市的呼吸和脉搏。它们填补了陈怀安过去十九年认知中巨大的空白,让他对“民间疾苦”和“社会百态”有了血肉般的感受。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居高临下的观察者或同情者,他开始理解这些挣扎求存的普通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存智慧,以及他们沉默之下所蕴含的、巨大的、未被引导的力量。
这一天,他坐在靠近窗边的一桌。旁边是几个穿着工装、像是印刷厂工人的汉子,正压低声音,愤愤地谈论着厂里要求加班却克扣工钱的事情。
“妈的,干到半夜,就给几个大子儿,连顿像样的夜宵都不够!”
“工头跟东家穿一条裤子,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再这样下去,非得想点法子不可……”
他们的谈话引起了陈怀安的注意。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极好的写作素材吗?反映劳工的悲惨处境和初步觉醒。
但怎么写?直接报道?风险太大。或许可以写成小说?将人物和工厂虚构化,但核心矛盾保留。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夸张的热情:
“哎哟!这不是……怀安表弟吗?!”
陈怀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只见表兄赵永明,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摇着一把折扇,正一脸“惊喜”地站在茶馆中央,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怎么在这里?!
陈怀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赵永明已经分开众人,径直走到了他的桌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虚伪的笑容。
“怀安表弟!真是你啊!我可算找到你了!”赵永明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半个茶馆的人都听见,“你知不知道,姑父为了找你,都快急疯了!家里都快翻天了!你怎么……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还穿成这个样子?”
他上下打量着陈怀安那身粗布衣服,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怀安身上。
陈怀安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愤怒、耻辱、还有一丝被发现的恐惧,让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赵永明是故意的。他故意在这种场合相认,就是要让他难堪,就是要坐实他“落魄滚倒”、“自甘堕落”的形象,或许,还想借此打探出他的落脚点,去向姑父陈景然邀功。
怎么办?
第三十四章 当众羞辱
茶馆里落针可闻。茶客们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停止了交谈,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同情、鄙夷、还有事不关己的漠然——投射在陈怀安身上。他像一只被钉在展示板上的昆虫,无所遁形。
赵永明志得意满地摇着折扇,享受着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但依旧足以让临近几桌的人听见:“表弟啊,不是我说你。为了个不清不楚的女学生,跟家里闹成这样,值得吗?你看看你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躲在这种下三滥的地方,真是把我们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陈怀安的心上。他浑身僵硬,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能想象到,父亲听到赵永明这番添油加醋的汇报后,会是何等的暴怒,母亲又会是何等的伤心欲绝。
过去那种熟悉的、想要退缩、想要辩解、甚至想要哀求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那样的……”
但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辩解有用吗?在赵永明这种人面前,在周围这些看客面前,辩解只会显得更加苍白和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极致的羞辱,有时反而能催生出极致的冷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永明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表兄,”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这身粗布衣衫格格不入的镇定,“我如今自食其力,靠笔耕糊口,一不偷,二不抢,有何丢脸之处?倒是表兄你,终日无所事事,流连于茶楼酒肆,打听是非,搬弄口舌,这难道就是光耀门楣之举吗?”
赵永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有些文弱、甚至在他面前有些怯懦的表弟,竟然敢当众反唇相讥!而且言辞如此犀利!
“你……你放肆!”赵永明气得折扇都忘了摇,“我好心找你,你竟敢如此污蔑我?!”
“好心?”陈怀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表兄的好心,就是跑到顾家去搬弄是非,就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家丑?你这番‘好心’,怀安心领了,但实在无福消受。”
他句句戳中赵永明的痛处和阴暗心思。赵永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陈怀安,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周围的茶客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赵永明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鄙夷。显然,陈怀安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反击,赢得了部分人的同情。
陈怀安不再看他,从容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元放在桌上,算是结了茶钱。然后,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仿佛拂去的不是灰尘,而是赵永明带来的污浊之气。
“表兄若无其他指教,怀安便告辞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和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至于我的行踪,不劳表兄费心。也请转告家父,我一切安好,勿念。”
说完,他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赵永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挺直了脊梁,步伐稳定地走出了茶馆。
阳光有些刺眼。走出茶馆的那一刻,陈怀安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刚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心力。
但他做到了。他没有在羞辱面前崩溃,没有乞怜,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维护了自己残存的尊严。
这一次,他没有逃跑。
他是在击退了挑衅之后,主动离开。
虽然手段依旧稚嫩,虽然力量依旧微弱,但这无疑是他精神上的又一次重要胜利。他证明了,即使跌落泥沼,他依然有反击的意志和能力。
赵永明不会善罢甘休,父亲很快会知道他的下落,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但此刻,陈怀安走在街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当众的羞辱,如同又是一次淬火。将他的懦弱和犹豫进一步烧灼殆尽,让他的内心变得更加坚硬。
他知道,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他手中的“墨刃”,似乎又锋利了几分。
第三十五章 新途
回到陋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陈怀安背靠着门板,方才在茶馆里强撑的镇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般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悸动。与赵永明的当面对峙,消耗了他巨大的精神能量。
但他没有时间沉湎于这种情绪。赵永明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绝不会轻易放弃。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他必须尽快做好应对。
首先,是稿件的出路。“阅微书社”恐怕不能再常去了,赵永明很可能派人盯梢。他必须尽快与“老宋”介绍的那家报馆建立联系,开辟新的、更隐蔽的投稿渠道。
他拿出那张写着地址和姓名的纸条,目光坚定。不能再犹豫了。
他铺开纸,没有继续写“墨刃”风格的言情小说,而是开始构思一篇反映底层劳工生活的小说。他将在茶馆里听到的印刷工人的抱怨、以及他自己对市井艰辛的观察,融汇在一起,构思了一个关于工人在残酷压榨下逐渐觉醒、最终团结起来进行抗争的故事。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笔触,既揭示黑暗,又留下些许希望的微光,避免过于直白的煽动。
这一次,他写得异常投入,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将自己这几个月来所感受到的所有不公、愤懑和求生的渴望,都倾注到了笔下的角色之中。
直到夜幕降临,油灯燃起,他才写完初稿。仔细修改誊抄后,他将稿子小心收好。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衣服,刻意绕了远路,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来到那家报馆所在的小楼。
报馆里比想象中更加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电话铃声、打字机声、编辑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他向前台说明了来意,求见李编辑。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稿子是否符合要求,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李编辑是否会给他机会。
终于,他被引到了一间拥挤的办公室。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凌乱、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一堆稿纸中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你就是‘墨刃’?老宋介绍来的?”李编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练。
“是,李先生。”陈怀安将稿子双手递上。
李编辑接过稿子,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低头看了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陈怀安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外面传来的嘈杂。
不知过了多久,李编辑放下稿子,推了推眼镜,看向陈怀安:“文笔不错,观察也细致。尤其是对工人心理变化的刻画,很真实。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稿纸:“结尾这里,‘工人们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有点过于理想化了。现实的斗争,往往更残酷,更漫长。而且,这个‘曙光’指代什么?需要更含蓄,更留白,让读者自己去思考。”
陈怀安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指出了关键。他确实下意识地加入了一些希望的色彩。
“当然,总体而言,是一篇不错的稿子。”李编辑话锋一转,“我们副刊可以用了。稿费按千字五角算,你看如何?”
千字五角!这几乎是“阅微书社”的两倍多!
陈怀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可以。”
“好。”李编辑很干脆,拿出登记簿,“用本名还是笔名?”
“笔名,‘墨刃’。”陈怀安毫不犹豫。
李编辑登记好,付了定金,然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墨刃’先生,欢迎投稿。我们这里,需要能反映现实、有血有肉的文字。不过,也要懂得保护自己。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对谁都没好处。”
“我明白,多谢李先生提点。”陈怀安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听出了对方的善意和告诫。
离开报馆,走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陈怀安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更高的稿费,更是因为他找到了一条新的、更有价值的路径。他的文字,将不再仅仅是为了糊口,而是可以承载更多的思考和力量,接触到更广泛的读者。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虽然风险并存,虽然前路未知,但他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他知道,随着这篇劳工题材小说的发表,“墨刃”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局限于风花雪月的小圈子。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介入这个时代,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新途已启,纵然道阻且长,但他手中的笔,已找到了更有力的方向。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