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一章 陋室
胡同深处,弥漫着隔夜污水的酸腐气和煤烟味。青石板路坑洼不平,陈怀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每一下颠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的剧痛。冷汗混着血水,粘腻地贴在他的后背与衣衫之间。
他终于停在了一个斑驳的木门前,门牌号与他记忆中那张招租启事吻合。他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叩响了门环。
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异常空洞。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谁啊?这大清早的……”
“请问……是……是招租的冯婆婆吗?”陈怀安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子,“我……我想租房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当看清他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模样时,那双眼睛瞬间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冯婆婆没有开门,反而将门缝掩小了些。
陈怀安早已料到会如此。他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从怀中摸索出那个装着最后几块银元的钱夹,从门缝里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哀求:“婆婆,我……我遇上了歹人,被抢了,还挨了打……求您行行好,租我一间房,让我暂住几日……房钱我可以先付……”
冯婆婆看着那几块沉甸甸的银元,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苍白如纸、却依稀透着斯文气的脸,犹豫了片刻。最终,或许是那银元起了作用,或许是恻隐之心动了动,她叹了口气,拉开了门。
“进来吧……真是造孽哦……”
房间在院子的最里头,狭小、阴暗,只有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小窗透进些许微光。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桌子和一把摇摇欲坠的椅子,几乎别无他物。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霉味。
但对此刻的陈怀安而言,这里已是天堂。至少,这里没有父亲的戒尺,没有祖宗的牌位,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期待和规训。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张硬板床上,脸朝下地趴着,一动也不想动。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骤然松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背上的伤口接触到粗糙的床单,又是一阵刺疼,但他已经无力去顾及。
冯婆婆端来了一碗温水和一个冰冷的窝头,放在桌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小伙子,你这伤……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不……不用了,谢谢婆婆。”陈怀安虚弱地拒绝。请大夫会暴露行踪,他不能冒这个险。“我……我自己有药。”
冯婆婆没再说什么,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哟……”,便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怀安一个人。他静静地趴着,听着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逃离时的紧张和 adrenaline 已然消退,此刻,巨大的空虚感和茫然感如同冰冷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他成功了。他逃出了陈府。
可是然后呢?
身无分文(那几块银元几乎是他的全部),伤痕累累,与社会关系彻底割裂。他该如何生存?如何去北大寻找苏雯?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追捕可能随时会来。
未来像窗外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方向。
他艰难地侧过身,从怀里掏出顾婉清给的那个瓷瓶和翠儿留下的药油。他咬紧牙关,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点点褪下粘在伤口上的血衣。这个过程如同酷刑,冷汗如雨般淌下,他几乎将嘴唇咬破。
当伤痕累累的背部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时,他看不到自己的惨状,但那纵横交错的、火辣辣的痛楚,以及指尖触摸到的肿胀和破裂的皮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颤抖着将冰凉的药膏涂抹上去。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随即化作一丝微弱的清凉,暂时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疼痛。
上完药,他重新趴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受,但精神的孤寂和无助,却如同无形的鬼魅,在这陋室的角落里窥视着他。他想起了母亲哀伤的眼神,想起了父亲暴怒的面容,甚至想起了顾婉清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惊涛骇浪的眸子……
他们都成了他必须割舍的过去。
而现在,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个名叫苏雯的、如同幻影般的希望。
“苏雯……”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着理解,代表着自由,代表着他所向往的那个光明而充满活力的世界。她是他在黑暗中跋涉的唯一灯塔。
他必须尽快联系上她。可是怎么联系?他不敢去北大,那里目标太明显。写信?寄到哪里?而且需要时间。
饥饿和伤痛再次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昏睡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苏雯。
这是支撑着他没有在祠堂里倒下,支撑着他爬出高墙的唯一信念。
陋室之外,天色渐渐亮起,市井的喧嚣开始隐约传来。
属于陈怀安的新生,就在这充满痛苦、迷茫和一丝微弱希望的黎明,仓促而狼狈地开始了。
第二十二章 市井一日
陈怀安是被饥饿和伤口的钝痛唤醒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挣扎着坐起身,每动一下,背部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倒吸凉气。
那碗水还在,窝头已经又冷又硬。他顾不得许多,就着冷水,艰难地将窝头咽了下去。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暂时填补了胃里的空虚,却无法驱散那刻骨的寒意和虚弱。
他必须想办法弄到钱,弄到食物,还有更重要的——联系苏雯。
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钱夹,只剩下最后几枚铜元,连付下个月的房租都远远不够。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已经污秽不堪,血迹斑斑,根本无法穿出门。幸好冯婆婆好心,给了他一件她去世儿子留下的、半旧的灰色粗布短褂,虽然不合身,但至少能遮体避寒。
他对着屋里唯一一面模糊不清的铜镜,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穿着不合体粗布衣服的青年,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昔日那个锦衣玉食的陈府少爷。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将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自怜的时候。
他将自己稍微整理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胡同里已然苏醒。倒夜香的木轮车发出咕噜声,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硬面饽饽”、“热豆汁儿”,女人们在水井边洗衣淘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粗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与他过去十九年所熟悉的那种精致、安静、秩序井然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像一个闯入异域的旅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目光所及,是斑驳的墙壁、堆积的杂物、晾晒的破旧衣衫,还有人们脸上那种为生计奔波的疲惫与麻木。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污水的臭味、煤烟味、人身上的汗味……这是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属于底层生活的气息。
他感到一阵不适,甚至有些头晕目眩。这里的嘈杂和混乱,与他内心渴望的、北大那种充满理想和思辨的氛围,相去甚远。
他走到胡同口一个卖烧饼的小摊前,摸出一枚铜元,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纸张传到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小哥,面生啊,新搬来的?”摊主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一边麻利地做着烧饼,一边随口搭话。
陈怀安心头一紧,含糊地“嗯”了一声,拿着烧饼快步走开。他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需要找一份工作,任何能让他糊口的工作。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留意着店铺门口是否贴有招工的启事。绸缎庄、米铺、当铺、药房……这些地方需要的要么是经验丰富的伙计,要么是有保人介绍的可靠之人,他一样都不符合。
他看到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看到拉着洋车飞跑的车夫,看到走街串巷收破烂的小贩……这些体力活,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空有满腹诗书,却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寸步难行。知识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法换来一个热烧饼,一处安身之所。
中午,他在一个街边的馄饨摊前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舍得花掉那仅剩的几枚铜元。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他只能回到那个陋室,喝了几口冷水,强迫自己睡去,以节省体力,抵御饥饿和伤痛。
下午,他再次出门。这一次,他走得更远,试图寻找一些抄写、写信之类的文字工作。他甚至鼓起勇气走进了一家报馆,询问是否需要校对或撰稿,但得到的只是不耐烦的挥手和“不缺人”的冷遇。
夕阳西下,他拖着更加疲惫和疼痛的身体,一无所获地往回走。晚风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冷得他瑟瑟发抖。看着街上行人匆匆归家的身影,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一种巨大的孤独和凄凉感几乎将他吞噬。
这就是他选择的自由吗?用锦衣玉食换来的,是饥寒交迫,是举目无亲,是前途茫茫。
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萌发。
回到陋室,冯婆婆看着他空手而归、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又给了他一个窝头。
“小伙子,这世道难啊。看你像个读书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陈怀安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接过窝头,默默地回到那个冰冷的房间。
他趴在硬板床上,啃着冰冷的窝头,背上的伤口在一天的奔波后更加疼痛难忍。
市井的第一天,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生存的残酷和现实的重量。理想和自由,在饥饿和寒冷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如此遥远。
他还能坚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找不到苏雯,如果得不到那份精神上的支撑,他可能很快就会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击垮。
夜色,再次降临。
陋室之外,是北平城万家灯火的温暖。
陋室之内,只有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饥饿、疼痛和绝望的边缘,苦苦挣扎。
第二十三章 笔耕
第二天,陈怀安是被背上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唤醒的。伤口似乎在发炎,带着一种低烧的灼热感,头脑也有些昏沉。他挣扎着起身,喝了几大口冷水,才感觉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些许。
冯婆婆照例送来一个窝头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样子,摇了摇头:“你这伤,光硬挺着不行啊。隔壁胡同有个摆地摊的刘郎中,虽说医术不算顶好,但治个跌打损伤、开点便宜草药还是行的。要不……我去帮你问问?”
陈怀安犹豫了。他需要治疗,但他更怕暴露。然而,伤情若再恶化,他可能连走出这个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点了点头,又摸出最后两枚铜元,递给冯婆婆:“麻烦婆婆了,这点钱……不知够不够……”
冯婆婆叹了口气,没接他的钱:“先看了再说吧。你这孩子,唉……”
过了一会儿,冯婆婆带着一个干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进来。刘郎中话不多,检查了一下陈怀安的伤势,皱了皱眉:“下手够狠的。瘀血凝滞,有些化火的迹象。我给你开几副散瘀清热、活血止痛的草药,外敷内服。只是……”他顿了顿,“这药钱……”
陈怀安恳切道:“郎中,我眼下实在窘迫,药钱可否容我几日?我定当设法奉上。”
刘郎中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这间陋室,最终摆了摆手:“罢了,先赊着你。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落难的读书人。药我让冯婆婆帮你煎,记得按时敷用。”
送走郎中,陈怀安心中五味杂陈。市井之中,既有冷漠与艰难,也有像冯婆婆、刘郎中这样底层人民朴素的善意。这善意虽微薄,却像寒夜里的火星,给了他一丝暖意。
草药敷上后,带来一阵清凉,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内服的汤药苦涩难咽,但他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
身体稍感舒适,生存的压力便再次迫近。他必须尽快找到赚钱的门路。
他环顾这间陋室,目光落在了那张破旧桌子和唯一的一支秃头毛笔上。一个念头闪过——也许,他可以卖文为生?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丝羞赧。读书作文,在他所受的教育里,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是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岂能与铜臭为伍?但此刻,他饥肠辘辘,身无分文,所谓的清高,在生存面前不堪一击。
他挣扎着坐到桌前,铺开冯婆婆找来的几张粗糙的草纸。写什么呢?策论?时评?这些都需要深厚的学养和时局见解,而且容易惹祸上身。诗词歌赋?曲高和寡,难有市场。
他想起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小报,上面登载着各种奇闻异事、才子佳人的故事,甚至还有一些香艳小说。那是他过去不屑一顾的“小道”,但此刻,那或许是唯一能快速换钱的途径。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要放下身段,去写那些供人消遣的、甚至低俗的文字了吗?
可是,不写,又能如何?等着伤重不治?或者灰溜溜地回到那个牢笼?
不!他绝不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和羞耻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提起那支秃笔,蘸了蘸劣质的墨汁,开始在草纸上艰难地书写。
他决定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青年反抗家庭束缚、追求自由恋爱的故事。他将自己对旧式家庭的控诉、对自由爱情的向往、以及此刻逃亡的艰辛与迷茫,都隐晦地编织进了情节之中。笔触虽因伤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滞涩,但情感却异常真挚饱满。
他写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甚至暂时忘记了背上的疼痛。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仿佛是他灵魂的哭泣与呐喊。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他写满了厚厚一叠草纸,手腕酸麻,头晕眼花。
冯婆婆端来煎好的药和晚上的窝头,看到他伏案写作的样子,有些惊讶:“哟,在写字啊?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陈怀安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苦笑道:“胡乱写写,看能不能换几个铜板。”
他将写好的稿子仔细收好,心中忐忑不安。这些东西,真的会有人要吗?能卖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他忍着不适,再次出门。这一次,他目标明确,去了几家发行小报和通俗读物的书局和报摊。
前几家要么直接拒绝,要么给出的价钱低得可怜,几乎是在施舍。直到他来到一家位于偏僻小巷、门面狭小的“阅微书社”。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接过陈怀安的稿子,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陈怀安紧张地等待着,手心沁出汗水。
良久,老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文笔尚可,情致也真……只是,这故事里的‘反抗’之意,有些过于直白了。如今这世道,还是含蓄些好。”
陈怀安心往下一沉。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倒也别有一番味道。这样吧,这些稿子,我收了。按千字一角钱算,如何?”
千字一角!这对于昔日挥金如土的陈府少爷而言,简直是微不足道。但此刻,这却是他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第一笔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多谢先生。”
老者数了稿纸的字数,算了钱,一共是两块三角钱。他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铜元递给陈怀安。
“若还有稿子,可以再送来。记得,情节可再曲折些,男女情爱之处,不妨多着些笔墨……”老者含蓄地提醒道。
陈怀安明白他的意思,脸上微微一热,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那沉甸甸的、沾着油墨味的钱,紧紧攥在手心。
走出书社,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点钱只够他支付几日房租和购买最粗糙的食物,虽然他要靠写那些“小道”文章维生,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真实的自立感,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他靠自己的笔,活下来了。
这是他在这个冰冷而真实的世界上,迈出的踉跄却坚实的第一步。
笔耕之路,或许艰辛,或许屈辱,但至少,这是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他拿着钱,先去买了几个热烧饼,狼吞虎咽地吃下。然后,他去刘郎中那里,付清了药钱。
回到陋室,他再次坐到那张破桌前,铺开了草纸。
为了生存,也为了那渺茫的自由,他必须继续写下去。
第二十四章 暗巷
笔耕的收入微薄且不稳定,仅能勉强维持陈怀安不被饿死,以及支付最基础的草药费用。背上的伤在草药的调理下有所好转,但并未痊愈,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决绝的逃离。他像一只受伤的鼹鼠,大部分时间蜷缩在陋室里,靠着书写那些带着他自身影子、却又不得不向市场妥协的故事,换取生存所需的铜板。
他与外界的联系,只有冯婆婆和偶尔前来送药的刘郎中。他不敢轻易打听外面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陈府和苏雯的。他像一个置身于暴风眼的人,明知周围已是天翻地覆,却只能困守在这方寸之地的寂静中,承受着内心的煎熬。
这天傍晚,他拿着新写好的稿子,再次前往那家“阅微书社”。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街上行人匆匆。为了节省时间,他拐进了一条平时不太走的、更为狭窄僻静的暗巷。
巷子两旁是高耸的院墙,遮挡了本就稀疏的天光,显得格外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陈怀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阴影里,突然闪出了两个穿着短褂、流里流气的汉子,堵住了去路。陈怀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个人,封住了退路。
他被包围了。
“小子,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几个钱花花?”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抱着胳膊,歪着头打量着他,语气充满了戏谑和不善。
陈怀安紧紧攥着怀里那刚换来、还没焐热的稿费,那是他接下来几天的活命钱。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试图讲道理:“各位好汉,我……我也是穷苦人,身上实在没有几个钱……”
“穷苦人?”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揪陈怀安的衣领,“穿得是不咋地,可这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人啊!少他妈废话,把钱拿出来!”
陈怀安猛地向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背上的伤口因为这番动作而被牵扯,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嘿!还敢躲?”瘦高个恼羞成怒,挥拳就朝他面门打来。
陈怀安虽然文弱,但毕竟年轻,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拳头砸在他的小臂上,一阵酸麻。另外几人见状,也围拢上来,推搡着他,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搜他身!”
几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着。屈辱、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陈怀安的血直往头上涌。他拼命挣扎,试图推开那些肮脏的手,保护自己那点微薄的财产。
混乱中,不知谁狠狠踹了他的膝弯一脚。他腿一软,扑倒在地,怀里的纸币和铜元散落出来。
“哟!还真有货!”那几个混混眼睛一亮,争先恐后地去抢地上的钱。
陈怀安趴在地上,看着那活命的钱被抢走,看着那些肮脏的脚踩在他辛苦写就的稿纸上,一种比身体疼痛更深刻的绝望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中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低吼!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半截砖头,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疤脸汉子的小腿狠狠砸去!
“啊——!”疤脸汉子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抱着小腿蹲了下去。
其他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陈怀安趁机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捡那些散落的钱和稿纸,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巷子口没命地狂奔!
“操!追!打死他!”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风在耳边呼啸,背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敢停,拼命地跑,仿佛身后追着的是索命的恶鬼。
他冲出暗巷,混入相对热闹一些的大街,借着行人和车辆的掩护,七拐八绕,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敢靠在一个肮脏的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汗水、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看着身上被撕扯得更加破旧的衣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感席卷了他。
钱没了,稿子没了,他再一次一无所有。而且,他得罪了那些地痞,那条通往书社的近路,他再也不敢走了。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和危险。不仅仅是饥饿和寒冷,还有无处不在的恶意和暴力。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
为什么?为什么追求自由的道路如此艰难?为什么活着本身,就成了一场需要拼尽全力的战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冰凉的墙壁,和街上漠然走过的行人。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污迹和泪水。眼神虽然疲惫,却并没有被彻底击垮。
暗巷的遭遇,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意识到,仅仅靠笔耕,在这乱世之中,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堪一击。他需要更多的生存技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同伴。
他再次想起了苏雯。那个代表着光明和力量的少女。找到她,不仅仅是为了情感上的慰藉,更是为了在精神上获得指引和支撑,或许,还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
他必须尽快,在她可能因为收不到回信而放弃等待之前,在她可能被父亲或其他势力找到之前,联系上她。
他挣扎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朝着陋室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去。
背影,在昏暗的街灯下,被拉得细长而孤独。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和伤痛,更多了一份被现实淬炼过的、冰冷的坚韧。
暗巷的劫难,没有让他倒下,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也更加坚定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那束光的决心。
第二十五章 孤注
陋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陈怀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暗巷遭遇的惊悸、被抢掠一空的绝望、以及奔跑后伤口崩裂的剧痛,此刻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蜷缩在角落里,将脸埋在膝盖中,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而微微颤抖。那几张沾染了他心血和汗水的稿纸,那几块维系生命的铜元,就这样轻易地被夺走了。这个世界,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什么是弱肉强食。
笔耕之路,看似是一条出路,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这混乱的时局底层,知识分子的清高与矜持,在拳头和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该怎么办?
回到陈府?跪在父亲面前认错,接受那桩婚姻,重新回到那个金丝鸟笼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不!绝不!那样的生活,与行尸走肉何异?他宁愿死在这陋室之中,也绝不回头!
可是,不回头,前路又在何方?像鼹鼠一样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靠着冯婆婆偶尔的接济和刘郎中的赊账,苟延残喘?然后某一天,因为伤重或者饥饿,无声无息地死掉,像一条野狗一样被清理出去?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背上的伤痛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苏雯。
他必须立刻、马上联系上她!不能再等待,不能再犹豫!每多耽搁一天,他生存下去的机会就渺茫一分,找到苏雯的可能性就减少一分。
可是,怎么联系?去北大?太危险,父亲的人很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写信?寄到哪里?而且他连买邮票的钱都没有了。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直接去苏雯可能居住的地方找她!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他并不知道苏雯具体住在哪里,北大附近的女学生宿舍很多,他根本无从找起。而且,贸然前去,很可能不仅找不到人,反而暴露自己,引来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这是孤注一掷!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搏!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而一阵头晕眼花,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形销骨立、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光芒的青年。
他需要一套能混进北大附近而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行头。他身上这件粗布短褂太过寒酸,容易引人侧目。他想到了刘郎中。刘郎中的儿子似乎身材与他相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隔壁刘郎中摆摊的胡同。
刘郎中正准备收摊,看到陈怀安过来,有些意外:“小陈?你的伤……”
“刘伯,”陈怀安打断他,语气急促而恳切,“我想……我想跟您借一件您儿子留下的、稍微体面点的长衫,我……我有点急事要办。”
刘郎中疑惑地看着他:“急事?你这身子……”
“求您了,刘伯!”陈怀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借一天,我明天一定归还!或者……或者我用这支笔抵押!”他拿出了那支唯一的、秃了头的毛笔,那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象征。
刘郎中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绝望和决绝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等着。”他转身从里间拿出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学生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这是我那小子以前穿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陈怀安接过那件衣服,手指微微颤抖。“多谢刘伯!”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陋室,他换上了那件学生装。衣服稍微有些宽大,但至少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清贫的学生。他对着镜子,仔细地将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擦去脸上的污迹。
镜中的青年,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神疲惫,但换上这身衣服后,依稀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只是那神采之中,多了太多风霜磨砺的痕迹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
天色已近黄昏。他不能再等了。
他将怀里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干粮塞进口袋,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他数日、却也见证了他无数痛苦和挣扎的陋室,然后毅然决然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告诉冯婆婆他去哪里。此行吉凶未卜,他不想连累这位善良的老人。
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凉。他拉低了帽檐(问刘郎中借的旧帽子),混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海淀、朝着北大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审判。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苏雯,不知道找到之后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更深的绝望。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逃离家族、追寻自由道路上,必须渡过的一道险关。成,则可能柳暗花明;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车辙和脚印的土路上,显得异常孤独而决绝。
他像一名踏上不归路的骑士,怀抱着仅有的、微弱的希望,向着命运的漩涡中心,发起了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冲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