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六章 荷宴惊魂
顾家的荷塘,比陈府的更为开阔。时值盛夏,田田的荷叶铺满了大半水面,亭亭的荷花或绽或苞,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清远的香气。水榭凉亭里,宾主尽欢,看似一派闲适雅致的景象。
陈怀安穿着母亲特意准备的月白色长衫,坐在父亲下首,姿态无可挑剔,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训练好的、温润得体的浅笑。但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坐在顾夫人身旁的顾婉清——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苏绣旗袍,低眉顺目,安静得像一株恰好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与这满池荷花的喧闹格格不入。
顾鸿煊与陈景然谈笑风生,从荷花的品种谈到时令古玩,又隐约提及几位共同友人在政界的升迁,言语间充满了对“稳定”和“秩序”的推崇。陈怀安听着,只觉得那些话语像远处模糊的蝉鸣,聒噪却无法入心。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那条僻静胡同里的出租屋,飘向了北大红楼那个明亮的身影。
“……如今这些年轻人,心气浮躁,受了几句煽惑,便以为可以颠覆乾坤,实在是可笑又可叹。”顾鸿煊呷了一口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陈怀安,“还是怀安贤侄这般沉稳,潜心向学,才是正理。景然兄,你好福气啊。”
陈景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谦逊道:“鸿煊兄过奖了。小儿辈还需多加磨砺。”
就在这时,一个顾家的仆人轻步走到水榭边,躬身道:“老爷,门房说有一位姓苏的小姐来访,说是……来找陈少爷讨论学问。”
“姓苏的小姐?”“讨论学问?”
水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怀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苏雯?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从未告诉过她顾家的地址,更不可能约她在此见面!这简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灾难!
他猛地抬起头,撞上父亲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他的心脏。母亲则惊恐地捂住了嘴,脸色煞白。顾鸿煊夫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疑惑地看向陈景然,又看向陈怀安。就连一直低着头的顾婉清,也微微抬起了眼帘,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愕然。
“胡闹!”陈景然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茶水溅湿了桌布,“哪里来的什么苏小姐?定是找错了人!打发她走!”
“是,是。”仆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下。
但已经晚了。裂痕已被当众撕开,尴尬和猜疑像浓稠的墨汁,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怀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衫。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审视的,失望的,愤怒的……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他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的,只会越描越黑。
“怀安,”顾鸿煊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底下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这位苏小姐是……?”
“是……是儿子在北大……偶遇的一位同学……”陈怀安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不成调子,“许是……许是有什么急事……”
“北大?同学?”陈景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极力压抑的雷霆之怒,“我竟不知,你何时与北大的女学生如此熟稔了?!熟稔到可以追到长辈家中来‘讨论学问’?!”
“父亲,我……”陈怀安百口莫辩。他完全不知道苏雯为何会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水榭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荷塘里的蛙声偶尔响起,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顾婉清重新低下了头,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一场精心安排的、旨在促进两家关系的荷宴,就这样被一个不速之客彻底搅乱。雅致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猜忌、难堪和即将爆发的风暴。
陈景然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鸿煊兄,嫂夫人,家中忽有急事,恕我等先行告退。今日搅扰雅兴,改日再登门致歉!”
他甚至没有看顾家人一眼,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陈沈氏,对陈怀安厉喝道:“逆子!还不跟我回去!”
陈怀安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站起身。在经过顾婉清身边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似乎有惊讶,有失落,还有一丝……了然的悲悯?
他已无暇细思。
在顾家人沉默而尴尬的注视下,陈家人几乎是仓皇地离开了顾府。
坐进汽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将外面那个尚存一丝体面的世界彻底隔绝。车厢内,是山雨欲来的、令人恐惧的死寂。
陈怀安知道,真正的审判,马上就要降临了。
而那个不期而至的苏雯,此刻又在哪里?她为何而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第十七章 雷霆家法
陈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仿佛地狱之门在身后合拢。门房的老李头远远看到老爷铁青的脸色和夫人惶急的神情,吓得缩回了门房,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景然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祠堂。他的背影僵硬,每一步都踏得地面仿佛在震动。陈沈氏被丫鬟搀扶着,脚步踉跄,泪水无声地滑落,口中不住地喃喃:“这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陈怀安跟在他们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胸骨。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肃穆地矗立在神龛之上,像无数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俯视着下方即将发生的忤逆与惩戒。
陈景然在祠堂中央站定,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深邃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
“跪下!”他指着祖宗牌位前的青石地面,声音如同裂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怀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远不及他心中那如同被凌迟般的痛苦。
“逆子!你这个逆子!”陈景然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陈怀安,“我陈家世代清誉,诗礼传家,怎会出了你这个不知廉耻、不孝不悌的东西!”
“父亲……”陈怀安试图开口,声音嘶哑。
“闭嘴!”陈景然厉声打断他,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封信,狠狠地摔在陈怀安面前的地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那信封,赫然是陈怀安寄给苏雯的第二封信!上面他亲笔写下的“苏雯同学亲启”的字迹,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睛。
“你……你如何……”陈怀安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明明那么小心,去了另一个邮局投递!
“我如何得知?”陈景然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讥讽,“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从你第一次去北大回来,魂不守舍,我就知道有事!你以为老赵是去保护你的?我是让他看着你,看看你到底被什么魑魅魍魉迷了心窍!”
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父亲的监视之下!他所有的秘密行动,所有的侥幸心理,在父亲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透明的表演!
“与女学生私相授受!书信往来!还敢邀约见面!你把我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把你顾世伯家的脸面置于何地?!今日竟闹到人家府上,让顾家上下看我陈家的笑话!我陈景然一生谨言慎行,从未如此丢人现眼!”陈景然越说越气,猛地抄起供桌上那根用来清理香炉的、寸许厚的檀木戒尺。
“老爷!不要啊!”陈沈氏哭喊着扑上来,想要拦住丈夫。
“你给我让开!”陈景然一把推开妻子,目光血红地盯着陈怀安,“今日若不执行家法,严惩你这忤逆之徒,我愧对列祖列宗!”
话音未落,那沉重的檀木戒尺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陈怀安的脊背上!
“啪!”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在祠堂里回荡。
陈怀安只觉得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背部瞬间炸开,蔓延至全身,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这一下,打你不遵父命,心术不正!”
“啪!”又是一记,落在相同的位置,旧痛未消,新痛叠加,陈怀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这一下,打你私德有亏,辱没门风!”
“啪!”
“这一下,打你狂妄自大,不识好歹!”
戒尺一下又一下,无情地落在陈怀安的背上。起初是尖锐的刺痛,随后变成了弥漫性的、火烧火燎的灼痛,仿佛整个后背的皮肉都被打烂了,与骨头剥离。他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戒尺破空的声音、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父亲那混合着愤怒与痛苦的斥责声。
他死死地撑着地面,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在父亲绝对的权威和盛怒之下,任何言语都是徒劳。他只是用沉默,承受着这肉体的酷刑,也用沉默,坚守着内心那份不肯屈服的意志。
鲜血,渐渐浸透了他月白色的长衫,在背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你说!你还敢不敢再与那姓苏的女子来往?!还敢不敢违逆父母之命?!”陈景然喘着粗气,厉声喝问,戒尺悬在半空。
陈怀安缓缓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他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牌位上那些陌生的祖先名字,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无错……”
“你……!”陈景然气得浑身发抖,戒尺再次扬起——
“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会出人命的啊!”陈沈氏扑倒在儿子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住他,涕泪交加,“安儿!我的安儿!你快认错啊!快跟你父亲认错啊!”
陈怀安感受着母亲身体的颤抖和温暖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颈窝,心中一阵剧痛。但他依然倔强地闭上了眼睛。
认错?他何错之有?错在渴望自由?错在追寻知己?错在不甘于被安排的人生?
他没错。
即使被打死在这祠堂里,他也绝不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陈景然看着儿子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再看看哭得几乎晕厥的妻子,高举的戒尺,终究没有再次落下。他猛地将戒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疲惫,“既然你执迷不悟,就给我跪在这祠堂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也不准给他饭吃!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说完,他拂袖而去,沉重的祠堂大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线,也将陈怀安独自留在了这片充斥着疼痛、黑暗和祖宗凝视的冰冷空间里。
黑暗,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早已麻木。
但陈怀安的心中,那簇火焰却并未熄灭。
身体的痛苦,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家族、与父亲所代表的旧秩序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
裂痕,已经变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这场雷霆家法,并未让他屈服,反而淬炼了他的意志。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靠在一个冰冷的柱子上,喘息着。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苏雯那双明亮的、无所畏惧的眼睛。
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
不惜一切代价。
第十八章 暗夜微光
祠堂里死寂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陈怀安,压迫着他的呼吸。背上的伤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烧红的铁条在烙烫,又像是被一群饥饿的蚂蚁在啃噬。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与冰冷的青石板仿佛长在了一起。
寒冷、疼痛、饥饿、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我是我自己的……”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念诵一句咒语,试图借此凝聚正在涣散的精神。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这信念也显得如此飘忽,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任由黑暗吞噬自己的时候,祠堂那厚重的大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呀”声。
一道微弱的光线,像一把纤细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切开了浓郁的黑暗。
陈怀安猛地抬起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父亲去而复返?还是……
一个瘦小的、熟悉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贴着门缝敏捷地溜了进来,随即迅速而轻巧地将门重新掩上。是翠儿!
她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小小食盒,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小瓶东西。她借着供桌上烛火的微光,焦急地寻找着,当看到靠在柱子上、脸色惨白、背上血迹斑斑的陈怀安时,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少爷!”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快步跑到他身边。
“翠儿……你……”陈怀安的声音虚弱不堪。
“少爷,您别说话。”翠儿将食盒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稍微换了个不那么痛苦的姿势,然后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和一壶水。“您快吃点东西,喝点水。”
陈怀安确实饿极了,也渴极了。他接过翠儿递来的馒头和水,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冰冷的食物和温水下肚,仿佛给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少爷,您慢点吃。”翠儿看着他背上的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老爷……老爷这次真是太狠心了……”她拿出那瓶东西,打开塞子,是一股药油的味道。“这是夫人悄悄让我拿来的伤药,我帮您擦一点。”
陈怀安心中一酸。母亲……终究还是心疼他的。
翠儿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粘在伤口上的衣衫,那动作已经极其轻柔,但还是牵扯到了皮开肉绽的伤处,疼得陈怀安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少爷,您忍着点……”翠儿的声音带着颤抖,她蘸着药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一道道狰狞的紫黑色肿痕上。药油带来的清凉感暂时压过了火辣辣的疼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沁入骨髓的酸痛。
在这黑暗的祠堂里,在这冰冷的祖宗牌位注视下,这个小小的丫鬟,冒着被重责的风险,给他带来了食物、水和药物。这点滴的温暖,在这无尽的寒夜中,显得如此珍贵,如同荒漠中的甘泉。
“翠儿……谢谢你。”陈怀安的声音有些哽咽。
“少爷,您别这么说。”翠儿抹了把眼泪,“夫人担心得不得了,可是老爷正在气头上,她也不敢来看您。少爷……您……您就服个软吧,何苦受这份罪呢?”
陈怀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服软?意味着放弃苏雯,放弃自由,接受那桩婚姻,接受那条被设定好的人生路。那他之前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又算什么?这顿毒打,又算什么?
“那个……苏小姐……”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她今天怎么会找到顾家去?”
这也是陈怀安最大的疑惑。他蹙紧眉头:“我也不知道。我从未告诉过她顾家的地址。”
“那就奇怪了……”翠儿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少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今天下午,就在您去顾府不久,我好像……好像看见表少爷来府上找过老爷。”翠儿口中的表少爷,是陈景然一个妹妹的儿子,名叫赵永明,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打听是非,与陈怀安素来不睦。
“赵永明?”陈怀安心头一凛。
“嗯,”翠儿点点头,“我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表少爷走后,老爷的脸色就非常难看……然后,没多久,顾家那边就出事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倏地钻入了陈怀安的脑海!
是赵永明!一定是他!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自己与苏雯通信的事情,甚至可能跟踪了自己,然后向父亲告了密!而今天苏雯之所以会去顾家,很可能也是赵永明搞的鬼!他或许用了什么方法,假借自己的名义,将苏雯骗到了顾家,目的就是为了制造这场无法挽回的冲突,彻底坐实他的“罪名”,让父亲对他失望透顶!
好毒辣的计策!
想通了这一切,陈怀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背上的伤痛更让他感到冰冷刺骨。家族内部的倾轧,人心的险恶,竟至于斯!
“少爷,您怎么了?”翠儿看到他骤然变得铁青的脸色,担忧地问。
“没什么……”陈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必须思考对策。
翠儿帮他上完药,又看着他喝了水,将东西仔细地收拾好。“少爷,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回去了。您……您自己保重。”她的眼中充满了不舍和忧虑。
“我知道,你快回去吧,小心别被人看见。”陈怀安感激地看着她。
翠儿点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祠堂,重新将黑暗和寂静留给了他。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翠儿带来的不仅仅是食物和药物,更是一线微光,一份温暖,一种来自外界的、真实的关怀。这让他知道,他并非完全孤立无援。
背上的伤依旧疼痛,祠堂依旧冰冷。
但陈怀安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是愤怒的光芒,是认清敌人后的冷静,也是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求生的意志。
赵永明……父亲……顾家的婚约……
所有的障碍,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必须尽快行动。在父亲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之前,在顾家彻底失去耐心之前,在赵永明继续兴风作浪之前。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在心中一遍遍地筹划。
黑暗,是黎明前最浓重的色彩。
而这暗夜中的微光,足以指引他,走向那个必须奔赴的黎明。
第十九章 婉清之谏
祠堂的冰冷与黑暗,似乎能将时间也冻结。陈怀安不知自己跪了多久,背上的伤痛在药力过后再次变得鲜明,饥饿和寒冷也在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他靠意志力强撑着,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逃离的计划,以及如何与苏雯取得联系。
就在他精神有些涣散之际,祠堂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翠儿,而是一个更加纤细、更加静穆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怀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顾婉清。
她怎么会来?陈怀安心头一震,警惕地看着她。
顾婉清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才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目光落在陈怀安血迹斑斑的后背上,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别的、复杂难言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他身边的地上。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比寻常药油更有效。”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在这寂静的祠堂里却异常清晰。
陈怀安没有去看那瓶药,只是看着她,声音沙哑:“顾小姐为何来此?是来看我陈家的笑话,还是来替令尊令堂表达不满?”
他的语气带着刺,充满了戒备和敌意。在他此刻的认知里,顾家与父亲是同一阵营,都是逼迫他、禁锢他的力量。
顾婉清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动怒,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陈世伯的怒气,我可以理解。今日之事,于我顾家而言,亦是难堪。”
陈怀安冷笑一声,别过头去。
“但是,”顾婉清话锋一转,抬起眼眸,那双总是低垂着的、如同古井般沉寂的眸子,此刻竟清晰地映出烛火的光影,也映出陈怀安狼狈却倔强的侧脸,“我并非来看笑话,也非来表达不满。”
陈怀安有些意外,重新看向她。
“我来,是想问陈公子一个问题。”顾婉清的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和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清明和……悲悯?
“请问。”
“陈公子拒婚,不惜触怒尊长,身受重责,可是因为心中已有所属?可是……因为今日那位苏小姐?”
她的问题如此直接,直指核心,让陈怀安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寻求真相的执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被指婚给他的少女。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精致的人偶。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事已至此,隐瞒毫无意义。
“是。”他坦然承认,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中所属,是苏雯。我与她虽相识不久,但志趣相投,灵魂共鸣。我无法接受一桩没有感情、只为家族利益的婚姻。这对我不公,对顾小姐你,亦是不公。”
他说得斩钉截铁,准备迎接顾婉清的指责或者泪水。
然而,顾婉清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愤怒,没有哭泣,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果然如此。”她轻轻说道,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身边一个冰冷牌位的边缘,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祠堂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陈公子,你可知道,身为女子,尤其是我这样的女子,从出生起,命运便已不由自己掌控。”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苍凉,“读什么书,习什么字,结交什么人,最终嫁给谁……每一步,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我们就像这祠堂里供奉的瓷器,看起来精美,却只能被摆放在固定的位置,承接着固定的香火,不能有丝毫自己的意志和情感。”
陈怀安怔住了,他从未想过,会从顾婉清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见过苏小姐。”顾婉清忽然说道。
陈怀安猛地抬头:“什么?”
“就在今日,她被仆人引走之后,我借口更衣,在后门处等到了她。”顾婉清的语气平静无波,“我告诉她,我是顾婉清。”
陈怀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们见面了?她们说了什么?
“她……很不一样。”顾婉清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向往,“她的眼睛里有光,有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自由的神采。她对我没有敌意,甚至……有些同情。她告诉我,她并非有意搅局,是有人以你的名义,写信邀她至顾家附近,说有急事相商。”
果然!是赵永明!陈怀安攥紧了拳头。
“陈公子,”顾婉清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今日来,并非为了挽回什么,也并非为了指责你。这桩婚事,于你而言是枷锁,于我,又何尝不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愿助你。”
“什么?”陈怀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愿对父亲言明,是我……心有所属,不愿嫁入陈家。”顾婉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此,既可保全两家的颜面,也可让你……得偿所愿。”
陈怀安彻底惊呆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在那副顺从安静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果敢和……善良的灵魂!她宁愿自己背负“心有所属”的嫌疑(这在这个时代对女子名声是极大的损害),也要成全他的反抗,他的自由!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复杂的感激涌上陈怀安的心头。他之前对她的那些轻视和排斥,此刻显得多么浅薄和可笑!
“顾小姐……你……你何必如此?”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会毁了你的名声!”
顾婉清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释然:“名声?不过是另一重枷锁罢了。若能以此换取真正的解脱,值得。况且,”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能看到有人能挣脱这牢笼,飞向他自己选择的天空,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她弯下腰,将那个瓷瓶又往他手边推近了些。
“这药,请务必用上。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祠堂。
门,再次关上。
祠堂里恢复了死寂。
但陈怀安的心中,却掀起了比刚才那顿家法更加汹涌的波涛。
顾婉清……这个他从未试图去了解的女子,竟然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如此意想不到的、巨大的帮助和震撼。
她的行为,像一道光,照亮了这黑暗祠堂的另一个角落,也让他对“反抗”和“自由”有了更深的理解。反抗,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可能在无意中,给予了其他被禁锢的灵魂以勇气和希望。
他拿起那个冰凉的瓷瓶,紧紧握在手中。
前路依然艰难,但似乎,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他有了翠儿的温暖,有了苏雯的指引,现在,又有了顾婉清这出乎意料的援手。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挣脱出去。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苏雯,也为了不辜负这份在黑暗中绽放的、来自“敌人”营垒的善意与勇气。
第二十章 破晓
后半夜,是一天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刻。祠堂里的烛火燃尽了几支,光线愈发昏暗。陈怀安背上的伤依旧疼痛,身体也因为寒冷和饥饿而微微发抖。但他靠着墙壁,眼神却异常清明,像两颗嵌入黑暗的寒星。
顾婉清的到来和她那石破天惊的“谏言”,像一剂强心针,不仅给了他具体的希望,更极大地震撼了他的灵魂。他意识到,这场抗争,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蕴含着更多的可能性。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孤独的反叛者,他的行动,已经开始在周围的环境中激起涟漪。
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父亲盛怒稍歇、看守可能松懈的时机。
他开始艰难地活动几乎冻僵的四肢,忍着背部的剧痛,尝试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长跪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连忙扶住冰冷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他不能从正门走,那里必然有人看守。他的目光投向了祠堂侧面那扇用来通风换气的高窗。窗户不大,而且位置较高,但对于一个决心逃离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他先将顾婉清送来的金疮药和翠儿留下的水壶小心地藏在怀里。然后,他打量着那扇高窗,寻找攀爬的借力点。供桌太沉重,他搬不动。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摆放牌位的神龛上……
这是一种大不敬的行为。但在求生和自由的意志面前,对祖宗的敬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咬咬牙,忍着背伤,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了一个相对靠边、不那么重要的牌位底座,将它拖到窗下。这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体力和意志,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衣衫,背上的伤口也因为这番动作而再次裂开,鲜血渗出,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踩上那个垫脚的底座,高度刚好够他双手抓住窗沿。窗棂是木质的,年久失修,有些松动。他用尽全身力气,引体向上,背部的肌肉被极度拉伸,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那股不肯屈服的蛮劲,硬是将身体撑了上去。
他用手肘撞开虚掩的窗扇,冰冷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顾不上许多,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艰难地从那个狭小的窗口钻了出去。
身体落地时,他因为脱力和疼痛,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地喘着气,感受着自由空气灌入肺腑的畅快,尽管这畅快是以撕心裂肺的疼痛为代价。
这里是陈府的后院,靠近围墙。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人模糊的更梆声从远处传来。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父亲一旦发现他逃走,必然会大肆搜捕。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全身的伤痛,沿着记忆中最隐蔽的路径,蹑手蹑脚地向后门摸去。幸运的是,后门的门房似乎也因为这深夜的寒冷而懈怠了,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小心翼翼地拨动门栓,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腔。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轻轻拉开一道门缝,闪身钻了出去。
当他双脚踏上陈府之外那冰冷、坚硬的土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悲壮和恐惧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出来了!他真的从那个禁锢了他十九年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陈府宅邸,朱门高墙,曾经是他世界的全部,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可憎。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熟悉的一切,但也有着他无法忍受的束缚和即将降临的、更猛烈的风暴。
他没有时间感慨。天快亮了。
他拉紧了身上那件被血和汗浸透的、单薄的长衫,辨明了方向,朝着那条他早已勘察过的、藏着希望的僻静胡同,步履蹒跚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去。
每走一步,背上的伤都像被撕裂一次。寒冷和虚弱不断侵袭着他的意识。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那个出租屋,那里是他暂时的避难所;然后,想办法联系苏雯,她是他的灯塔。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凄冷的风吹过。偶尔有野狗的低吠传来,更添几分凄凉。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如此孤独,如此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所吞噬。
但他依然在走。向着那未知的、却充满自由气息的未来,艰难地前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父亲的追兵?是社会的冷眼?是生存的艰难?还是与苏雯重逢的喜悦?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知道,从他踏出陈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他不再是陈府那个循规蹈矩的少爷陈怀安。
他是一个逃亡者,一个反叛者,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寻自我和自由的……人。
天色,在东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黑暗依然浓重,但破晓,已然来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