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等待的炼狱
信已投出,如同将一颗心掷入深不见底的古井,等待着那一声或许永远都不会传来的回响。接下来的日子,对陈怀安而言,成了一场无声的炼狱。
陈府依旧保持着它固有的节奏,像一口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钟,缓慢而固执地敲打着沉闷的刻度。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陈怀安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像两把无形的解剖刀,时刻试图剖开他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想法。母亲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嘘寒问暖中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虑,仿佛他是一件易碎的、即将被搬离原位的瓷器。
他强迫自己扮演着一个“回心转意”的儿子角色。每日按时去书房向父亲请安,汇报些无关痛痒的读书心得,甚至主动提及顾家,言语间刻意流露出几分顺从与认可。他表演得如此投入,以至于有时连自己都恍惚觉得,那个在丘陵顶上做出决绝选择的青年,或许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但贴身口袋里那空荡荡的感觉,以及内心深处那份焦灼的期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真相。
他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书案上摊开的依旧是那些经史子集,但他的目光却常常穿透那些竖排的、繁复的文字,飘向窗外高远的、可望不可即的天空。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庭院里的每一次脚步声,每一次门铃的响动,心脏也随之骤然收紧,又失望地缓缓落下。
他在等待什么?是一封来自北大的回信?还是命运给予他的、一个明确的信号?
时间像沾了胶水,流淌得异常粘稠而缓慢。每一个白天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个夜晚则充斥着辗转反侧的煎熬。他开始反复回忆投信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信封是否封好?地址是否写得足够清晰?那个邮筒,是否真的能被邮差按时开启?他甚至产生过荒谬的念头,想去那个邮筒边守着,看看是否有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前来取信。
这种等待,是一种凌迟。它一点点消磨着他的勇气,放大着他的恐惧。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太过冲动和幼稚。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女,真的能理解他信中所诉说的沉重与挣扎吗?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狂徒?或者,那封信根本就像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早已沉没在北大无数往来信件的汪洋之中?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眼窝深陷了下去,颧骨显得更加突出。一种深刻的孤独感攫住了他。他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分担。他像一个守着一个惊天秘密的间谍,在敌人的阵营里孤独地潜伏着,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接应。
这一日午后,他正对着一本《资治通鉴》出神,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少爷,”是丫鬟翠儿的声音,“夫人让给您送些新做的桂花糕来。”
陈怀安收敛心神,淡淡道:“进来。”
翠儿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碟精致的糕点放在书案旁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爷,刚才门房老李说,有您的信。”
陈怀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强行压下瞬间涌上面颊的血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哦?哪里来的?”
“说是……北京大学。”翠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对这个陌生地名本能的敬畏。
北京大学!四个字像四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他感到一阵眩晕,巨大的喜悦和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她回信了!她竟然回信了!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说:“嗯,许是前几日去查阅资料,与同学有些交流。信呢?”
“老李送到门房了,我这就去给您取来。”翠儿说着,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怀安一人。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撞击着他的耳膜。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微微颤抖着。
她会写些什么?是礼貌的回绝?是好奇的探询?还是……与他一样,感受到了某种灵魂的共鸣?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心潮起伏,无法自持。
脚步声再次响起,翠儿拿着一封薄薄的信走了进来。
陈怀安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西式信封,上面用清秀而略带潦草的钢笔字写着他的地址和姓名。没有寄信人的落款。
但这就是了!这就是他日夜期盼的回音!
“你下去吧。”他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对翠儿挥了挥手。
翠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少爷的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但她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怀安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攥着救命稻草,将它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这几乎要让他爆炸的情绪。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信封那坚硬的棱角隔着薄薄的衣衫,硌着他的皮肤,传来一种真实而尖锐的痛感。
这不是梦。
炼狱般的等待,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尽管尽头是天堂还是另一个深渊,尚未可知。
但他知道,当他拆开这封信的时候,他的人生,将再次被彻底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个清秀的字迹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的决绝。
第十二章 回音(上)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封口,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颤栗,从指间瞬间传遍全身。陈怀安靠着门板,就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午后斜阳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撕开了信封的边缘。
里面只有一页信纸,同样是用钢笔书写,字迹比信封上的更为流畅不羁,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年轻人的率性与力量。墨水是深蓝色的,像雨后的晴空,又像深海的颜色。
“陈怀安同学:”
开头的称呼,简单,直接,去掉了任何不必要的客套,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有些审视的意味。
“来信收到,颇为意外。”
第一句话,就让陈怀安的心微微一沉。意外?是觉得唐突吗?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意外之处,在于竟有人因‘撞了一下’而引发如此多的‘思想激荡’。更意外的是,这些激荡并非流于空泛的感慨,而是直指个体生存的核心困境——自由与责任,新潮与传统的撕裂。这在我周围的同学中,亦是普遍存在的精神苦闷。”
看到这里,陈怀安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她没有直接否定,而是将他的问题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下,这本身就是一种理解。
“你在信中提及‘金石考据’,却又流露出对故纸堆的疏离与对街头活力的向往。这种矛盾,恰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烙印。我们自幼被灌输了太多的‘应该’,却很少有人问我们‘想要’。父辈们用他们那个世界的经验,为我们铺设道路,却不知世界已然不同,脚下的土地正在震动。”
字字句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陈怀安自己都未能如此清晰表达的内心。他感到一种被理解的、巨大的战栗和慰藉。她懂!她真的懂!她不是在敷衍,而是在认真地与他探讨这些沉重的话题。
“关于你问及的‘德先生’与‘赛先生’,我以为,其意义不仅在于救国,更在于‘立人’。德先生(民主)是让我们学会做自己的主人,而非任何权威或传统的奴隶;赛先生(科学)是让我们学会用理性的眼光审视一切,包括我们自幼信奉的真理。二者归根结底,是赋予个体独立思考与选择的权利和能力。”
她的见解如此鲜明,如此锐利,像一道强光,照亮了他心中许多朦胧的区域。他从未听过有人将“民主”与“科学”如此直接地与“个人”的觉醒联系在一起。
“至于个体自由与家庭责任之权衡,这或许是一个永恒的难题。我无法给你答案,因为答案只在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之中。但我想,真正的责任,不应是盲目的顺从,而应是经过理性审视后的主动承担。若以牺牲个体灵魂的独立与自由为代价去履行的‘责任’,或许其本身就已异化,不再是爱,而是束缚。”
“牺牲个体灵魂的独立与自由……”陈怀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这不正是他目前处境最精准的写照吗?父亲口中的“责任”、“孝道”,不正是要求他牺牲掉那个渴望飞翔的自我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目光贪婪地吞噬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这不仅仅是一封回信,这是一次思想的洗礼,是一次灵魂的碰撞。
“你在信末提及‘旧式羁绊’,虽语焉不详,但我或可猜测一二。高墙内的窒息,我虽未亲历,却能想象。然而,墙的存在,或许既是为了禁锢,也是为了考验。是否有勇气推倒它,或者寻找缝隙钻出去,取决于墙内之人对墙外世界的渴望,究竟有多强烈。”
她没有直接鼓励他反抗,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对“勇气”和“渴望”的肯定。她像一个站在光明处的引路人,虽然没有伸出手拉他,却清晰地指出了方向。
信的结尾,同样干脆利落:
“世界很大,并非只有你目之所及的高墙与街巷。若心向旷野,何惧荆棘?”
“此致”
“苏雯”
没有多余的祝福,没有客套的结语。只有一个名字——苏雯。
苏雯。
原来她叫苏雯。
陈怀安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了无数遍。一个简洁、有力,又带着一丝文气的名字,与信中所展现的那个敏锐、独立、充满力量的灵魂如此契合。
他反复读着这封信,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仿佛带着温度,熨烫着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焦灼、不安和孤独。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了。他收到了来自“墙外”的回音。这个回音如此清晰,如此有力,不仅回应了他的困惑,更点燃了他心中更炽烈的火焰。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名叫苏雯的少女,隔着遥远的空间,传递过来的理解与力量。
炼狱般的等待是值得的。因为这回音,如同天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壮丽的橘红色,云彩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
他知道,他必须去见苏雯。必须亲口告诉她,她的这封信,对他意味着什么。
也必须,当面与她探讨,如何才能真正地……推倒那堵高墙,走向她所说的那片“旷野”。
新的征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 回音(下)
暮色渐浓,书房里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了。陈怀安没有点灯,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已然被他体温焐热的信。
苏雯的回信,像一块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那些清晰锐利的观点,那些理解共鸣的语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震荡着他的灵魂。
“真正的责任,不应是盲目的顺从,而是经过理性审视后的主动承担……”
“墙的存在,或许既是为了禁锢,也是为了考验……”
“若心向旷野,何惧荆棘?”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内心最脆弱、也最坚固的地方。父亲灌输给他的那套“孝道”、“责任”的伦理大厦,在这理性的审视和充满力量的诘问面前,开始出现细微而清晰的裂痕。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顺从,未必是美德;反抗,也未必是罪恶。关键在于,这是否是经过自己独立思考后做出的选择。
而他现在,不正是在进行这种“审视”和“选择”吗?
苏雯的信,没有给他任何现成的答案,却给了他审视的勇气和选择的标准。她像一位冷静的导师,将他从情感的漩涡和道德的桎梏中拉出来,让他站在一个更理性、更宏观的高度,来俯瞰自己的困境。
他不再仅仅感到压抑和痛苦,更开始思考这压抑和痛苦的根源,以及打破它的可能路径。
他想立刻写回信,倾诉他阅读此信时内心的震撼与感激,与她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他甚至想立刻冲出家门,跑去北大,找到那个名叫苏雯的少女,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她是照进他黑暗生活里的第一束光。
但理智最终拉住了他。
他不能冲动。父亲的眼线无处不在,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彻底断送他刚刚看到的希望。他必须谨慎,必须谋划。
他将信纸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信纸上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清冽气息,是墨水的味道?还是……属于苏雯的味道?他无从得知,但这气息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和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氛围。他从抽屉深处找出一个空的檀木盒子,原本是装印章用的。他将苏雯的信郑重地放了进去,盖上盖子,仿佛珍藏起一件无价的珍宝。
这个动作,象征着一种决断。他将过去的迷茫和挣扎封存,将新的希望和力量珍藏。
然后,他铺开新的信纸,拿起了笔。
他需要写回信。但这封回信,必须更加谨慎。他不能透露太多具体的家庭信息,以免授人以柄。他要将讨论维持在思想和学问的层面,但又要让她感受到他内心的激荡与决心。
笔尖落下,他斟酌着词句:
“苏雯同学:”
“惠书奉悉,反复诵读,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他停顿了一下,觉得“如饮醇醪”似乎有些过于文绉绉,带着旧式文人的酸腐气,与苏雯信中那种清新直白的文风不符。他涂掉了这一句,重新写道:
“惠书奉悉,感激莫名。信中字句,如暗夜明灯,照亮我心扉久蔽之角落。君之见解,深刻锐利,令怀安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他简要地回应了她关于“德先生”、“赛先生”以及自由与责任的看法,表达了自己的深切认同,并提出了几个新的、源自他自身处境思考的疑问。他写得极其投入,仿佛苏雯就坐在他对面,与他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对话。
在信的末尾,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写道:
“纸上谈兵,终觉浅陋。不知可否冒昧邀约,于闲暇时,当面请教?地点可由君定,王府井的来今雨轩,或北海公园漪澜堂,皆可。”
写下邀约的语句,他的心跳再次加速。这是一次冒险。她可能会拒绝。但如果不尝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他将信仔细封好,写上北大的地址和“苏雯同学亲启”。这一次,他不再感到那信有千钧之重,反而觉得它轻飘飘的,承载着他满满的希望。
他不能再用陈府的邮筒了,太容易被察觉。他决定,明天一早,亲自去城东另一个区的邮局投递。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了。
陈怀安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凉如水,繁星满天。初夏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
他抬头望着浩瀚的星空,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方寸之间的、渺小无力的少年。他的思想已经冲破了高墙,与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一个自由的灵魂建立了连接。
苏雯的回音,不仅仅是一封信。它是一个坐标,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它是一团火焰,点燃了他抗争的勇气;它更是一个证明,证明在这窒息的现实之外,确实存在着他所向往的、明亮而自由的生活。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父亲的权威依然如山般横亘在前。
但此刻,陈怀安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了同行者,哪怕这个同行者,还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声音,一封信。
但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支撑他,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风暴。
第十四章 暗涌
寄出给苏雯的第二封信后,陈怀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高度紧绷的状态。他像一只敏锐的猎豹,潜伏在草丛中,一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踪迹,一边时刻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他更加勤勉地扮演着“乖顺儿子”的角色。对父亲的教诲唯唯诺诺,对母亲的关怀感恩戴德。他甚至主动向父亲提出,想去拜访一位在国学上颇有造诣的远房叔公,以精进学业。这个提议果然赢得了陈景然一丝难得的赞许目光,认为儿子终于“走上了正轨”。
然而,在这顺从的表象之下,他的内心却在为即将可能到来的会面而沸腾。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着与苏雯见面的场景——在来今雨轩氤氲的茶香里,或在北海公园波光粼粼的水畔。他会对她说什么?她会是什么样子?比那天惊鸿一瞥时更清晰,更生动?他们会讨论些什么?思想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这种隐秘的期待,像一道甜蜜而危险的电流,日夜不停地在他体内窜动,既让他感到兴奋,也让他倍感压力。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婚约的阴影也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他的头顶。父亲和顾世伯的往来似乎更加密切了,母亲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及顾家送来了什么礼物,婉清又学会了什么新的绣样。这些琐碎的信息,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地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必须加快行动。
这一日,他寻了个由头,说是要去琉璃厂淘换几方好墨,再次获得了外出的许可。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近期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外出机会。他必须利用这次机会,完成两件事:一是确认苏雯是否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以及她的回复;二是在北大附近寻找一个安全、隐蔽的落脚点,以备不时之需。
坐在驶向城区的汽车里,陈怀安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他紧紧握着那个装着少许私蓄的钱夹,手心满是汗水。这一次,他不是去投递一封渺茫的信,而是要去为自己的未来,寻找一个坚实的支点。
他没有直接去北大,而是先去了王府井大街,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仔细观察着那家著名的“来今雨轩”茶社。环境清雅,人流尚可,既不至于太过僻静惹人注目,也不至于过于喧嚣无法交谈。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和周边的环境。
随后,他又去了北海公园,沿着漪澜堂附近的湖岸走了一圈,确认了几个适合谈话的角落。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已是中午。他在路边随意吃了点东西,便朝着海淀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北大,他的心情就越发紧张,仿佛一个即将踏上陌生战场的士兵。
他没有直接进入校园,而是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徘徊。这条街上开着不少小书店、文具店和廉价的公寓,来往的多是学生模样的青年。他留意着那些出租房屋的招贴,最终,在一个僻静的胡同口,他看到了一则招租启事:一个四合院里的单间,房东是一位寡居的老太太,要求租客安静、正经。
他记下了地址,却没有立刻去询问。他需要先等到苏雯的回音。
他在北大红楼对面的一个小茶馆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学校的门口。他的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既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又害怕她出现时自己会不知所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馆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夕阳的余晖开始给街道染上金色。就在陈怀安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起身离开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了——
从北大校门口,走出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苏雯。
她依旧是那身蓝布学生装,齐耳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她没有背书包,而是和一个女同学并肩走着,似乎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专注而明亮的神情。夕阳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那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
陈怀安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呼吸也为之窒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冲出去叫住她。
然而,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出茶馆门槛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停在街角的一辆熟悉的黑色福特汽车。
是陈府的车!
老赵正靠在车头上,抽着烟,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视着街面。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陈怀安所有的冲动和热血都冻结了。
父亲……果然派人盯着他!
他猛地收住脚步,像一尊石像般僵立在茶馆门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眼睁睁地看着苏雯和她的同学说笑着,从他视线中走过,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而他,却连一声呼唤都无法发出。
巨大的失落感和强烈的危机感,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希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重新坐回了茶馆的座位上。茶水早已冰凉,但他却端起来,一饮而尽。那冰冷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了,他与苏雯的会面,将远比想象中更加困难。
他也明白了,他与父亲之间的这场战争,已经悄然升级。
暗涌,已然变成了看得见的漩涡。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但无论如何,他见到了她。真实地、鲜活地,见到了那个照亮他生命的少女。
这就够了。
这让他知道,他所抗争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是值得的。
他放下茶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面色平静地走出了茶馆。他没有再看那辆黑色的福特车,而是径直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孤独,却更加坚定。
第十五章 裂痕
回到陈府,已是华灯初上。
厅堂里,晚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陈景然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慢条斯理地用着饭,甚至没有抬眼看一下迟归的儿子。陈沈氏则显得坐立不安,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逡巡,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陈怀安默默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丫鬟为他盛上饭。他拿起筷子,却感觉重若千钧,毫无食欲。下午在北大校门口那一幕,以及老赵那看似无意扫视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一直扎在他的心头。
“今日去琉璃厂,可淘换到好墨了?”陈景然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怀安心头一凛,知道审问开始了。他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回父亲,走了几家,品相皆不如意。倒是偶遇一位旧日同窗,多聊了几句,故而回来晚了。”
他撒了谎。这是他为自己的行动准备的、无数个谎言中的一个。他必须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那个唯一的真相。
“哦?同窗?”陈景然抬起眼皮,目光如电,扫过陈怀安的脸,“是哪一家的公子?如今在何处进学?”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钩子,试图从他编织的谎言网络中,钩出真实的血肉。
陈怀安强迫自己迎上父亲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坦然:“是城南李家的次子,李茂才。他如今在法政学堂读书。”
李家是真实存在的,李茂才也确有其人,只是与陈怀安并无深交,更谈不上“偶遇多聊”。这是他精心选择的挡箭牌,家世清白,学校也无敏感之处。
陈景然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陈怀安感到自己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但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法政学堂……”陈景然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如今读法政的,心思怕是都不在律例条文之上吧。”
这话意有所指,带着明显的贬斥。陈怀安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承受。
“安儿,”陈景然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你年纪不小了,当知轻重。有些地方,鱼龙混杂,思潮混乱,非是安身立命之所。有些朋友,志大才疏,言行无状,亦非良师益友。你当洁身自好,远离是非。”
句句没有提北大,没有提学生运动,更没有提苏雯,但每一句,都像一把裹着棉布的锤子,重重地敲打在陈怀安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知道了。父亲一定知道了什么。即使不是全部,也必然有所察觉。老赵的出现,绝非偶然。
一股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囚徒,所有的秘密和尊严,都在父亲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荡然无存。
但他不能发作。他必须忍耐。
“父亲教诲的是,儿子谨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
“嗯。”陈景然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重新拿起筷子,“顾家前日送来请柬,邀我们明日过府赏荷。你准备一下,莫要失礼。”
赏荷?陈怀安的心猛地一沉。这分明是又一次的“相亲”安排,是催促婚约的信号!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的话,但看到母亲那哀求的眼神,看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他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
反抗的时机还未到。他还没有准备好与家族彻底决裂的资本和退路。
“是,父亲。”他低声应道,感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这顿晚饭,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陈怀安回到自己的书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缺氧的、充满敌意的环境。
愤怒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剧烈的疼痛从指关节传来,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裂痕,已经出现了。
不是在他与父亲之间,那裂痕早已存在。而是在他努力维持的、顺从的假面与他真实燃烧的内心之间。
父亲的监视,婚约的逼近,像两座不断合拢的大山,要将他挤压成齑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尽快与苏雯取得联系,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座牢笼的方法。
他走到那个珍藏信件的檀木盒子前,打开盖子,苏雯的信安静地躺在里面,蓝色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若心向旷野,何惧荆棘?”
苏雯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像战鼓,激励着他。
是的,何惧荆棘?
他眼中的彷徨和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裂痕,既然无法弥合,那就让它彻底崩裂吧!
他需要行动。立刻,马上。
夜色深沉,陈府一片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一颗决意反叛的心,正在为最终的爆发,积蓄着所有的力量。
风暴,即将来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