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甘蔗林
作者:李会芳
我吃过甘蔗,却从未见过甘蔗林。听朋友说,槐芽镇营北村有一大片甘蔗林,11月3日下午,我们一行欣然前往。
近了,走近了,我才将这北方的“异客”看了个真切,它们确实是甘蔗。长长的叶,粗壮的秆,一节一节,节节拔高。但仔细观察、品尝,还是与南方甘蔗有差别。南方的甘蔗带着几分被丰沛雨水与和暖气候娇养出的慵懒,皮厚、肉质坚硬。而眼前的这一片,秆子挺拔,凸起的节疤,像北方汉子手臂上鼓起的筋络。叶子也不是一味地油绿,而是边缘泛出些许焦干的黄,在风里摩擦出“飒飒”的粗粝声。它们就那样一排排一行行地站着,在深秋的北风里,站出了一种森森的气象。这哪里是江南的闺秀?分明是披着绿蓑衣,在渭水河畔操练着的、静默的兵阵戍卒。
我兴奋地在蔗林行间穿梭,每株甘蔗像在吟诵《诗经》中的“蒹葭苍苍”。这时,一阵风拂过,那叶子挥舞着、呐喊着,像古战场上金戈铁马的余响;像厚土之下,千百年未曾断绝的、属于秦川的慷慨悲歌。它们把江南烟雨的婀娜多姿,化作了北方人不屈不挠的脊梁,站成了北方人坚贞不屈的倔强。
看着这些无畏的先锋,我陷入遐想。忽然,田埂那头传来一阵嘹亮的说笑声,是向老板与两位村民。他们手拿砍刀,在地头支起切碎机,为买者削甘蔗皮、切片、包装。买者一边咂着嘴一边称赞。我与向老板攀谈,得知他是齐镇人,在渭河岸边承包了几十亩滩地种植甘蔗。听着他的创业史,看着他那犹如北方土地一样的赭红脸庞,我不由肃然起敬,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有勇有谋的北方汉子,他能把南方的“客人”请到北方来,落地生根,真是有本事。向老板瞧见我好奇的眼神,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顺手从身边砍下一根甘蔗,利落地削去紫褐色的外皮,将那玉似的秆子切成四截,递给我们:“来,尝一下,甜得很!”
我接过一截,放入口中品咂,一股清冽的、几乎是爆炸开的甘甜,瞬间涌满了整个口腔。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甜,不像糖果那般腻人,而是带着植物本身的质朴和土地的芬芳。这甘甜,有南方的魂魄,有北方的气质,两者和美与共,释放出淋漓尽致的魅力。
“甜——”,旁边一位美女拖着长长的调子喊道,那声音洪亮、圆润,带着满足与自豪,惊得田边几只雀鸟,“扑棱棱”地飞走了。几位在田地自选甘蔗的年轻人钻出了蔗林,他们每人肩上扛着两三根沉甸甸的甘蔗,走在田垄上,那身影,竟不像是普通人归家,倒像是古画里那些凯旋的士兵,收到了战利品,喜气洋洋、意气风发。是啊,在这原本不属于甘蔗的土地上,竟能长出如此茁壮的丰硕、这样甘甜的果实,这本身,不就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么?
几辆小轿车“嘀嘀”地停在了地头,三三两两的男女下车,他们都是看到抖音,冲着这甘甜而来。我忽然明白了,这北方的甘蔗林,哪里是什么植物的驯服与迁徙,而是一场沉默的、伟大的北伐。它们不是被移植的娇客,而是披荆斩棘的拓荒者。它们以纤柔的南方之躯,深入到北方的粗犷怀中,用整个生长季的光阴,与干旱交劲,与霜期赛跑,将南方的温婉,一点点锻造成北方的刚强。那藏进每一寸肌肤的甘甜,都是它们与这片土地达成的最终和解,也是它们献给这片天空最壮丽的战歌。
夕阳西下,我们终于要离开了,我依依不舍地站在“风里雨里,我在’蔗’里等你”牌下留影,定格这片热土上扎根的南方客人。
坐上车,我再次回望那片成熟的甘蔗林,它们在渐次浓重的暮色里,在深秋的寒凉中依然挺立,散发着生命力,期待有更多的朋友来收获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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