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声的惊雷
回到陈府那间属于他的、被精心布置的书房,陈怀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方才在北大校园里呼吸到的那口自由的空气,此刻仿佛还残留在肺叶深处,与这满屋子的陈腐书香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搏杀。
他没有点灯,任由暮色如同墨汁般一点点浸透房间。书案上,那本翻开的《论语》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窥探着他的、古老的眼睛。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远处传来隐约的闷雷声,要下雨了。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触碰到那本《新青年》。指尖传来的质感,与线装书的柔软截然不同,是一种硬挺的、带着现代工业气息的触感。他猛地将杂志抓在手里,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脑海中,两个画面在疯狂地交替、碰撞。
一个是顾家厅堂里,顾婉清低垂的眼帘,静穆如深潭的面容,还有那句“还是家里清净”。那是一个完美的、符合一切传统审美的幻影,代表着一条平稳、安逸、被无数人验证过的“正道”。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可以继承家业,维系门楣,成为第二个陈景然。他会有一个像母亲一样温婉的妻子,几个乖巧的孩子,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磨平所有的棱角和悸动,最终成为这高墙深院的一部分,成为秩序本身。
另一个,是北大红楼里,那个撞到他的短发少女。她明亮的、毫无畏惧的眼睛,她脸颊上奔跑后的红晕,她清脆利落的声音,还有她怀中那些印着陌生文字的洋装书。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异数,一道刺眼的光。她代表着外面那个喧嚣、混乱、充满未知与危险,但也充斥着无限可能与真实活力的世界。
“金石考据……”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对父亲说出的谎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苍白无力的借口!他真正想去探寻的,哪里是什么故纸堆里的死文字,他渴望的,是活生生的思想,是沸腾的热血,是那个少女眼中所映照出的、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雷声更近了,滚过长空,沉闷而有力,仿佛巨人在云层之上擂响战鼓。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黑暗,瞬间照亮了整个书房,也将他脸上挣扎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在那百分之一秒的极致光明中,他看到了书架投下的、扭曲狰狞的影子,仿佛无数只从坟墓中伸出的、要将他拖拽回去的手。
“不!”
一个声音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不是呐喊,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和决绝的嘶鸣。
他不能!他不能就这样认命!他才十九岁,他身体里奔流的是滚烫的、年轻的血液,不是父亲杯中那早已冷却的、只剩余味的茶汤!他还没有真正活过,还没有爱过,恨过,燃烧过,怎么就能甘心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慢慢熬干生命的灯油?
他想起了街头那个演讲的学生,想起了他眼中燃烧的光芒。那光芒,与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形成了多么残酷的对比!哪一种人生,才值得一过?
是做一个清醒的、痛苦的、却真实活着的“人”,还是做一个安稳的、麻木的、被设定好的“符号”?
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硕大的、稀疏的雨点,沉重地砸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悲悯的眼泪。紧接着,雨声变得密集,连成一片哗哗的喧嚣,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沉闷都冲刷干净。
陈怀安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冰冷而湿润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被雨水击打后散发出的清新气味。狂风卷着雨丝扑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深深地呼吸着,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前襟。在这天地自然的伟力面前,个人的那点彷徨与痛苦,似乎变得渺小,但又似乎被赋予了某种悲壮的意义。
他知道,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向左,是家族安排的、铺满锦绣的“正道”;向右,是充满荆棘与风险的、未知的征途。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远比窗外雷雨更加激烈的战争。一方是自幼被灌输的孝道、责任、光耀门楣;另一方是觉醒的自我、对自由的渴望、对真实生命的向往。
“父母在,不远游……”
“天地乃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无数先贤的教诲与新时代的口号在他脑海中交锋,碰撞出思想的火花。他的手紧紧攥着窗棂,木质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存在。
又是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是炸响在头顶的惊雷。轰隆——!整个书房似乎都随之震动。
在这一瞬间,陈怀安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坚定。
那雷声,仿佛不是响在天际,而是响在他的心里。它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侥幸,也唤醒了他骨子里那份被压抑已久的、属于年轻人的、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将风雨隔绝在外。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点燃了那盏古老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一隅黑暗,也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个准备出征的、孤独的战士。
他不需要再看了。那条被安排好的路,他看得足够清楚了。现在,他要去开辟属于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上布满了荆棘,通往的是悬崖峭壁。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素笺。他要写一封信。不是给父亲,也不是给母亲,而是给那个在北大校园里只有一面之缘的、不知姓名的短发少女。
他知道这很荒谬,很疯狂,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寄出。但他必须要写。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他向旧世界递交的决裂书,也是他为自己崭新人生举行的、一个孤独而郑重的奠基礼。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隐秘而激昂的序曲。
无声的惊雷,已在他胸中炸响。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偏转。
第七章 信笺的重量
油灯的光晕在素白的信笺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颤动的橘黄。陈怀安握着笔,笔尖悬在纸的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该写什么?如何称呼?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致那位在北大红楼撞到我的、有着明亮眼眸的女同学?”——这太冒失,太像一个登徒子的轻浮举动。
直接倾诉在顾家感受到的窒息,以及见到她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震撼?——这又太直白,太沉重,恐怕会吓到对方。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在父亲的考校面前,在顾世伯的寒暄面前,他尚且能维持表面的从容与得体。但此刻,面对这张空白的信纸,面对脑海中那个鲜活的身影,他所有的学识和教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他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急切地想要表达,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的尾音。这雨,仿佛将他心中狂暴的惊雷化作了更加绵长而深刻的潮汐,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理智和情感。
他放下笔,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书籍,它们曾经是他的精神食粮,此刻却像无数的墓碑,埋葬着过去的他。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庄子》,随意翻开一页,正是《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怒而飞!”
这三个字像三道闪电,再次劈中了他。鲲困于北冥,化而为鹏,方能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他现在,不就是那条困在北冥之下的鱼吗?这陈府,这家族的责任,这桩婚姻,不就是那片禁锢着他的、深不见底的冥海吗?
他需要“化”!需要挣脱这具被环境塑造的躯壳,需要展开属于自己的翅膀,需要“怒而飞”的勇气和力量!
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她的出现,不就是那第一缕吹向冥海、预示着变化的风吗?她让他看到了“化”的可能,看到了“飞”的方向。
他猛地回到书案前,重新提笔。这一次,笔尖不再犹豫。
他没有写任何冒昧的称呼,而是以一种平等的、探讨学问的口吻开始:
“冒昧致信,望乞海涵。今日于北大红楼,偶见同学怀抱西学典籍,神采飞扬,心甚向往之。余久困于故纸堆中,于金石考据或有些许心得,然于世界之大势,新潮之思想,却如井底之蛙,所见者寡。近日读《新青年》,心中疑惑与激荡并存,如暗夜行舟,苦无方向。见同学神采,知必有高见。不知可否请教一二?譬如,德先生、赛先生之于今日之中国,究竟意义何在?个体之自由,与家庭之责任,又当如何权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凝聚着他此刻全部的思考与情感。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私人情感表达,将话题严格限定在“思想探讨”的范畴。但这看似冷静克制的文字背后,却汹涌着他试图冲破牢笼的全部渴望。那些问题,哪里是在问她,分明是他自己在向自己的灵魂发问!
他写到对街头学生运动的观察,写到那种混杂着热血与暴力的震撼;他写到高墙内外的对比,写到那种精致下的衰颓与粗糙中的生机;他甚至隐约提及了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用“旧式羁绊”这样隐晦的词藻一带而过。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持续的、细密的沙沙声。这声音,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他正在用自己的意志,一点点啃食着包裹着他的、厚重的茧。
信写完了。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整整三页素笺,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迷茫而热烈的灵魂,在时代夹缝中的挣扎与求索。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在信封上,他依旧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是工整地写下了“北京大学 文学院 同学 亲启”。
这封信,很可能永远无法到达她的手中。即使到达了,她也可能一笑置之,或者将其视为一个无聊男子的古怪行为。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写下了这封信。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反抗。他将自己内心最真实、最脆弱也最勇敢的一部分,寄托在了这几页薄薄的信笺之上。它像一枚投入未知命运的漂流瓶,承载着他的希望,也承载着他的决绝。
他拿起这封信,掂了掂它的分量。很轻,轻若无物。但他却感觉,这薄薄的几页纸,重于千钧。它承载的,是他即将背叛的过去,和他奋不顾身想要奔赴的未来。
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挨着那颗依然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是洗过的、清澈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遥远,却异常明亮。
明天,他将想办法,将这封信寄出去。或者,亲自送去。
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信笺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灵魂的重量。
第八章 父与子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反射出耀眼的碎光。昨夜暴雨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花瓣和落叶零落满地,显得有些狼藉,但也透着一股焕然一新的清新气息。
早餐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安静而压抑。精致的白瓷碗里盛着碧粳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刚出笼的水晶包。陈景然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从未发生。陈沈氏则不时看看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陈怀安低头喝着粥,味同嚼蜡。贴身口袋里的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熨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他几乎能闻到那新干墨迹散发出的、混合着决绝与期待的气味。
“安儿,”陈景然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郑重,预示着重要谈话的开始,“昨日去顾家,你顾世伯对你颇为嘉许。”
陈怀安的心猛地一紧,抬起头,迎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婉清那孩子,你也见了。品貌端庄,家世清白,与你正是良配。”陈景然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我与你顾世伯商议,眼下时局虽有些动荡,但两家联姻,是稳定之门,亦是传承之要。我们打算,先为你们定下婚约,待你明年从师范毕业,再择吉日完婚。”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番话真的从父亲口中清晰无误地说出来时,陈怀安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终于落了下来,要将他牢牢地按在既定的轨道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母亲在一旁,眼中流露出欣慰与如释重负的神情,那神情像一把温柔的刀子,切割着他的反抗意志。
“父亲,”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我……我还年轻,学业未成,谈婚论嫁……是否为时过早?”
“早?”陈景然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儿子的内心,“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有了家室,心才能定下来,才知道何为责任,方能专心仕途经济。你顾世伯在教育部颇有声望,日后对你亦多有裨益。这乃是为父与你顾世伯为你铺就的康庄大道,你还有何疑虑?”
“康庄大道……”陈怀安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这条大道,通往的是别人期望的终点,而不是他内心渴望的远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关于自由、关于爱情的辩白,在父亲看来都是幼稚可笑、离经叛道的。他必须换一个角度,一个父亲或许能够理解,至少无法立刻严词拒绝的角度。
“父亲,”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而恳切,“您常教导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儿子以为,在安定下来之前,是否……是否应该出去游历一番?增广见闻,历练心性?譬如去上海,或者广州看看,听闻那边新学盛行,气象不同……”
这是他昨夜辗转反侧后,想出的一个缓兵之计。离开北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去更广阔的天地呼吸,去寻找志同道合的人,也包括……去寻找那个渺茫的希望。
陈景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失望。
“游历?心性未定,出去只会沾染更多不良习气!”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你看看如今那些到处游学的青年,有几个是踏实在做学问的?不过是借着游历之名,行聚众滋事、诋毁政府之实!安儿,我本以为你性情沉静,能明事理,怎的也生出这些虚浮妄念?”
“父亲,这不是妄念!”陈怀安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感到那封信在胸口发烫,“如今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闭关自守只会落后挨打!儿子只是想亲眼去看看,去了解真正的中国,而不是只从书本和这四九城里管中窥豹!”
“真正的中国?”陈景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讥诮,“真正的中国,不在那些喧嚣的街头,也不在那些蛊惑人心的刊物上!真正的中国,在这千百年传承下来的礼义廉耻之中,在这耕读传家的根本之中!你连齐家之本都未曾领会,就妄谈什么治国平天下?简直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陈景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压迫性的阴影,将陈怀安完全笼罩。“婚约之事,已定!不容再议!从今日起,你安心在家准备毕业考试,少与那些不安分的学生来往,更不准再去北大那种是非之地!若让我知晓你再有他念,休怪为父家法无情!”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陈沈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走到儿子身边,拉着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安儿,你就听你父亲的吧!他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那顾家小姐有什么不好?你何必非要惹你父亲生气……”
陈怀安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父亲最后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浇得只剩青烟。他原以为可以沟通,可以争取,却没想到,在父亲绝对的理念和权威面前,他的任何想法,都只是“虚浮妄念”,都是“不安分”。
他看着母亲焦急而哀伤的面容,看着这间精致却冰冷的饭厅,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沟通的道路,被彻底堵死了。
要么顺从,要么……背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贴身的口袋,紧紧握住了那封薄薄的信。
信笺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提醒着他昨夜的决定,提醒着他心中那场无声的惊雷。
父与子的战争,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打响。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
第九章 决意
父亲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饭厅里只剩下陈怀安和低声啜泣的母亲。
“娘,别哭了。”陈怀安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已经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他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感受到她那单薄身躯里传来的、无尽的忧虑和恐惧。这份恐惧,不仅仅是为了他可能面临的责罚,更是对于偏离“正道”所带来的、未知风险的天然畏惧。
“安儿,你就服个软,去跟你父亲认个错,好不好?”陈沈氏抬起泪眼,哀恳地看着儿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都是这样的。那顾家小姐,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你相处久了,自然会知道她的好处……”
陈怀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母亲的认知世界就是这样,她的爱是真挚的,但她的视野也被这深宅大院局限住了。她无法理解,他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好姑娘”,而是一个能与他灵魂共鸣的伴侣,一种不被安排的人生。
“娘,我累了,想回房歇息。”他轻声说道,避开了母亲恳求的目光。
陈沈氏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色,终究不忍心再逼迫,只是叹了口气,用帕子拭着眼泪:“去吧,去吧……好好想想娘的话。”
陈怀安松开母亲,转身走出了饭厅。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奋笔疾书的激情,也残留着与父亲对峙后的压抑。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真正冷静下来,看清自己内心的方向。
他走出了陈府的后门,来到了那条熟悉的、通往附近一座小丘陵的僻静小路。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路旁的草木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朝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泥土松软,带着芬芳的气息。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走,肺叶扩张,呼吸着这自由的、未被高墙圈禁的空气。鸟鸣声在林中清脆地回荡,与陈府里那种死寂的安静截然不同。
登上丘陵的顶端,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北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灰色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顶,还有几座标志性的高大建筑。更远处,天地交界处,山峦起伏,线条柔和而苍茫。
他站在这天地之间,感受着晨风吹拂他的发梢和衣角。与这宏大的天地相比,个人的那点烦恼和挣扎,似乎显得微不足道。然而,正是这渺小的个人,却要做出关乎自己一生的、最重大的抉择。
他从贴身口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边缘也有些微微的卷曲。
他看着那个没有具体名字的收信人地址——“北京大学 文学院 同学 亲启”。
这是一个多么渺茫的希望啊。就像在浩瀚的海洋里,寻找一滴特定的水。
但是,这却是他黑暗压抑的生活中,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光亮。是他在街头感受到的、那蓬勃力量的象征,是他在北大校园里呼吸到的、自由空气的化身。
他想起了那个短发少女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顾婉清的顺从和沉寂,有的是一种张扬的、无所畏惧的生命力。那是一种他渴望已久,却从未真正接触过的力量。
顺从父亲,娶顾婉清,沿着那条被无数人走过的“康庄大道”走下去。他会拥有稳定的生活,体面的地位,或许还会有几个孩子。他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磨平所有的棱角,将那个曾经热血沸腾、渴望飞翔的少年,彻底埋葬在心底最深处。最终,他会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用同样的权威和理念,去束缚他的下一代。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刚才父亲的目光更让他恐惧。
另一种选择呢?
背叛家族,反抗父命,拒绝婚约,去追寻那渺茫的光亮和未知的自由。他将失去现有的优渥生活,失去家族的庇护,可能会穷困潦倒,可能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那个他想要的世界和那个人。他将背负“不孝”的罪名,让母亲伤心欲绝,让家族蒙羞。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去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风,更大了些,吹得他手中的信笺猎猎作响,仿佛急于挣脱他的掌控,飞向它该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任由内心的风暴再次席卷。
一边是责任、安稳、孝道,是看得见的、虽然沉闷却确定的人生。
一边是自我、自由、爱情(或者说对爱情的想象),是看不见的、充满风险却可能无比绚烂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所有的迷茫、挣扎、痛苦,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见底的、如同雨后天空般的坚定。
他想起了《庄子》里的那句话:“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
他不要做那只被供奉在庙堂之上、失去自由的神龟骨头!他宁愿做一只在泥泞里拖着尾巴、却真实活着的乌龟!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信,郑重地、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反抗。选择背叛。选择那条充满荆棘的、未知的险路。
他选择,为自己而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纵身一跃。至少,在坠落的过程中,他看到了星空,感受到了自由的风声。
他转身,下山。步伐坚定,背影决绝。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十章 投递
回到陈府附近,已是日上三竿。陈怀安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角找了个不起眼的茶馆,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
茶水苦涩,远不如家中珍藏的各类名茗,但他却一口一口,喝得异常认真。这苦涩,仿佛是他即将选择的人生的预演,他需要提前习惯。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街道对面那个墨绿色的邮筒。它静静地矗立在街角,像一个沉默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
口袋里的那封信,此刻仿佛有千斤重。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他向旧生活递交的辞呈,是他奔赴新未来的通行证。
投进去,就意味着再无回头路。
父亲震怒的眼神,母亲哀伤的泪水,顾家可能带来的羞辱,家族声誉可能受到的损害……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他的手心沁出冷汗,指尖微微颤抖。
他端起粗糙的茶杯,又灌下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恐惧。
他想起了丘陵顶上看到的广阔天地,想起了那个短发少女明亮的眼眸,想起了街头学生们激昂的口号声。这些画面,像一团微弱的、却顽强不息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驱散着恐惧的阴霾。
“我是我自己的!”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
他不能再忍受那种被安排、被设定的人生。他不能像一件物品一样,被用来进行家族联姻。他不能让自己的灵魂,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慢慢腐朽。
即使失败,即使碰得头破血流,他也要尝试。至少,他尝试过。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微微濡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他站起身,放下几枚铜元在桌上。然后,他迈开步子,向着那个墨绿色的邮筒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艰难而疼痛。街道上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行人的交谈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邮筒,和他手中这封决定命运的信。
他走到了邮筒前。邮筒冰冷的铁皮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他抬起手,将信凑到了投递口。
在信即将脱手的那一刹那,无数的念头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母亲的泪眼,父亲的威严,顾婉清静穆的面容……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她收到这封唐突的信件后,可能会露出的、鄙夷或困惑的表情……
他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
投,还是不投?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关乎生与死——灵魂的生与死——的问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恍惚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短发少女,站在北大的走廊里,抱着书,对他回眸一笑,眼神清澈而坦率。
就是这惊鸿一瞥的笑容,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
手腕轻轻一松。
那封承载了他全部希望与决绝的信,滑入了墨绿色的投递口,发出了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嗒。”
信,投进去了。
陈怀安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担。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和一种奇异的、新生的轻松感,同时席卷了他。
他抬起头,望向北平城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从他松开手指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了。
他转身,向着陈府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孤独。
但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一个刚刚越狱成功的囚徒,正走向充满未知、却也充满自由的广阔天地。
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