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寒料峭
民国八年,西元一九一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尖锐。
北平的风,似乎还裹挟着去岁严冬的凛冽,从塞外卷来,穿过紫禁城朱红的宫墙,刮过胡同里灰扑扑的墙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抽在行人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是解冻后泥土的腥气,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味,还有从深宅大院里偶尔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这是一种沉郁与生机并存的、矛盾的气味,如同这个时代本身。
陈府的书房里,却仿佛与窗外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紫檀木书案上,一盏清茶氤氲着微弱的热气。十九岁的陈怀安临窗而立,身形挺拔如一株新生的白杨,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郁。他手中捏着一份新出的《新青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上面的文字,像一团团灼热的火,烫着他的眼,更烫着他的心。
“德先生……赛先生……”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胀得发痛。那是一种混合了憧憬、焦躁与某种莫名恐惧的情绪。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书房四壁直抵天花板的书架,那些线装的、蓝布封套的经史子集,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座巨大的、幽深的坟墓,埋葬着几千年的魂灵。他曾在这些坟墓里孜孜不倦地寻觅,以为能找到济世的良方,可如今,这些故纸堆散发出的陈腐气息,几乎让他窒息。
“安儿。”父亲陈景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不带波澜,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
陈怀安转过身。父亲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坐在那张惯常坐的黄花梨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光泽温润的核桃,发出“咯咯”的、规律性的轻响。这声音,从陈怀安有记忆起,就充斥在这个书房里,象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和稳定。
“你看这些,”陈景然的目光掠过儿子手中的杂志,眼神里没有苛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心思有些活泛,是好的。但须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学问之根本,在心性与纲常。这些喧嚣的主义,救不了中国。”
“那什么能救?”陈怀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努力克制着,不让那份在胸中冲撞的情绪泄露太多,“父亲,您看看外面!看看这国家成了什么样子!巴黎和会,山东权益……我们难道还要继续抱着‘纲常’坐以待毙吗?”
陈景然缓缓放下核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他的动作有一种古老的韵律,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报童尖声叫卖号外的声音格格不入。“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狂澜既倒,非只手能挽。安儿,你年纪尚轻,不知这世事的深浅。变革非是请客吃饭,那是要流血,要掉脑袋的。我陈家世代书香,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字。修身,齐家,而后方能谈及其他。”
“修身?齐家?”陈怀安几乎要冷笑出来,但他忍住了。他望着父亲那张被灯光勾勒出深深皱纹的脸,那皱纹里刻着的是他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固执与智慧,或者说,是另一种形态的绝望。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与父亲之间,隔着的不是代沟,而是一道正在急剧裂开的、深不见底的渊薮。
“回去吧,”陈景然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终结,“你母亲为你炖了冰糖莲子羹,喝了,早些歇息。明日,还需去拜会你顾世伯。”
顾世伯。这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陈怀安鼓胀的情绪气球。他猛地想起了顾家那位小姐,顾婉清。那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复杂的、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涟漪。是期待?是抗拒?还是一种被安排的、令人烦躁的宿命感?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书房里陈腐墨香和父亲身上淡淡药草气的空气,躬身道:“是,父亲。”
退出书房,穿过一道道回廊。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图案,如同他此刻的心绪。母亲的关怀,父亲的期望,时代的召唤,还有那个模糊的、属于顾婉清的影子……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感到胸闷,仿佛这高墙深院里的空气,比外面料峭的春寒还要冷,还要重。
他走到庭院中,仰起头。北国的夜空,星子稀疏,遥远而冷漠。风更紧了,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而哀伤的挽歌。
“离开这里。”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地叫嚣,“必须离开!”
可是,离开之后,又能去哪里?那外面的、喧嚣而未知的世界,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体里那股年轻的、灼热的血,正在不安地奔流,冲撞着这具被礼教和期望塑造的躯壳,渴望破茧而出,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春寒,料峭。但真正的寒冷,或许并非来自体外。
第二章 深宅微澜
陈府的后宅,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带着檀香、脂粉和食物温吞气息的混合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刻都被拉长,浸润在一种精心维持的、表面上的宁静里。
陈怀安的母亲,陈沈氏,正坐在暖阁的炕上,就着一盏明亮的西洋煤油灯,仔细地缝补着一件旧绸衫的领口。她的手指依然白皙纤长,但指节处已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煤油灯的光芒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静穆,像一尊年代久远的玉雕。
“娘,这些活儿让下人做便是了。”陈怀安走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厌恶这种无处不在的、象征着衰败和固守的“节俭”。
陈沈氏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眼角的细纹像盛开的菊丝:“下人手脚粗,娘不放心。这料子是你父亲惯穿的,仔细些,还能再穿一季。”她放下针线,拉过儿子的手,触感微凉而细腻,“去见过你父亲了?又拌嘴了?”
陈怀安在母亲身边坐下,感受着她手掌传来的、微弱的暖意,心中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些许。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在母亲这里,他总能得到无条件的包容和慰藉,但有时,这种包容也像一层温柔的茧,束缚着他。
“你父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陈沈氏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声音像羽毛一样轻,“他是为这个家,也是为了你。如今这世道,乱哄哄的,你父亲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是怕你……走了岔路。”
“什么是正路?什么是岔路?”陈怀安低声反问,目光落在母亲那双依旧清澈、却已看不到远方的眼睛上,“像父亲一样,守着这偌大的家业,眼看着它一点点被蛀空,被时代抛在后面,就是正路吗?”
陈沈氏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漾开更深的温柔:“娘不懂你们男人的大道理。娘只知道,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日去顾家,婉清那孩子……我前几日在法源寺进香时遇着了,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性子也沉静,知书达理的……”
又来了。陈怀安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涌上心头。顾婉清。这个名字像一句咒语,每次被提起,都在提醒他,他的人生是一条被预先铺设好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它,平稳地、不出差错地走下去即可。婚姻,仕途,子嗣……一切都早已被规划妥当。
“娘,我才十九岁。”他试图做最后的、无力的抵抗。
“十九岁不小了。”陈沈氏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顾世伯与你父亲是至交,顾家也是清流门第,与我们陈家正是门当户对。婉清那孩子,配得上你。”她看着儿子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睑,轻轻叹了口气,“安儿,你要明白,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抗拒不得。”
命中注定。陈怀安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感到一种沉重的荒谬。难道他的一生,从他降生在这座宅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吗?他连选择同台演出者的权利都没有?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在母亲这里,任何关于自由、关于爱情的“新式”理论,都是苍白无力的。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丈夫、儿子和这座宅院;她的信仰也很简单,那就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女人的“本分”。
他从暖阁出来,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信步走到了后花园。
夜色更深了。月光清冷,如水银般泻在假山、枯枝和尚未完全返青的草地上。池塘里结的薄冰已经化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破碎的光。这里比前院更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花期已过,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瘦硬的书法。他想起去年冬天,梅花开得正好时,他曾在这里偶遇过来家做客的顾婉清。她披着一件雪青色的斗篷,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繁花。侧影纤细,脖颈白皙,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他当时远远站着,没有上前。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他展露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然后便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那个笑容,很美,无可挑剔。但也仅止于此。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工笔美人图,精致,却缺乏生命的热气。他无法想象,要与这样一个被礼教雕刻出来的、标准的“大家闺秀”共度一生。他渴望的,是灵魂的碰撞,是思想的共鸣,是那种能让他血液沸腾、不顾一切的情感。
而这一切,顾婉清能给吗?或者说,她被允许给吗?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陈怀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这寒意,不仅来自外界,更来自内心。他意识到,他所抗拒的,或许并不仅仅是父亲的道路,或者一桩包办的婚姻。他抗拒的,是这种被设定好的、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
他想要真实地活一次,哪怕头破血流。
可是,挣脱这温柔而又坚固的牢笼,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他抚摸着老梅树粗糙的树皮,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反抗的决绝。
夜色浓稠如墨。深宅里的微澜,终将汇入时代的洪流,还是被这无尽的黑暗悄然吞噬?
第三章 市井风雷
次日清晨,陈怀安还是坐上了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出了陈府那两扇沉重的、象征着身份与禁锢的黑漆大门。
车子驶过胡同,砖墙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陈怀安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与昨日书房里凝滞的空气不同,外面的世界充斥着一种混乱而蓬勃的生气。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穿着破旧棉袍匆匆走过的行人,拉着洋车飞跑的车夫,还有沿街店铺里传出的各种声响……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又粗糙的、属于“人间”的画卷。
他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他渴望融入这鲜活之中;另一方面,父亲那句“去见见世面,也让你顾世伯看看你”,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让他感到自己不过是一只被放出来表演的木偶。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被拥堵的人群挡住了去路。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学生正在激昂地演讲。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滚油的火星,引爆着台下人群的情绪。
“……同胞们!巴黎的和会,列强们正在瓜分我们的国土!出卖我们的主权!山东,就要从德国的虎口,落入日本的狼窝!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政府软弱,外交失败!我们还能指望谁?只能指望我们自己!四万万同胞团结起来!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口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陈怀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心脏也跟着那口号声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紧紧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学生,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的光芒。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却又感到遥远的光芒——那是他深夜读《新青年》时,在他胸腔里也曾燃烧过的火焰。
他看到台下,有和他一样穿着体面的青年,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戴着眼镜的教员,甚至还有一些穿着旧军服的退伍军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了愤怒、悲怆与希望的神情。这是一种强大的、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力量。它粗粝,甚至有些野蛮,但却充满了生命最本真的冲动。
这与父亲书房里那个秩序井然、言必称纲常的世界,形成了多么尖锐而残酷的对比!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车窗的边缘,指节泛白。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推开车门,融入那汹涌的人潮,跟着他们一起呐喊,一起燃烧。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挣脱束缚。
就在这时,司机按响了喇叭,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喧嚣。人群被分开一条通路,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沸腾的海洋。
陈怀安回过头,透过车后的玻璃,望着那逐渐远去的人群和木台,望着那片依然在空中挥舞的、密密麻麻的手臂的森林。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愧疚感攫住了他。他像一个逃兵,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少爷,这些学生,唉……太冲动了。”前排的司机老赵,一个在陈家服务了二十年的老实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要是惹出乱子来,可怎么得了。”
陈怀安没有回应。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只剩下引擎沉闷的轰鸣。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依然回荡着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还有那个年轻学生眼中燃烧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混沌的天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真实”。一种是他父亲所代表的,高墙深院里的、精致而衰颓的真实;另一种,是街头巷尾的、粗糙而充满力量的、属于大多数人的真实。
他该选择哪一种?
车子驶入了西城一条更为幽静的胡同,两旁的槐树更高大,宅门也更显深邃。顾家的府邸,就在这条胡同的尽头。那又是一座与陈府相似的、黑漆大门紧闭的深宅。
刚才那市井间的风雷,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梦。但陈怀安知道,那风雷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它正在发芽,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顶开覆盖在他心田上的、那层厚重的、名为“规矩”与“宿命”的泥土。
第四章 婉清
顾家的厅堂,与陈府的格局相似,但氛围却微妙地不同。这里的家具多是花梨木,式样更显清雅,多宝格里陈列的不是古玩,而是些奇石、根雕,墙上挂着的也是意境疏淡的山水画。空气里飘着的是淡淡的兰花香,而非陈府那种厚重的檀香。
顾世伯顾鸿煊,是一位清癯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态度温和,言语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与书卷气。他与陈景然寒暄着,话题无非是时局艰难,学问之道,偶尔也提及几位共同友人的近况,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对过往时光的怀念。
陈怀安恭敬地坐在下首,应对着长辈的问话,举止得体,言辞谨慎。他能感觉到,顾世伯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这目光让他如坐针毡,仿佛自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然后,顾婉清出现了。
她是由一个丫鬟陪着,从屏风后转出来的。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缎子旗袍,外面罩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油光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步子很轻,像猫,几乎听不到声音。
“陈世伯,陈伯母。”她先向陈景然和陈沈氏行礼,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然后,她转向陈怀安,微微屈膝,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像两排扇子,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怀安哥哥。”
“婉清妹妹。”陈怀安起身还礼,动作有些僵硬。
大人们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便故意将话题引开,给他们留下些许空间。厅堂的一角,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怀安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茉莉花膏的香气。他飞快地抬眼看她。她的确很美,是一种符合所有传统审美的、毫无攻击性的美。瓜子脸,柳叶眉,鼻子小巧挺直,嘴唇像一枚淡粉色的花瓣。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鲜明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不起丝毫涟漪。
“听闻婉清妹妹近日在临帖?”他搜肠刮肚,找出一句最安全、最符合场景的寒暄。
“是。”她轻声回答,依旧没有抬眼看他,“临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
“欧体险峻,不易掌握。妹妹好毅力。”
“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比不得怀安哥哥博览群书,关心时政。”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谦逊,又隐隐点出了她知道他阅读“新潮”书刊的事情。
陈怀安一时语塞。他试图从她低垂的眼帘后,探寻到一丝真实的情感——是羞涩?是抗拒?还是如同她表面一样的顺从?但他什么也看不到。她像一座被精心守护的、没有城门的城池。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街头看到的那个女学生,剪着齐耳的短发,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演讲台的边缘,用力地挥舞着旗帜,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野性而自由的光芒。那个形象,与眼前这个低眉顺目、如同工笔画般精致的顾婉清,形成了无比强烈的、近乎残酷的对比。
一种深刻的悲哀涌上他的心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少女。她是否也曾有过悸动和梦想?是否也曾渴望过围墙之外的世界?还是说,她早已被驯化,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这古老秩序的一部分,成为了一个美丽而沉默的符号?
“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试探,也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想要唤醒什么的渴望。
顾婉清终于抬起了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清澈,也很平静,像两汪不起波澜的古井。“是么?”她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又垂下眼帘,“父亲说,外面太乱,还是家里清净。”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陈怀安所有试图沟通的念头都挡了回去。他明白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性别,不仅是观念,更是一整个无法逾越的时代。
他不再试图寻找话题。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听着大人们那边传来的、关于古董字画的闲聊。那闲聊声,像远处模糊的背景音,衬托着他们之间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怀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先前在街头被点燃的火焰,在这片精致的、毫无生气的寂静里,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冷水。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躁动和反抗,是否只是一种少年人不切实际的妄想?是否这高墙之内,被安排好的、平稳而“体面”的人生,才是唯一的“正道”?
他看着顾婉清那完美无瑕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这两个字的重量。它不像父亲的斥责那样尖锐,也不像街头的呐喊那样激昂,它只是这样安静地、不容置疑地存在着,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将你温柔地、却又牢牢地禁锢在其中。
第五章 暗流与微光
从顾家出来,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更加沉闷。
陈景然闭目养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弧度。陈沈氏则轻声对儿子说着话,语气里充满了欣慰:“婉清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性子沉静,模样又好,和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顾世伯对你也是极为看重……”
陈怀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那些喧嚣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面,此刻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顾婉清那低眉顺目的样子,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那看似无可逃避的宿命。
然而,当车子再次经过上午那个十字路口时,那里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传单和标语碎片,还有几个巡警在懒散地驱赶着零星驻足的路人。但空气中,似乎依然残留着那种灼热的、愤怒的气息。
那气息,像一丝微弱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几乎要熄灭的灰烬。
不。不能就这样认命。
他猛地转过头,对父母说:“父亲,母亲,我想去北京大学看看。”
陈景然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扫向儿子:“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那里图书馆藏书极丰,我想去查阅一些……关于金石考据的资料。”他找了一个父亲无法拒绝,也大概率不会深究的理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仿佛在为他这生平第一次有预谋的、正式的“偏离轨道”而擂鼓助威。
陈景然审视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他点了点头:“多读些正经书是好的。让老赵送你去,早些回来。”
“是,谢谢父亲。”
车子在北大红楼附近停下。陈怀安下了车,对老赵吩咐道:“你在此等候,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看着黑色的福特车驶到路边停稳,陈怀安才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自由与反叛的气息全部吸入肺中。他整了整衣衫,迈步走向那座著名的红楼。这里的气氛,与顾家那种精致的沉闷截然不同,也与街头的粗犷激昂有所区别。它是一种有序的、知识化的沸腾。穿着长衫的教授与穿着中山装或学生装的青年们匆匆走过,他们夹着书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脸上带着专注而热烈的神情。
他像一个闯入新世界的探险者,贪婪地观察着这一切。布告栏上贴着各种讲座的海报、学生社团的招募启事,内容从“实验主义哲学”到“劳工运动研究”,五花八门,令他眼花缭乱。
就在他驻足于一张关于“新村主义”讨论会的海报前时,一个身影不小心撞到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清脆而带着歉意的女声响起。
陈怀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女学生装的少女。她大约十七八岁年纪,梳着当时女学生常见的齐耳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她的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红晕,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洋装书,封面上是醒目的英文标题。
“没关系。”陈怀安下意识地回答。
那少女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然的黑色,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里面没有丝毫闺阁女子的羞怯与闪躲,只有坦率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好奇光芒。这光芒,瞬间击中了陈怀安。它如此鲜活,如此生动,与顾婉清那潭水般的沉寂形成了天壤之别。
“你是……新来的同学吗?好像没见过你。”少女开口问道,声音清脆利落,像清晨的鸟鸣。
“我……我来找人。”陈怀安有些仓促地编了个理由,心跳莫名地加速。
“哦。”少女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我不打扰你了。抱歉 again!” 她说着,抱着书,像一只轻捷的燕子,转身汇入了走廊里涌动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陈怀安却久久地站在原地,仿佛被那道明亮的目光给定住了。
那个撞到他的女学生,那个有着坦率眼神和清脆声音的少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烈的阳光,穿透了他心中浓重的迷雾。她与他之前生命中接触过的所有女性都不同。她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婉约的举止,甚至有些冒失。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蓬勃的、未经雕琢的、自由的气息,深深地吸引了他,也狠狠地撞击着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庭院中,那个在他心底疯狂叫嚣的声音——“离开这里!”
此刻,这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离开哪里?不仅仅是离开陈府那座物理意义上的高墙深院。
更是要离开那种被设定好的、毫无生气的人生轨迹;离开那个被礼教雕刻出来的、如同精美瓷器般的顾婉清;离开父亲那条看似稳妥、实则通往精神死亡的“正道”。
他看着这充满活力的校园,看着那些热烈讨论着的青年,想着那个像阳光一样的短发少女。他知道,这里,或者与这里相似的地方,才有他一直在寻觅的东西——真实的生活,自由的灵魂,以及那种能让他血液沸腾的、未知的可能性。
暗流,终于冲破了压抑的堤坝。
微光,已在黑暗中点燃。
他转身,向着来路走去。步伐,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和迷茫,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力量。
他知道,回家的路,将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准备不战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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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