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潮头立帆
联盟骤然获得的声名与关注,如同突如其来的潮水,既带来了滋养的机遇,也潜藏着倾覆的风险。窑洞理事会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烟雾比以往更加浓重,争论也更为激烈。
“省里博览会邀请咱们设独立展位!这是多大的脸面!必须去,还得搞得像模像样!”一位老理事激动地敲着桌子。
“好几家公司想买咱们的技术授权,开价不低!这笔钱挣得轻松,还能把咱们的法子推广出去!”另一人附和。
“还有电视台想给何须拍专题片,说是要树典型……”
诱惑与机遇交织,让人眼花缭乱。杨柳按了按太阳穴,感觉有根弦在脑子里越绷越紧。他看向坐在角落的何须,她正低头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那支他亲手烧制的紫色土笛,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何须,”杨柳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潮水来了,咱们这小船,该怎么掌舵?”
何须抬起头,将土笛轻轻放在膝上,目光清亮如洗:“潮水托得起船,也能翻了船。咱们的船小,吃不住太重的货。”她顿了顿,环视众人,“展位要去,但不能借钱充阔,就用咱们自己的东西,原原本本摆出去。技术可以教,但不能只图钱,得看对方是不是真心想好好种地。拍片子……”她微微摇头,“我就算了,地里的活儿离不开人。要拍,就拍咱们大家,拍咱们这实实在在的日子。”
她的话语,像清凉的泉水,浇熄了众人心头的浮躁。是啊,他们的根是扎在黄土里的,不是浮在浪头上的。盲目追逐声名,贪图快钱,只会让联盟迷失方向,最终被潮水吞没。
最终,决议形成:参加博览会,但展陈设计由联盟自己动手,突出乡土特色和真实历程;技术合作谨慎评估,优先选择理念相合、有共同愿景的伙伴;宣传报道保持低调,聚焦联盟整体而非个人。
潮头立帆,贵在稳住心神。联盟这艘刚刚驶入开阔水域的小船,在何须这“定盘星”的指引下,拒绝了虚浮的负载,选择了继续沿着自己认定的航向,稳健前行。
第六十六章:和光同尘
省城农业博览会的展厅里,流光溢彩,各色展位争奇斗艳。当参观者走到“黄土坡生态农业合作社联盟”的展位前时,都不由得停下脚步,眼前一亮。
没有炫目的灯光,没有华丽的装饰。展位背景是用原色木板拼成,上面挂着放大的、略显斑驳的照片——村民们挥汗如雨平整土地、何须在田间指导、青苗破土、加工坊建设……旁边配着简短的文字说明。展台上,铺着靛蓝的土布,上面陈列着联盟的产品:颗粒饱满的杂粮用粗陶碗盛着,散发着谷物原香;艾草香囊和药茶包静静地躺在竹编的小筐里;甚至还有一小块展示区,放着几株长势良好的“蜈蚣草”和受污染土壤的样本,旁边附有修复过程的说明。
整个展位,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来自土地深处的朴素、真实甚至粗粝的力量。杨柳和几个联盟成员站在展位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些许拘谨却真诚的笑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生涩普通话,向好奇的询问者介绍着他们的故事和产品。
何须没有来。她说地里正在试种一批新的草药苗,离不开人。但她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展台上那些独具匠心的陈列,产品包装上手工拓印的纹样,乃至杨柳等人介绍技术时引用的那些朴素的道理,都深深烙着她的印记。
起初,一些习惯了精致营销的客商对此不以为然。但当他们品尝了用联盟小米熬煮的、米油浓厚、香气扑鼻的米粥,当他们了解到产品背后那群人与土地的真实互动,尤其是听到那片被恶意破坏又正在顽强修复的土地的故事时,态度纷纷转变。真实,拥有最强大的穿透力。
博览会期间,“黄土坡”的展位成了一个人流聚集的“热点”。订单纷至沓来,更有意义的是,他们结识了几位真正对生态农业抱有理想、寻求实质性合作的伙伴。联盟没有在喧嚣中迷失,反而以一种“和光同尘”的姿态,坚守了本真,赢得了真正的尊重和市场。
第六十七章:深潭微澜
博览会满载而归,联盟的发展似乎步入了一片看似开阔平静的水域。资金更加充裕,订单稳定增长,外部环境也显得友好。然而,经历过太多风浪的杨柳和何须,却从这平静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最先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消息:之前那个因恶意投毒事件被牵涉、接受调查的刘副厅长,在沉寂数月后,竟然被平调到了省里另一个看似不那么重要、却依然握有实权的部门。虽然级别未变,但这种“安全落地”,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紧接着,龙腾集团那个一度沉寂的“现代农业产业园”计划,改头换面,以“乡村振兴综合示范区”的新名称,再次出现在某些非公开的讨论和规划文件中。规划的规模有所缩小,但核心区域依然将联盟及其辐射地带涵盖在内。更令人不安的是,这次推动的力量,似乎更加隐蔽,手法也更加“高明”,强调“政府引导、企业主体、农民参与”,听起来无懈可击。
与此同时,在联盟内部,一种不易察觉的松懈情绪开始滋生。有了稳定的收入,部分农户不再像以前那样精心侍弄土地,对何须制定的那些需要投入更多精力的“土法子”开始阳奉阴违;个别理事在决策时,也开始更多地考虑短期利益,对杨柳提出的需要长期投入的研发和风险储备计划,态度变得犹豫。
深潭之下,微澜已起。
杨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种来自体系和规则层面的、裹挟着“大势”的挤压,比之前的恶意竞争更难应对。而内部的松懈,更是动摇根基的隐患。
他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了何须。两人站在加工坊后面新开辟的那片草药试验田边,晚风带着凉意。
“根扎得再深,也怕虫子从里面蛀。”何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株长势良好的甘草叶片,声音低沉,“外面的风浪看得见,里面的懒散,才最要命。”
“龙腾那边,换了法子,更难对付了。”杨柳眉头紧锁。
何须站起身,望向暮色中沉静而苍茫的远山:“他们用的是大势,咱们靠的是人心。大势能压人一时,压不了一世。人心要是散了,就真完了。”她转头看向杨柳,目光坚定,“得给大伙儿紧紧弦了。也得让上面的人知道,不是所有的‘参与’,都是农民想要的。”
深潭微澜,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正在酝酿。联盟再次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需要同时应对来自外部更高层面的挤压和内部悄然滋生的惰性。
第六十八章:砥柱中流
面对内外交织的新挑战,杨柳和何须深知,必须采取行动,稳固联盟的根基,明确前进的方向。
杨柳决定主动出击,应对来自外部的“大势”压力。他不再仅仅通过陈明远和郑怀古传递声音,而是亲自执笔,以“黄土坡生态农业合作社联盟”理事长的名义,撰写了一份措辞严谨、论据充分的报告。报告中,他详细阐述了联盟模式的成功之处在于激发了农民的内生动力,实现了小农户与现代农业的有效衔接,并委婉而坚定地指出,任何外部资本的介入和规模化整合,都必须充分尊重农民的主体地位和意愿,保障他们的土地权益和长远利益,绝不能搞“拉郎配”式的强行整合。他将这份报告直接递送到了省里主管农业和乡村振兴工作的最高领导机构。
同时,他在联盟内部发起了一场关于“未来之路”的大讨论。他组织全体成员,重新学习联盟章程,回顾创业维艰的历程,算经济账,更算人心账、长远账。他毫不避讳地指出当前存在的松懈苗头和潜在风险,强调联盟的竞争力恰恰在于对品质的极致追求和对土地的敬畏,一旦丢失了这个根本,联盟将失去一切。
而何须,则以其独有的方式,发挥着“砥柱中流”的作用。她没有参与激烈的讨论,而是用行动说话。她带着那些对“土法子”产生懈怠的农户,重新走进田地,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通过观察叶片颜色、触摸土壤湿度来判断作物需求,让他们亲眼看到精心管护与敷衍了事带来的巨大差异。她在夜晚的窑洞里,为那些感兴趣的年轻人开设小课堂,系统讲解生态农业的原理和本地作物的习性,将知识和信念,一点点植入下一代的心中。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引领。她那始终如一的沉静、专注和对土地近乎虔诚的热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的浮躁与动摇,也像一块磁石,牢牢地吸附着联盟的核心凝聚力。
报告是否起到作用,尚需时间验证;内部的大讨论也未能立刻统一所有思想。但杨柳和何须的行动,如同中流砥柱,在暗流涌动的深潭中,稳稳地立住了联盟的航向。他们清楚地告诉所有人: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联盟这艘船,都将沿着自己认定的、通往土地尊严和人民幸福的航道,坚定不移地行驶下去。风浪或许更大,但他们手中的舵,握得更稳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