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雪泥鸿爪
大雪封山,黄土高原进入了漫长的猫冬时节。天地间一片银白,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风掠过电线发出的呜咽,打破这凝固般的宁静。窑洞里的火炕烧得滚烫,成了人们抵御严寒的唯一堡垒。
然而,杨柳和何须的窑洞里,却丝毫没有冬日的慵懒。炕桌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报表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烟草(来自偶尔来串门的村支书)以及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
恶意投毒事件的尘埃暂时落定,但留下的创伤和警示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里。联盟如同一个从重创中幸存下来的战士,需要利用这个冬天舔舐伤口,总结经验,磨砺筋骨,以迎接来年必然更加复杂的局面。
杨柳的工作转向了更深层次的谋划和更广阔的外部链接。他伏在炕桌上,对着那份由郑怀古和陈明远帮忙起草的、厚达数十页的《黄土坡生态农业合作社联盟年度总结与发展规划》,逐字逐句地推敲、修改。这份材料,不仅要总结过去一年的成绩——增产数据、农户增收、技术推广面积,更要直面问题——遭遇的恶意竞争、内部管理的薄弱环节、市场渠道的单一性。他要用最客观、最坦诚的态度,将联盟的真实面貌呈现出来,既是向上级汇报,也是向自己交代。
更重要的是规划部分。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订单农业,开始构思一个更具韧性的产业发展模式。他在规划中明确提出,要建立联盟自己的“三驾马车”:一是稳固的、多元化的销售渠道网络(包括线下商超、线上平台、以及尝试性的农产品深加工);二是严格的内控和质量追溯体系,确保从田间到餐桌的每一个环节都安全、可控、透明;三是联盟内部的风险互助基金,用于应对类似投毒这样的突发灾难和市场波动。
“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对前来商议的联盟理事们解释,手指点着规划图,“龙腾这次能掐咱们的销售,下次就能玩别的花样。咱们得有自己的几条路,还得有扛风险的本钱。”
他的目光已经超越了脚下的土地,投向了更远的未来。雪泥之上,他正竭力刻画出联盟未来清晰而坚实的足迹。
第五十四章:暗室灯辉
与杨柳的宏观谋划不同,何须的冬季更加沉静,却也更加深邃。她的战场,在那些记录着无数细节的笔记本里,在那些被她反复摩挲、观察的种子和土壤样本里,更在那些冒着风雪前来请教的联盟农户期待的眼神里。
她的窑洞,成了联盟真正的“暗室灯辉”。白天,这里常常坐满了人。有来请教冬季如何管护越冬作物、如何识别土壤墒情的;有来领取新修订的《农事指南》并询问其中细节的;更有像那个被投毒村子的代表,带着忧虑和期盼,来与何须商讨来年在那片修复中的土地上,除了蜈蚣草,还能间作些什么既能辅助修复、又能产生些许经济效益的作物。
何须总是耐心地倾听,用最朴素的语言解答。她会拿出自己收集的各类种子,讲解它们的习性;她会用碗盛上不同的土壤,教大家如何通过看、摸、闻来辨别其肥瘠和问题。她的知识仿佛与这片土地同源,取之不尽,又总能因地制宜,给出最切实可行的建议。
夜晚,当访客散去,她便就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开始她最重要的工作——整理和提升。她将白天遇到的问题和讨论出的解决方案,仔细地记录下来。她对照着杨柳带回来的科学书籍和资料,将自己那些源于经验的“土法子”,努力用更规范、更逻辑化的语言进行阐述,试图在传统的智慧与现代的科学之间,搭建起一座沟通的桥梁。
她尤其关注那片被污染的土地。除了蜈蚣草,她还在古籍和走访老农中,寻找其他可能具有修复功能的本地植物,并开始设计轮作、间作的修复方案。她知道,这片土地的恢复,不仅是技术的挑战,更是对受害农户信心的重建,意义重大。
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那份专注和执着,却仿佛能穿透窑洞的土壁,照亮整个冬夜。她不像杨柳那样勾勒宏大的蓝图,她更像一个精细的工匠,一砖一瓦地夯实着联盟最基础、却也最不可或缺的根基。这暗室里的灯光,虽不明亮,却温暖而坚定,守护着希望的火种,等待着春风的召唤。
第五十五章:冰河潜流
表面平静的冬日,往往隐藏着最不易察觉的暗涌。尽管龙腾集团的“产业园”计划受挫,恶意投毒事件也使其暂时收敛,但杨柳和何须都清楚,李泽龙那样的对手,绝不会轻易认输。暂时的沉寂,可能意味着更深的谋划。
果然,春节前夕,一种新的、更加难以捉摸的压力,开始悄然渗透。
先是联盟尝试接触的几家省内较大的食品加工企业,在初步表现出兴趣后,都陆续以“原料标准不稳定”、“采购规模太小”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了进一步合作。紧接着,之前一直合作顺利的那家超市,也突然提出要“重新评估”采购合同,态度变得暧昧不清。
与此同时,在联盟内部,开始流传起一些新的、看似“理性”的言论。有声音说,联盟现在名声在外,应该趁势引入“战略投资”,做大做强,光靠农民自己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还有人说,龙腾那边托人递了话,表示之前都是“误会”,如果联盟愿意“合作”,之前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甚至承诺投入巨资帮助发展。
这些声音,不再像以前的流言那样充满恶意,反而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蛊惑性,开始在部分农户和甚至一些联盟理事心中,激起了微妙的涟漪。毕竟,龙腾承诺的“巨资”和“快速发展”,对于长期贫困的人们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杨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冰河下的潜流”。他知道,这是李泽龙转换了策略,从硬打压变成了软渗透,从外部封杀转向了内部瓦解。对方看准了联盟初创、基础不牢、农户渴望快速改善生活的心理弱点,试图用资本和利益作为诱饵,从内部分化、最终掌控联盟。
这比正面冲突更加凶险。它考验的不再是勇气和韧性,而是定力和远见。
杨柳和何须再次并肩站在了应对危机的前沿。他们没有急于反驳那些言论,而是更加频繁地召开联盟会议,组织村民们算细账:如果引入外部资本,土地的控制权、产品的定价权、发展的主导权将归谁所有?龙腾承诺的投入,最终需要多少倍的利润回报?被资本裹挟后,他们这些最初的创建者,还能否守护住这片土地的初衷和乡亲们的长远利益?
何须则用她一贯平和却有力的方式,带着大家回顾联盟走过的路,从最初的青苗破土,到抵御审查,再到战胜投毒危机。“咱们的根,是自己一镐一锹扎下去的,”她看着众人的眼睛,缓缓说道,“靠别人浇水,长得再快,风一吹就倒。咱们自己长得慢,但根扎得深,再大的风雨也不怕。”
冰河依旧封冻,但潜流之下的暗战,已然打响。这是一场关于人心和信念的争夺,比任何形式的斗争都更加无声,却也更加残酷。
第五十六章:心灯不灭
春节,在漫天纷飞的雪花和零星的爆竹声中,到来了。这是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个春节,本该是充满欢庆和希望的时节,但那股悄然涌动的“潜流”,却给这个年关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忧思。
除夕夜,杨柳和何须没有各自待在自家窑洞守岁,而是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村支部那间充当联盟办公室的窑洞里。炉火燃得正旺,驱散着严冬的寒意,却也映照出两人眉宇间凝重的神色。
桌上摊开着最新的情况汇总——那些拒绝合作的加工企业,态度暧昧的超市,以及联盟内部开始出现的不同声音。空气有些沉闷。
“他们在攻心。”杨柳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的压力和思虑,让他看上去消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何须拨弄了一下炉火,跳跃的火光在她平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给的饵越香,底下的钩子就越利。”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飘着雪花的夜空,缓缓说道:“记得我奶奶说过,人心里也得有一盏灯,看得远了,脚下的坑坑洼洼就绊不倒人。现在有些人,是心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光只照见了脚跟前那点甜头,忘了再往前看,可能就是悬崖。”
“那我们该怎么把这盏灯拨亮?”杨柳问道,目光落在何须身上,带着信赖与征询。
何须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杨柳:“光靠说不行。得让他们看到,咱们自己点的这盏灯,照出来的路,是真能走到亮处的。”她顿了顿,“开春,咱们把那件一直想做的事,做起来。”
“你是说……村口那块集体的坡地?搞那个小加工坊和展示中心?”杨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他们规划中,实现产品增值、提升品牌形象的关键一步,但因为资金和精力问题,一直未能启动。
“对。”何须点头,“就用联盟自己的积累,咱们自己动手,能省则省。把坊子盖起来,哪怕小一点,简陋一点。把咱们最好的粮食加工出来,把咱们的故事摆出来。让所有犹豫的人亲眼看看,咱们不靠别人,自己也能把路走出来!这比一千句一万句话都有用。”
她的想法,总是如此切中要害,如此充满建设的智慧。不是在争论中取胜,而是在行动中引领。
杨柳的眼睛亮了起来,心中的郁结仿佛瞬间被这股务实而昂扬的劲头冲散。“好!就这么办!年一过,就动手!”
炉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和暗藏的危机,但在这间简陋的窑洞里,一种更加坚定的信念正在凝聚。
心灯不灭,前路便有光。他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在这冰雪覆盖的黄土高原上,点燃一团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希望之火,照亮自己也照亮所有同行者的路。这团火,将是对所有潜流与诱惑最有力的回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