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山雨再临
陈明远的警告如同猝然拉响的防空警报,瞬间将杨柳从丰收的喜悦和未来的憧憬中狠狠拽回现实。他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听着电话那头陈明远语气凝重地描述龙腾集团“现代农业产业园”的宏大规划,以及对方在省里上下活动、造势拉拢的细节。
“……他们的方案做得很漂亮,投资额度惊人,承诺带动就业、提升地方GDP的数据也很诱人。关键是,他们把你们示范点的初步成效,也巧妙地包装成了他们规划可行性的‘佐证’,说什么要在你们的基础上进行‘规模化、标准化、资本化’提升。”陈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怒,“这一手很高明,杨柳,你们现在很被动。”
挂了电话,杨柳独自站在窑洞前,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滋滋地往外冒。李泽龙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再是简单的打压和破坏,而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吞并消化,最终变成龙腾集团庞大商业版图上的一枚光鲜勋章,而他们这些最初的开拓者和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很可能在资本的洪流中被边缘化,甚至被彻底遗忘。
超市和药厂那边几乎同时传来的“变卦”消息,更是印证了这一点。龙腾的影响力无孔不入,正在利用其商业网络,对他们进行悄无声息的封杀。
他立刻去找何须。她正在指导几个妇女如何更好地晾晒刚采收的艾草,以保持其药效。看到杨柳脸色阴沉地快步走来,何须对那几个妇女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迎了上来。
两人走到窑洞后僻静的山坡旁,杨柳将陈明远的话和市场的变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何须。
何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凝结起一层寒霜。她望着脚下这片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刚刚焕发出生机的土地,久久沉默。
“他们这是……要抢走咱们的根。”良久,何须才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她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无助的恐慌,只有一种被侵犯到最核心利益时的、极其冷静的审视和决绝。
“是。”杨柳沉重地点点头,“而且他们站在‘大势’和‘资本’的高地上,我们很难正面抗衡。拒绝,可能会被说成不识大体;接受,就等于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为人作了嫁衣。”
何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杨柳:“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根’!他们的园子再大,是盖在天上的楼阁。咱们的根,是扎在土里的!”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不是要规模吗?咱们就把咱们的‘小’和‘土’,做到极致!让上面的人看看,到底是他们那种浮在面上的‘大’有用,还是咱们这种扎在土里的‘实’有用!”
“你的意思是?”杨柳心中一动。
“把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咱们增产了多少,乡亲们收入增加了多少,村里的变化有多大,还有咱们是怎么用最少的钱,办成了他们需要花大价钱才能办到的事!”何须的思维异常清晰,“还有,咱们不是拿到了那个小订单吗?哪怕量再小,也要做得漂漂亮亮!让市场自己来说话!咱们还要把周边愿意跟咱们干的村子,都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小’的联盟,抱成团!看他们还怎么轻易吞掉!”
集中优势,做出极致特色;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联合周边,形成集群效应!何须的思路,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杨柳心中的迷雾!是啊,与其被动地担心被吞并,不如主动出击,将自身的特点和优势发挥到极致,形成一股不可替代的力量!
“还有郑老,陈老师,”何须补充道,“得请他们帮忙,把咱们的真实情况,和龙腾那种大而无当的方案可能带来的风险,向上面的明白人反映上去!”
思路瞬间清晰!杨柳看着何须在逆境中愈发显得沉静而强大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敬佩和一种并肩作战的豪情。山雨再次来临,但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守。
“好!”杨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就按你说的办!他们搞他们的‘产业园’,我们扎我们的‘深根’!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第四十六章:固本培元
思路既定,行动立刻展开。这一次,杨柳和何须的目标异常明确:固本培元,将示范点自身打造得坚不可摧,使其价值凸显到让任何觊觎者都无法轻易忽视或否定。
杨柳的工作变得更加外向和具侵略性。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等待农科所的支持,而是主动出击,将那份显示惊人增产幅度的测产报告,以及详细记录着资金使用效率、技术实施过程、村民参与度和满意度变化的综合报告,精心整理成一份沉甸甸的“成果汇编”。他通过陈明远和郑怀古的关系,将这些材料直接递送到了省里主管农业、科技乃至扶贫工作的多位关键领导手中。材料里,他用最朴实的语言,阐述了这种“基于本土智慧与适用技术结合、低成本、高参与度”的扶贫模式的内在逻辑和巨大潜力,同时也隐晦地指出了盲目追求大规模、资本驱动模式可能带来的风险——如农民失地、产业与本地实际脱节、债务风险等。
同时,他加快了与周边村落联系的步伐。他不再仅仅传授技术,而是开始构思一个松散的“黄土坡生态农业合作社”联盟。他带着示范点的真实数据和样品,走访周边几个同样贫困的村庄,游说他们加入这个联盟,共享技术、信息,甚至在未来尝试统一品牌、对接市场。起初响应者寥寥,毕竟龙腾“产业园”的饼画得更大更圆。但杨柳并不气馁,他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而何须,则继续深耕于土地和人心。她对内的管理更加精细化。针对那笔来之不易的小额超市订单,她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从谷物的收割时机、晾晒程度,到去石、筛选、包装,都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标准,确保交付的产品品质无可挑剔。她甚至带着妇女们,用本地产的、带有天然清香的艾草叶,制作成小巧精致的驱蚊香包,作为购买杂粮的赠品,这种充满巧思和人情味的细节,赢得了超市方意外的赞赏。
更重要的是,何须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和提升那些“土法子”。她与杨柳带回的科学知识相结合,将原本口耳相传的经验,进行量化、标准化。比如,她通过反复试验,确定了不同绿肥植物在不同土壤条件下的最佳施用比例和沤制时间;她改进了陶土渗灌管的结构,使其渗水更加均匀持久。她还着手编写一本极其浅显易懂的《黄土坡农事指南》,里面全是图示和顺口溜,方便文化不高的村民学习和传播。
她的窑洞,真正成了联盟的“技术核心”和“精神灯塔”。每天都有本村或外村的人来请教,何须总是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她的平和、她的专注、她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感染力,悄然凝聚着人心。
固本培元,效果初显。示范点产出的高品质杂粮,虽然量小,却在省城那个高端超市里慢慢积累起了口碑,甚至有回头客开始指定购买。周边村落里,一些有远见、或者在本村有威望的人,开始主动来找杨柳和何须洽谈加入联盟的事宜。而杨柳递交上去的那份“成果汇编”,据说也在省里某些领导那里引起了思考和讨论。
他们就像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树,将根须顽强地向下、向四周延伸,紧紧抓住每一寸土壤,汲取着微薄的养分,却凝聚起惊人的力量。他们在用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坚实的方式,构筑着属于自己的堡垒,对抗着来自资本和权势的滔天巨浪。
第四十七章:金石为开
当第一笔来自省城超市的货款,扣除成本和预留的发展基金后,被公平地分发到参与订单的每一户村民手中时,整个村庄再次沸腾了。那厚实的一沓沓钞票,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任何空泛的承诺和蓝图都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老天爷!这……这比我往年忙活一年挣得还多!”
“这新法子种出来的东西,真能卖上价啊!”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咱家那几亩坡地全都种上!”
羡慕、后悔、以及更加炽热的期盼,在人群中迅速发酵。先前对加入杨柳倡导的“合作社联盟”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周边村民,亲眼目睹了这真金白银的收获,态度开始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前来村支部或者直接找到杨柳、何须打听情况、表示想要加入的人,一下子络绎不绝。
与此同时,由郑怀古和陈明远等一批有良知的专家联名撰写的、高度肯定示范点模式并委婉质疑龙腾“产业园”计划风险的内参材料,似乎也起到了作用。省里对龙腾那个宏大计划的审批节奏,明显放缓了下来,要求补充更多关于农民权益保障、生态影响、以及与本地区现有扶贫项目衔接的具体方案。这无疑为杨柳和何须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金石为开。持续的努力和实实在在的成效,终于开始敲开坚冰。
杨柳趁热打铁,加快了“黄土坡生态农业合作社”联盟的筹建步伐。他召集了本村和周边几个已经明确表示加入意愿的村庄代表,在村支部召开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筹备会。会上,他没有空谈理想,而是摆数据、讲事实、分析利弊,明确提出了联盟“技术共享、品牌共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核心原则,并拟定了初步的章程和合作框架。
何须则在会上,用她一贯平和却极具说服力的方式,向大家展示了联盟未来在技术提升、产品多样化、生态保护等方面的具体规划和美好前景。她的讲述,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扎根现实的可靠感,极大地增强了与会代表的信心。
会议最终达成共识,决定正式成立联盟,并推选杨柳为联盟理事长,何须为技术总顾问,各村代表组成理事会。虽然联盟初创,规模尚小,资金匮乏,但它标志着一种由农民自发组织、基于本土实际、谋求共同发展的新力量,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破土萌芽。
而那个小小的超市订单,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由于产品质量稳定,附带赠品颇具特色,复购率逐渐上升,超市方面主动提出增加订单量,并愿意就长期合作进行洽谈。那家之前态度犹豫的中药厂,在得知联盟成立和超市订单增加的消息后,也重新派来了代表,表达了更真诚的合作意愿。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希望的曙光再次变得明亮起来。
然而,无论是杨柳还是何须,都清楚地知道,龙腾集团绝不会坐视他们壮大。暂时的受阻,只会让对方更加认真地将他们视为对手,下一次出手,必将更加凌厉。眼前的顺利,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但他们已无所畏惧。联盟的成立,如同将散落的星辰汇聚成了星团,虽然光芒依旧微弱,却拥有了彼此照耀、共同抵御黑暗的力量。他们脚下的根,已经扎得更深,更广。
第四十八章:暗夜微光
“黄土坡生态农业合作社”联盟的成立,像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缓缓荡开。加入联盟的各村,在杨柳和何须的指导下,开始有序地调整种植结构,尝试应用渗灌、绿肥等新技术。虽然起步艰难,过程中也遇到了各种问题,但有了示范点成功的先例和联盟内部的互助机制,人们的心气很高,干劲十足。
杨柳变得更加忙碌,他需要频繁地穿梭于各个联盟村落之间,协调资源,解决技术难题,还要应对越来越多的外部接触——除了超市和药厂,开始有一些小型的食品加工企业、甚至是个体电商卖家,对他们的特色杂粮和药材感兴趣,主动找上门来洽谈。
何须则坐镇大本营,她的窑洞成了联盟实际上的“技术研发与推广中心”和“产品质量控制中心”。她不仅要指导本村的生产,还要通过电话、甚至偶尔亲自前往,为联盟其他村庄解决具体的技术问题。她编写的那本图文并茂的《农事指南》,被大量复印,分发到联盟每一个农户手中,成了最受欢迎的“宝典”。
日子在忙碌与希望中悄然流逝,夏去秋来,黄土高原迎来了最美的季节,天高云淡,层林尽染。联盟内的第一批按照新标准种植的作物即将迎来收获,人们翘首以盼,期待着又一个丰硕的秋天。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一股潜藏的暗流,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悄然袭来。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还是何须。
联盟内一个距离较远的村子,打来电话求助,说他们按照指南种植的一片谷子,最近出现了大面积的不明原因黄叶和生长停滞现象,用了各种办法都不见好转。何须在电话里详细询问了情况,觉得有些蹊跷,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杨柳得知后,放心不下,便与她一同前往。
那个村子位于一道偏僻的山沟里,交通不便。当他们赶到那片出问题的谷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原本应该绿意盎然的谷苗,此刻大片枯黄萎蔫,与旁边长势正常的作物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村里的老农急得团团转,几乎要掉下眼泪。
何须蹲下身,仔细查看病株的根系和叶片,又抓起一把土壤,放在鼻尖闻了闻,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像是普通的病害或者缺肥……”她喃喃自语,手指捻着土壤,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这土……味道有点不对。”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田地边缘一处看似随意丢弃的、几个空的农药包装袋上。那种农药,并非联盟推荐使用的品种,而且毒性很强,过度使用极易造成土壤药害和残留。
“你们最近用过这种药?”何须指着那些包装袋,沉声问道。
村里的干部和农户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表示从未买过这种药。
一个站在人群外围、眼神有些闪烁的年轻后生,支支吾吾地说:“前几天……好像有外面来的技术员,说是免费帮咱们看看地,还……还撒了点药,说是防虫的……”
外面来的技术员?免费撒药?
杨柳和何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愤怒!这绝不是巧合!很可能是龙腾集团派人伪装成技术员,进行的恶意破坏!手段如此下作,如此隐蔽!直接对联盟最基础的农业生产下手,企图从根源上摧毁他们的信誉和成果!
“立刻把这片地的土样,还有生病的植株样本采集起来!”杨柳强压着怒火,吩咐道,“我带回去找陈老师帮忙检测!还有,通知联盟所有村子,提高警惕,严禁任何不明身份的外来人员接触我们的田地和技术!”
夜幕降临,杨柳和何须带着采集的样本,心情沉重地踏上归途。山风凛冽,四野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崎岖的山路上晃动,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艰难探寻的微光。
对手的卑鄙和无耻,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不再是与资本和规则的正面碰撞,而是转向了阴影里的匕首,瞄准了他们最脆弱、最不经意的环节。
暗夜茫茫,危机以另一种更加凶险的方式,悄然迫近。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这来自暗处的冷箭。微光虽弱,却必须照亮前路,绝不能在此刻熄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