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未雨绸缪
苏晴的警告如同刺骨冰水,将杨柳从短暂的旖旎与憧憬中彻底浇醒。危机不再是远处的闷雷,而是悬在头顶、即将斩落的利剑。他与何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激发出的狠厉。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沉浸在愤怒或恐惧中。两人立刻分头行动,如同精密齿轮般开始啮合运转。
杨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分析局势。他首先回到自家窑洞,翻出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录着陈明远和郑怀古联系方式的笔记本。他需要将情况第一时间告知他们,争取来自农科所体系内部的理解和支持。他斟酌着词句,既要说明情况的紧急性和严重性,又不能显得过于慌乱或指责,以免授人以柄。他先给陈明远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地转述了可能面临“审查”的消息,强调了示范点目前的进展和民心所向。陈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我知道了。杨柳,你们要稳住,把所有工作记录、资金使用明细整理好,尤其是那些体现‘土洋结合’成效的数据和对比!我这边会立刻向所领导汇报,了解具体情况!”
挂了电话,杨柳又给郑怀古家里打去。接电话的是郑老本人,听闻此事,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就骂开了:“混账东西!就知道搞这些歪门邪道!小杨你别怕!我这就给几个老家伙打电话!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们查?把你们做的那些事,尤其是何须丫头那些土法子的实际效果,都给我详详细细准备好!”
得到这两位“贵人”的明确支持,杨柳心中稍定。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上面迫于压力,审查组依然会下来,并且带着“找问题”的预设目的。
与此同时,何须已经找到了村支书。她没有丝毫隐瞒,将可能到来的审查及其背后的险恶用意,清晰地摆在了老支书的面前。老支书起初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便是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羞辱的激动:“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咱们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
“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何须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咱们得让上面来的人,看到咱们的真实样子。账目,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晒在太阳底下!地里的庄稼,就是咱们最好的成绩单!还要让乡亲们都知道,有人不想咱们过上好日子,派人来挑刺了!咱们得拧成一股绳,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老支书看着何须那沉静却坚毅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何须,杨柳,你们放心!我这就去召集人!账本、记录,我亲自带着会计整理!地里的活,一点不能停,还要干得更好!让那些官老爷看看,咱们黄土坡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整个村庄,在一种无声的指令下,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却透着一股悲壮的沉寂。会计室里的算盘声噼啪作响,灯火通明直至深夜;田地里,村民们劳作得更加精心,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和不屈,都倾注到每一株幼苗之中;妇女们则自发组织起来,将村前村后、试验田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看不到。
杨柳和何须更是几乎不眠不休。杨柳负责将所有技术方案、实施过程、阶段性总结报告重新梳理、核对,确保逻辑严密,数据准确。何须则发挥她惊人的记忆力和对细节的把握,将每一种本土作物的引入缘由、表现,每一个“土法子”的应用过程和效果,甚至村民们精神状态的前后变化,都整理成生动具体的案例。
他们还特意请村里那位读过几年私塾、字写得最好的老人,将核心试验田与周边传统耕作田的苗情长势、土壤墒情等关键指标,用最工整的毛笔字抄录在大张的白纸上,准备届时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未雨绸缪,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但在这紧张之下,是一种更加坚韧的、如同磐石般的团结和信念。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片田,一个项目,而是他们刚刚亲手点燃的、通往未来的唯一火种。
第三十八章:黑云压城
紧张的准备持续了三天。这三天,对于小村庄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空气中仿佛凝结着看不见的冰晶,每一次村口传来的陌生汽车引擎声,都能让所有人的心骤然提起。
第四天上午,预料中的“黑云”终于压境。
三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卷着黄尘,如同不祥的乌鸦,鱼贯驶入村子,径直停在了村支部那栋唯一的砖瓦平房前。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位面色白净、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穿着笔挺的深色夹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扫视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冷漠。他身旁跟着的,正是那天在省城会议上对杨柳态度微妙的王处长,此刻他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谦卑而谨慎的笑容,向那位胖领导低声介绍着什么。
考察组果然来了!阵容比预想的还要“隆重”。
村支书带着几个村干部,早已等候在门口,脸上堆着尽量自然的、却难掩紧张的笑容迎了上去。杨柳和何须站在稍后一些的人群前列,平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欢迎各位领导来我们村检查指导工作!”村支书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位胖领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村支书,直接落在了杨柳身上,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这位,就是杨柳同志吧?听说你是这个示范点的实际负责人?年轻有为啊。”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那句“实际负责人”和“年轻有为”,却像两根无形的刺,带着某种暗示。
“领导过奖了,我只是帮着村里做点具体事情。”杨柳不卑不亢地回答,迎向对方的目光。
“嗯。”胖领导不置可否,转向村支书,“那就开始吧?先看看你们的账目和项目资料。”
一行人被请进村支部那间最大的办公室。早已准备齐全的账本、记录、报告、规划图,整齐地摆放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上,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审查立刻开始,气氛瞬间变得压抑。那位胖领导带来的几个具体办事人员,显然是专业的审计和纪检人员,他们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同扫描仪一般,开始逐页翻阅账本和票据,不时低声交谈,或者拿出笔记本记录着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语气刻板而刁钻,主要集中在资金的使用去向、物资的采购流程、以及某些“土法子”支出的合理性与规范性上。
“这笔购买陶土和燃料的费用,为什么没有三家比价的记录?”
“雇佣村民参与建设的工钱标准,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讨论?”
“何须同志采集的这些所谓‘绿肥植物’,产生的劳务补偿,是否符合财务规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村干部和村民代表的心上。村支书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负责会计的老汉手指都有些颤抖。
杨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结合着具体的单据和会议记录,一条条、一桩桩地解释、说明。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证据充分,尽量将每一个看似“不合常规”的操作,都置于为了项目成功、为了节约成本、为了尊重本地实际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下予以解释。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完全在意解释本身是否合理,他们的追问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施压,一种姿态的展示。那位胖领导始终端坐在主位,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镜片后的目光偶尔扫过杨柳和何须,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
第三十九章:铁证如山
账目审查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气氛中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胖领导带来的那些人显然没能从账面上找到预期的、足以立刻叫停项目的重大纰漏。杨柳等人事先细致到极致的准备工作,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有清晰的记录和合乎情理的解释,虽然有些做法在严格的财务规章下显得“土”了些,但硬是挑不出原则性的毛病。
胖领导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他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账目的事情,先到这里。带我们去地里看看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看看你们这个‘土洋结合’的示范点,到底示范出了什么成果。”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从纸面转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一行人走出村支部,朝着核心试验田的方向走去。此时已近中午,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天地间照得一片明亮。村民们早已得到了消息,许多人自发地聚集在田埂道路两旁,没有人喧哗,只是默默地站着,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着这群决定着他们命运走向的“城里官老爷”。
当那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示范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审查组面前时,明显的对比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任何书面报告都无法比拟的。
一边,是采用了渗灌、绿肥等新法子的核心区。谷子和糜子苗植株健壮,叶色墨绿,排列整齐,在微风中形成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波浪。土壤呈现出一种湿润的、富含有机质的深褐色。埋设在地下的陶土渗灌管接口处,偶尔能看到一丝湿润的痕迹,证明着这套简陋却有效的系统正在默默工作。
而仅仅一埂之隔,采用传统方式耕作的田地,则显得稀稀拉拉,苗色黄绿,土地板结,在烈日下仿佛在艰难喘息。
那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胖领导,站在田埂上,看着这泾渭分明的景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带来的那几个具体办事人员,也忍不住低声交换着惊讶的眼神。王处长的脸上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领导,您看,”杨柳抓住时机,指着田埂上悬挂的那些用毛笔大字抄录的对比数据,“这是我们从播种到现在,定期记录的土壤含水量、有机质含量、以及苗高、茎粗等关键指标的变化。数据表明,采用新法子的地块,各项指标均显著优于对照田。”
何须也走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示范田里拔起一株健壮的谷苗,又从那边的对照田里拔起一株孱弱的,将两株苗的根系清晰地展示在众人面前。示范田的谷苗根系发达,密如蛛网,紧紧抓着肥沃的土壤;而对照田的苗根则稀疏短小,无力地耷拉着。
这无声的展示,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陈明远技术员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郑怀古!
“刘厅长!王处长!你们来得可真够快的!”陈明远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正好,郑老今天也过来看看苗情!郑老,这位是农业厅的刘副厅长。”
郑怀古根本没看那位刘副厅长伸过来的手,他直接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抓起一把示范田里的泥土,在手里用力捻了捻,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猛地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如同钟鸣,响彻在田野上空:
“好!这土养得好!有油性!有活气!我搞了一辈子土肥,这样的变化,做不了假!刘副厅长,你们要审查?审查什么?审查老百姓想把地种好?审查我们这些老家伙想把技术用在刀刃上?还是审查有人挡了某些人的财路?!”
郑老的话,如同惊雷,炸得那位刘副厅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王处长更是噤若寒蝉,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现场的气氛,瞬间逆转!
第四十章:民心所向
郑怀古如同护犊的雄狮,一番夹枪带棒、却又占尽道理的质问,将审查组原本高高在上的气势彻底打落。刘副厅长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试图解释:“郑老,您别激动,我们这也是按程序办事,确保项目……”
“程序?什么程序?!”郑怀古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大手一挥,指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你问问他们!问问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这个示范点,是好是坏?是让他们有了盼头,还是断了他们的活路?!”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扫过在场每一个村民的脸。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郑老说得对!示范点就是我们的盼头!”
“谁想停了这个项目,就是不想让我们活!”
“杨柳和何须是好人!他们带着我们干实事!”
“领导!你们看看这苗!这还能有假吗?!”
“我们不怕查!但我们得要个公道!”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愤怒而坚定的声浪。男女老少,群情激愤。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政治和复杂的规则,但他们懂得谁真正为他们好,懂得脚下这片土地真实的变化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些绿色的苗,那是他们孩子未来的学费,是翻修窑洞的希望,是能够挺直腰杆活着的尊严!
无数双粗糙的、沾满泥土的手举了起来,无数张被岁月和风沙刻满痕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捍卫自身权益的勇气。这股由最底层、最朴素的民意汇聚成的洪流,其力量远超任何文件和指令,带着一种原始的、撼人心魄的冲击力,扑面而来!
刘副厅长和他带来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民意彻底震慑住了。他们习惯了在会议室里听取汇报,在文件上做出批示,何曾见过如此直接、如此炽热的场面?几个年轻些的办事员脸上甚至露出了惊慌的神色。王处长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副厅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那片如同实质般的愤怒和期盼交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今天这个“审查”,已经彻底失败了。不是败于账目,不是败于技术,而是败于这铁一般的、无法作伪的民心向背!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始终沉默地站在杨柳身边、眼神清澈而坚定的何须,又看了一眼虽然年轻却沉稳如山、此刻正被村民们无形地簇拥在中央的杨柳,最后目光落在怒发冲冠的郑怀古和一脸正气的陈明远身上。
他知道,今天他如果敢强行做出任何不利于示范点的结论,不仅无法向李泽龙交代,更将彻底得罪郑怀古这位在农业系统内德高望重的泰斗,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他无法承受的舆论风波和政治风险。
大势已去。
刘副厅长脸上那层官样的冷漠终于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妥协。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对身边的下属,也像是对所有人说道:“……好了,情况……我们都看到了。示范点的工作……很有成效,也……很得民心。今天的考察,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几乎不敢再看周围村民们的眼神,率先转身,有些仓皇地朝着来时的车队走去。王处长等人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三辆黑色轿车,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如同斗败的公鸡,在村民们沉默而胜利的注视下,再次卷起黄尘,狼狈地驶离了村庄。
当车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死寂般的村庄猛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人们互相拥抱,跳跃,泪水与笑容交织。他们知道,他们赢了!他们用自己的团结和事实,守住了他们的希望!
杨柳紧紧握住何须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更加坚定的光芒。
然而,无论是杨柳,还是何须,或者是欢呼的人群,心里都清楚。这场风暴虽然暂时过去,但龙腾的阴影,李泽龙的觊觎,绝不会因此而消散。他们只是赢得了第一场战役,而整个战争,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他们证明了,民心所向,便是不可摧毁的、最坚固的城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