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贵客临门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黄土高原。杨柳站在山梁上,任由凛冽的寒风穿透他单薄的棉衣,仿佛要用这刺骨的冰冷,来镇定内心翻涌的不安。村支部那盏昏黄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一个遥远的、充满未知的灯塔。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混合着黄土和干草气息的冷空气深深压入肺底,然后转身,迈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步伐,走下山梁,走向那盏灯。
村支部是村里唯一一栋砖瓦结构的平房,此时里面灯火通明,与周围沉寂黑暗的窑洞形成鲜明对比。杨柳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烟味、茶味和陌生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村支书陪坐在下首,脸上带着局促和讨好的笑容。另外两人,一男一女,气质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保持得极好。他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而沉稳,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和审视感。他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杨柳进门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他。
女人则要年轻许多,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款式时髦的羊绒围巾。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都市精英特有的干练和疏离。她坐在男人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快速浏览着什么,偶尔抬起眼瞥一下杨柳,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杨柳同志,你可算回来了!”村支书连忙站起来,有些紧张地介绍,“这两位是……是从省城来的贵客!这位是龙腾集团的董事长,李泽龙先生!这位是李董事长的助理,苏晴小姐。”
龙腾集团?杨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省里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多元化大型民营企业,涉足地产、金融、能源等多个领域,实力深不可测。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找到这个穷乡僻壤,找到他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甚至可以说是有“污点”的人?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微微欠身:“李董事长,苏助理,你们好。我是杨柳。”
李泽龙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杨柳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深处。“杨柳先生,冒昧打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坐。”
杨柳在村支书旁边的长条木凳上坐下,感觉那粗糙的木刺似乎正透过薄薄的裤料扎着他的皮肤。苏助理合上平板电脑,也抬起头,用一种职业化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目光打量着他。
“杨柳先生最近在村里做的几件事,很有意思。”李泽龙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帮助村民销售积压农产品,联系药材渠道,甚至……还用土方救了一位危重老人。听说,你以前在西府市待过?还做过一些……贸易?”
最后“贸易”两个字,他咬得略微重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杨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知道他近期的动向,连他在西府市那不光彩的过去也了如指掌。在这种人面前,隐瞒和狡辩都毫无意义。
“是,在西府市待过几年,做过一些小生意,不成气候。”他坦然承认,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后来遇到些事情,就回来了。现在只是帮乡亲们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谈不上什么有意思。”
李泽龙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是对他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感到一丝意外或者说……欣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小生意?不见得吧。”李泽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我听说,你在鉴别古玩玉器方面,很有些独到的眼光。连西府那个姓钱的,都一度把你当成摇钱树。”
杨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钱老板!对方连这个都知道!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所有不堪的过往都被暴露无遗。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都是过去的事了,上不得台面。”他垂下眼睑,避开对方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过去的事,未必就没有价值。”李泽龙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关键在于,拥有这些经历和能力的人,现在怎么想,未来想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杨柳的反应,然后缓缓说道:“我们龙腾集团,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的文化产业项目,其中很重要的一块,就是高端艺术品的收藏、鉴定和流通。我们需要真正懂行、有眼光、而且……值得信任的人才。”
苏助理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平板而高效:“杨先生,我们调查过你的背景。你确实有一些……历史问题。但李董看重的是你的能力和潜力。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之前的所有不愉快,集团都可以帮你妥善处理。西府市那边的任何……遗留问题,都不会再成为你的困扰。我们会给你提供一个全新的、足够广阔的平台,薪酬和待遇,绝对会让你满意。”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个洗白过去、摆脱麻烦、一步登天的机会,就这样突兀地摆在了杨柳面前。若是几个月前的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是登天梯!
村支书在一旁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用炽热的目光看着杨柳,仿佛在催促他赶紧答应。
然而,杨柳却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黄泥的旧棉鞋,脑海中闪过何须平静的眼神,闪过葛大爷转危为安后感激的泪水,闪过山梁那边那户绝望人家接过食物和钱时颤抖的双手,闪过自己坐在山梁大石上感受到的那片“心月孤圆”的宁静……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人和事,此刻却构成了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重量。他知道,一旦踏上李泽龙提供的这条船,就意味着他将再次回到那个充满算计、欲望和不确定性的漩涡。他或许能获得财富和地位,但必将失去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实的平静与连接。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李泽龙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他那点“鉴别古玩”的“术”。对方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那种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掌控感,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警惕。这看似是机遇,但其深处,是否隐藏着比钱老板那里更凶险的暗流?
他抬起头,迎向李泽龙那审视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开口说道:“非常感谢李董事长和苏助理的看重。不过,我杨柳能力有限,过去也犯过很多错误。现在回到村里,只想踏踏实实做点安分的事情,弥补过去的亏欠。龙腾集团的平台太大,我……恐怕胜任不了,也不敢高攀。”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村支书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苏助理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年轻人。而李泽龙,则微微眯起了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难测,他盯着杨柳,良久,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安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有意思。看来杨柳先生是找到了比财富和地位更重要的东西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羊绒大衣。“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这个世界很小,机会转瞬即逝。或许有一天,杨先生会改变主意。苏晴,给杨先生留张名片。”
苏助理立刻从随身的名片夹里取出一张设计简洁却质感极佳的名片,双手递到杨柳面前。
杨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名片上只有“龙腾集团 李泽龙”和一串手机号码,再无其他信息。
李泽龙不再多言,对村支书微微颔首,便在苏助理的陪同下,大步走出了村支部。那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很快发动起来,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消失在浓稠的夜色和黄土高原的无边黑暗之中。
杨柳捏着那张冰冷的名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知道,他刚刚拒绝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机会,更是一个时代的洪流。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贵客临门”,也绝非偶然。它像一颗投入命运之湖的巨石,必将激起深远而难以预料的涟漪。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十二章:余波荡漾
李泽龙和苏晴的来访,如同在平静(或者说麻木)的村庄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虽然他们停留的时间短暂,但那辆与黄土高原格格不入的豪华轿车,那两位气度非凡的“省城大老板”,以及他们专门来找“杨柳兄弟”谈话的事实,都成了村民们接下来几天津津乐道、反复咀嚼的谈资。
各种猜测和传言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大老板是来请杨柳去省城当大官的!”
“啥当官!是请他去管大公司!听说开的钱多得吓死人!”
“杨柳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这摇身一变,又要飞上高枝了!”
“我看未必,你没看他当时那样子,好像还没答应呢!”
“不答应?他傻啊!这么好的机会……”
舆论的风向在悄然转变。之前因为葛大爷事件和帮助销售农产品而对杨柳产生的好感和敬意,此刻大多被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嫉妒、羡慕、以及“不识抬举”的鄙夷所取代。人们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仿佛在看一个突然中了头彩却要把彩票撕掉的怪人。
就连一向憨厚的村支书,在第二天见到杨柳时,也忍不住把他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杨柳啊,叔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可这次……这次的机会太难得了!那可是龙腾集团啊!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吗?你去了,不光是你自己,说不定将来还能拉拔一下咱们村呢!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杨柳只能苦笑。他无法向村支书解释自己内心那种深刻的警惕和对于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坚守。在巨大的现实利益面前,他那套关于“心安”、“踏实”的说辞,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更直接的影响来自家庭。母亲变得忧心忡忡,一边为他拒绝了“大好前程”而惋惜,一边又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又惹了什么麻烦,才让那种“大人物”找上门来。父亲则依旧沉默,但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间更长了,那缭绕的青色烟雾里,似乎也裹挟着沉重的忧虑。
杨柳感到一种无形的、来自周遭环境的压力正在慢慢收紧。他仿佛成了一个异类,一个拥有宝藏却宁愿守着破瓦窑的傻子。这种孤立感,比他刚回村时那种自我封闭的孤独,更加令人窒息。
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走向村尾何须的那孔破窑。似乎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片刻的喘息和理解。
何须正在窑洞前的小院里晾晒一些新采来的、带着根须的草药。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在她身上,给她那身打补丁的蓝布衣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到杨柳走来,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杨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帮她将那些草药均匀地摊开在干净的席子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而提神的香气。
“村里……都在议论我吧。”忙活了一阵,杨柳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自嘲。
何须直起腰,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别人嚼什么舌根,是别人的事。你的根扎在哪儿,你自己知道就好。”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却像一股清泉,缓缓流过杨柳焦躁的心田。
“我拒绝了他们。”杨柳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确认,“我不知道做得对不对。那确实是个……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何须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远山的影子。“对不对,不是看别人梦不梦,是看你自己夜里,睡不睡得安稳。”她弯腰拿起一株带着泥土的甘草,轻轻抖落根须上的土,“你看这甘草,长在旱地里,看着不起眼,用处却大。要是硬把它移栽到水肥充足的花园里,看着是光鲜了,可能没几天根就烂了。什么东西,都得长在适合它的地方。”
什么东西,都得长在适合它的地方。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杨柳混乱的心绪中。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那种近乎本能的拒绝是为了什么。他这株差点在西府市那个“大花园”里烂掉的草,好不容易才在这片看似贫瘠的“旱地”里重新扎下一点根,找回了一点生机。他不能再为了表面的光鲜,去冒再次失去根基的风险。
李泽龙提供的平台再大,那也是别人的花园,别人的规则。而这里,这片生他养他、给予他痛苦也给予他新生的黄土高原,才是他可能找到自己真正“滔滔不绝”力量的地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的块垒,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看着何须在阳光下忙碌的侧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这个女人,用她最朴素的语言和最平静的存在,一次次地在他人生迷失方向的十字路口,为他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指向内心的灯。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我的根应该扎在哪儿。”
余波依旧在荡漾,流言依然在飞舞。但杨柳的心,却重新变得沉静而清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坚定地走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无论外界如何看待,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的风浪。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路,一条通往内心“安然”的路。
第二十三章:夜访孤灯
与何须的一番交谈,如同给杨柳躁动不安的灵魂做了一次深度的清理和安抚。他重新找回了那种“心月孤圆”的定力,对于村里的流言蜚语和家人的忧虑,虽然无法完全隔绝,但已能泰然处之。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眼前具体的事务中,继续帮着村民联系销路,整理那些从陈明远技术员那里寄来的农业资料,甚至开始琢磨着,如何利用本地丰富的黏土资源,小规模地烧制一些更实用、更精美的粗陶器,改善一下大家的生活用具。
然而,李泽龙那张冰冷的名片,像一枚隐藏的针,始终刺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提醒他外部世界的复杂和危险并未远离。他有一种预感,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这个预感,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得到了证实。
那时已是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窑洞门窗缝隙时发出的尖利呜咽。杨柳躺在土炕上,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叩击声,来自窑洞的木门。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柳瞬间惊醒,心脏骤然收紧。这么晚了,会是谁?难道是……西府市的麻烦到底找上门了?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黑穿上衣服,顺手将炕边一把用来劈柴的、沉重的老斧头握在手中,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
“谁?”他压低声音,警惕地问道。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却让他感到十分意外的声音:“杨柳先生,是我,苏晴。”
苏晴?李泽龙的那个女助理?她怎么会深夜独自来访?
杨柳心中疑窦丛生,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外,苏晴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她换下了那天那身干练的职业装,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没有打手电,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黑暗中,只有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空气里形成一团团白雾。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苏晴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少了几分白天的公式化,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能进去说几句话吗?很快。”
杨柳侧身让她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窑洞里没有点灯,只有土炕的灶眼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照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苏助理,你这是……”杨柳疑惑地看着她,手中的斧头并未放下。
苏晴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她没有在意杨柳手中的斧头,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这间简陋得近乎家徒四壁的窑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静。
“长话短说,杨柳先生。”她语速很快,“我这次来,不代表龙腾集团,也不代表李董。纯粹是我个人的行为。”
个人行为?杨柳更加疑惑。
“我调查过你,比李董让你看到的更深。”苏晴直视着杨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评估的色彩,只有一种罕见的严肃,“我知道你在西府市的所有事情,包括你和钱宝来的纠葛,以及你……举报那位副市长公子的事情。”
杨柳的心猛地一沉,握紧斧柄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威胁你。”苏晴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一些,“恰恰相反,我是想提醒你。李董看中你的能力不假,但他看中的,可能不仅仅是你的鉴宝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龙腾集团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李董这个人……他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他今天可以给你开出优厚的条件,明天如果觉得你失去了价值,或者成了障碍,他也可以……”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之意,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森然。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杨柳沉声问道。他无法理解,一个李泽龙的亲信助理,为何要深夜冒险来向他示警。
苏晴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也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被卷入洪流身不由己,最终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的人。也许是因为,你拒绝李董时的那种……愚蠢的清醒,让我觉得有点可惜。”她深吸一口气,“记住,杨柳先生,远离龙腾,远离李泽龙。安分地待在这里,或许是你最好的选择。言尽于此,我该走了。”
说完,她不等杨柳回应,重新围好围巾,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窑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杨柳一个人,握着冰冷的斧头,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苏晴这番突如其来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夜访孤灯”,像一道刺骨的寒流,彻底驱散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他原本以为拒绝了李泽龙,就能暂时获得安宁。但现在看来,他已经被一条危险的巨鳄盯上,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而龙腾集团内部的复杂和凶险,恐怕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安分?他还能安分多久?
杨柳走到炕边,看着灶眼里那点即将熄灭的、微弱的炭火红光,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命运那晦暗不明、危机四伏的图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这片看似能庇护他的黄土高原,恐怕也无法完全隔绝来自那个世界的腥风血雨了。
第二十四章:山雨欲来
苏晴的深夜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永久地扎在了杨柳的神经末梢。此后几天,他表面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帮着村里做事,去何须那里坐坐,但内心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级别。他仔细观察着村里的任何风吹草动,留意着是否有陌生的面孔出现,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规划万一发生不测,该如何迅速带着父母转移。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然而,预期的直接风暴并未立刻降临。李泽龙那边似乎暂时没有了进一步的动静,西府市的麻烦也仿佛真的被隔绝在了重重大山之外。但这种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打破这种死寂的,是一封来自省城的挂号信。
信是陈明远技术员寄来的。在信中,陈技术员首先再次感谢了杨柳上次在田间地头的指点,并告诉他,根据杨柳的建议进行改良后,那批试验玉米的长势果然好了很多,所里的项目也因此取得了关键性进展。字里行间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赞赏。
接着,陈技术员笔锋一转,提到了正事。他说,省农科所为了响应国家关于科技扶贫、振兴乡村的号召,决定在全省范围内选取几个具有代表性的贫困村,作为“农业科技综合示范点”,给予技术、资金和项目上的重点扶持。他所在的团队经过前期调研和讨论,认为杨柳所在的村子及其周边区域,虽然自然条件恶劣,但土地类型和面临的困境在西北地区极具代表性,而且村里有杨柳这样一位既有一定文化基础、又对土地有深刻理解、并且愿意为乡亲做事的年轻人作为潜在的“本土科技带头人”,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选择。
因此,他正式邀请杨柳作为村里的代表,于下周前往省农科所,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示范点建设可行性研讨及培训会”。信中还附带了正式的邀请函和详细的会议安排,并表示所有差旅食宿费用均由农科所承担。
读完信,杨柳拿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站在自家窑洞门口,望着远处灰黄的山峦,久久无言。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正面的机遇。与他之前拒绝的李泽龙那条路截然不同。这是国家层面的扶持政策,是堂堂正正的阳关大道,是能够真正惠及家乡、改变这片土地贫困面貌的实事。陈明远技术员的认可和推荐,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基于才能和品性而非阴谋和利益的尊重。
如果他抓住这个机会,成为这个“示范点”的带头人,那么他不仅可以实现自己“踏实做点安分事情”的愿望,更能将何须那种与土地共生的朴素智慧,与科学的农业技术结合起来,为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出路。这似乎完美地契合了他当下所有的内心诉求。
然而,苏晴那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龙腾集团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李董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 省城,那是龙腾集团的总部所在地,是李泽龙势力盘踞的核心区域。自己此行前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李泽龙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再次向他施压,甚至采取其他非常手段?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去,意味着主动踏入可能存在的风险漩涡,但他肩负着为村子争取发展机会的责任,也无法辜负陈明远技术员的信任和期待。不去,固然可以避开潜在的危险,但也将亲手扼杀这个可能改变家乡命运的重大机遇,他内心那份想要“修补”和“给予”的渴望也将无法安放。
他将信拿给何须看。何须仔细地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杨柳的眼睛,轻声问:“你心里,想不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事?”
杨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何须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你走的路,绕不过去。只要你心里那盏灯亮着,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就不是迷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采药,明知山里有狼,可该去的山头,还是得去。小心些就是了。”
是啊,该走的路,绕不过去。杨柳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不能因为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就放弃眼前这缕真正能够照亮家乡的光。他必须去省城,必须去争取这个机会。
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了父母和村支书。父母虽然担心,但看到儿子眼中那种久违的、带着责任感和希望的光芒,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村支书更是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了村子美好的未来。
在准备动身前往省城的前夜,杨柳又一次独自登上村后的山梁。夜色苍茫,山风呼啸,带着一种涤荡一切的力量。他望着脚下沉睡的村庄和远方无垠的黑暗,心中没有了之前的彷徨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山雨欲来,他已无法躲避。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被动承受的孤舟。他有了方向,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有了来自这片土地和某个人的、深沉而无声的力量。
他将独自一人,去面对省城的未知,去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可能决定他乃至整个村庄命运的风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