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旧雨新知
葛大爷事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头,在闭塞的山村里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杨柳,这个曾经被村民们私下议论为“城里混不下去回来躲灾”的落魄青年,形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阴沉、孤僻的边缘人,而是与那个善良神秘的何须姑娘一样,身上笼罩了一层模糊却令人敬畏的光环。人们开始用带着试探和些许敬意的目光打量他,路上相遇,也会主动点头招呼,甚至有人开始称呼他“杨先生”或“杨柳兄弟”。
这种转变让杨柳感到些许不适,仿佛一件穿了很久的、习惯了其重量的湿衣服被突然脱去,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他依旧沉默,但沉默里少了些尖锐的防御,多了些沉静的观察。
这天,他受村支书委托,去邻乡取一份关于土壤墒情调查的公文。回来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短暂的日照即将耗尽,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刮在脸上如同小刀片。为了赶在天黑前回村,他选择了一条多年未走的、需要翻越一道陡峭山梁的近路。
山路崎岖,被积雪和枯草覆盖,行走艰难。就在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处平台,准备稍作歇息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山梁另一侧下方的一片背风洼地。那里,竟然孤零零地立着几间低矮的、几乎与黄土坡融为一体的土坯房,房顶的烟囱里,正冒出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炊烟。
这地方太过偏僻荒凉,几乎与世隔绝。杨柳心中一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让他改变了方向,朝着那几间土坯房走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几间房子的破败。墙体开裂,用木棍勉强支撑着,窗户大多用破麻袋和草帘堵着,只有一扇窗户上,糊着几张已经发黄、破损的旧报纸。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雪地里无精打采地刨食。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响了那扇用粗糙木条钉成的、歪歪斜斜的院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探了出来,眼神浑浊而警惕地看着他。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男人。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老人家,我是过路的,看这里有人家,想来讨碗水喝。”杨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无害。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或许是看他衣着朴素,面色也不像歹人,这才慢慢将门拉开些,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贫寒。正屋的窑洞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衰老混合的气味。炕上躺着一位更老的老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子,气息微弱。角落里,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大而黑、却缺乏神采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老人颤巍巍地给杨柳舀了一碗浑浊的、带着冰碴的凉水。杨柳接过碗,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炕头放着的一个破碗里,里面是半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食物。
“老人家,家里……就你们三位?”杨柳轻声问道。
老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泪光。“儿子前年挖煤,窑塌了,没了。媳妇受不了穷,跟人跑了。就剩下我们两个老棺材瓤子,带着这个没爹没娘的娃……”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小女孩,“我这身子骨也不中用了,她奶奶更是……唉,也就是熬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杨柳的鼻腔。他见过西府市的繁华,经历过商场的尔虞我诈,自认为心肠已经足够冷硬。但眼前这幅赤贫、绝望的景象,还是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他的心上。这不再是听说的故事,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就发生在这片生养了他的土地上,发生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起了何须,想起了她修补那些破陶罐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了她说的“看着破了,扔了可惜”。人,难道还不如一个陶罐吗?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默默地将碗里的水喝完,道了声谢,便起身离开了。走出那破败的院落,重新回到寒冷的山风中,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村里,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何须那里。他将自己在山梁那边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何须。
何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过多的惊讶,仿佛对这人间疾苦早已司空见惯。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那份悲悯更加深沉。
“我知道了。”她只说了一句,便转身开始收拾她那个装着草药和砭石的蓝布包裹,又找出一些自己晾晒的、易于储存的干菜和一小袋小米。
杨柳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他转身回到自家窑洞,将背包里剩余的大部分现金都取了出来,又包上了母亲刚蒸好、还带着热气的几个杂面馍馍。
当他和何须再次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那道山梁,将食物、药品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那家老人颤抖的手中时,老人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拉着小女孩就要给他们磕头。
杨柳和何须慌忙拦住。在那一刻,借着窑洞里那盏如豆的油灯光芒,杨柳看着老人脸上纵横的泪水,看着小女孩那双因为得到食物而骤然亮起一点光彩的眼睛,看着何须平静而柔和的面容,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充实感。
这感觉,比他过去签下任何一笔大额合同、赚到任何一笔快钱时,都要来得强烈和真实千万倍。这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连接,一种基于共同生命体验的、最朴素的互助。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层包裹着自私和冷漠的、坚硬的冰壳,正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旧雨”或许已逝,但这片土地上“新知”的苦难与坚韧,以及身边这个女子无声的行动,正在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冲刷和重塑着他的灵魂。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回来的意义,或许并不仅仅是藏匿和疗伤,而是为了遇见这些人,这些事,为了完成这场迟来的、刻骨铭心的成人礼。
第十八章:心月孤圆
从山梁那户绝望的人家回来之后,杨柳陷入了一种长时间的沉默。这种沉默不同于初回村时那种封闭自我的阴郁,而是一种内里正在经历剧烈淘洗和重构的、近乎禅定的状态。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村后的山梁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脚下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在晨光暮色中变幻着色彩,看着远处天地相接处那永恒的地平线。
葛大爷的转危为安,山梁那边孤苦人家的绝望,何须那始终如一的平静与悲悯,还有村民们逐渐改变的态度……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组合、沉淀。他开始尝试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过去三十年的生命轨迹。
他想起自己最初离开村子时的雄心万丈,那种想要征服世界的幼稚和狂热;想起在西府市为了站稳脚跟而付出的那些廉价的汗水和尊严;想起在钱老板手下,如何一步步将自己人性的底线后移,沉浸在那种操控他人、获取不义之财的病态快感中;更想起他为了得到羌笛,如何不择手段地摧毁另一个家庭,最终也毁掉了自己在对方心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美好印象。
过去,他习惯于将失败归咎于命运不公、时运不济,或者自己还不够狠、不够狡猾。但现在,当他跳出那个充斥着欲望和恐惧的漩涡,站在一个更宏观、更冷静的角度回望时,他清晰地看到,那条通往毁灭的道路,几乎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的“争”,他的“执着”,他的“用力过猛”,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死在自己编织的困境里。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何须在棋局边说过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他过去理解的“滔滔不绝”,是持续不断的进攻和获取。但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那或许更是一种内在生命力的自然流淌,是不被外境所牵绊、不被欲望所窒息的从容与坚韧。就像脚下的黄土高原,它不言不语,承受着千年的风霜雨雪,看似被侵蚀得千疮百孔,但其根基却深沉厚重,孕育着顽强的生命。它不“争”,却以一种更强大的方式“存在”着。
一天夜里,月色极好。清冷的银辉洒满大地,将黄土高原勾勒出一种朦胧而神圣的轮廓。杨柳又一次独自来到山梁上,在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大石头上坐下。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更反衬出天地间的空旷与宁静。
他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几乎完美的圆月。月光如水,洗涤着他内心的纷扰与尘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月夜,他还是个懵懂孩童,躺在打谷场的草垛上,看着同样的月亮,心中充满了对远方模糊的憧憬,那种感觉,纯净而美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失去了这种感受月光的能力?是被城市的霓虹晃花了眼?是被利益的算计蒙蔽了心?他不得而知。
但此刻,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在经历了大起大落、大悲大痛之后,在何须那如同月光般清澈的存在映照下,他感到那颗一直被欲望和恐惧紧紧包裹、扭曲挣扎的心,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开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如同月华般,悄然浸润了他的全身。没有狂喜,没有顿悟,只是一种深深的、如同回归般的安宁。他不再急切地追问人生的意义,不再焦虑地规划未来的道路。他只是坐在这里,感受着月光的清冷,感受着身下石头的坚硬,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他意识到,或许真正的强大,并不是征服了多少外在的事物,而是能够在任何境遇下,保持内心的这一片“孤圆”。就像这天上的月亮,无论人间如何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它始终遵循着自己的轨迹,保持着自身的圆满与清明。
“心月孤圆……”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境界。过去的他,心始终是残缺的,需要依靠外界的认可、财富的积累、情感的占有来填补,结果却越填越空。而现在,当他开始学着放下、学着给予、学着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真实连接时,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内在的、不假外求的完整。
这圆满并非与世隔绝。它恰恰意味着,他能更清晰、更慈悲地看待这个世界,包括他自己的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此刻在月光下,仿佛也不再是纯粹的耻辱和污点,而是构成他生命质地的一部分,是让他得以理解何须的悲悯、理解这片土地深沉苦难的必经之路。
他依然不知道未来具体会怎样。但他不再恐惧。他仿佛看到,一条模糊却坚定的路,正从这“心月孤圆”的寂静深处,向着未知的远方,悄然延伸出去。
第十九章:暗流隐现
内在的平静,并未能让外部世界停止运转。年关将近,黄土高原迎来了最严寒的时节,也仿佛将许多潜藏的暗流冻结在了冰面之下,只待春日暖阳,便会再次涌动。
杨柳协助村里处理农产品、联系药材销路的事情,虽然规模不大,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开始引起一些细微的波澜。起初只是本村和邻近几个村子的人知道,渐渐消息传到了更远的乡里,甚至县上。
这天,村支书带着一个陌生的、穿着半旧中山装、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找到了杨柳。那人自称是乡里新成立的“农村经济发展办公室”的副主任,姓赵。赵主任态度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握着杨柳的手用力摇晃。
“杨柳同志,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了不起啊,从大城市回来,不忘本,积极帮助乡亲们脱贫致富,很有想法嘛!”赵主任笑容可掬,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杨柳脸上扫来扫去。
杨柳心中微微一凛,那种久违的、被审视和算计的感觉又隐隐浮现。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平淡:“赵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帮着跑跑腿,没做什么。”
“哎,谦虚!太谦虚了!”赵主任自顾自地在窑洞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掏出香烟递给杨柳和村支书,“现在国家政策好啊,鼓励搞活农村经济。我们办公室,就是专门扶持像你这样的能人,带头搞项目,办企业!你看,你们村这个土特产外销,还有药材的事,就很有搞头嘛!完全可以做成一个规模化的产业!”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起宏伟蓝图:成立合作社,申请专项贷款,建立加工厂,打造品牌,走向全国市场……话语里充满了各种时髦的词汇和诱人的前景。
村支书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不时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杨柳。
然而,杨柳却越听心越沉。这套说辞,这种画大饼的方式,与他过去在西府市见过的、那些试图空手套白狼的掮客何其相似!他几乎能嗅到那华丽辞藻背后,可能隐藏的官僚主义、盲目上马、资源浪费乃至最终烂尾的熟悉气味。
他没有打断赵主任,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到赵主任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时,他才缓缓开口:“赵主任,您的想法很好。不过,我们这里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底子薄,资源有限,交通不便。乡亲们经不起太大的折腾。我觉得,目前还是脚踏实地,先把眼前这些小渠道理顺,让大伙儿确实能见到点实惠,更稳妥一些。至于贷款、办厂这些大事,需要从长计议,充分论证。”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盲目迎合,只是陈述着最朴素的现实。
赵主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哎呀,杨柳同志,眼光要放长远嘛!没有投入,哪来的产出?政策窗口期不等人啊!你放心,只要你们有这个意愿,乡里一定会大力支持,一路绿灯!”
接下来的谈话,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赵主任不断抛出诱惑和压力,而杨柳始终保持着谨慎的清醒,既不把话说死,也绝不轻易承诺。他过去的经历,让他对这类“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着本能的警惕。
最终,赵主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之色离开了。村支书有些失望地看着杨柳:“杨柳啊,这可是个好机会,赵主任这么看重你……”
杨柳打断了他,目光沉静:“叔,我知道您是为大家好。但有些事,急不得。咱们得看清楚,那到底是馅饼,还是陷阱。”
送走村支书,杨柳独自站在窑洞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却感到一丝更深沉的寒意,来自人心,来自那看似热情、实则可能汹涌的暗流。
他意识到,随着他在这片土地上一点点扎根,一点点显现出价值,过去那个充满算计和利益交换的世界,并未真正远离。它正以另一种方式,试图再次将他卷入其中。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年轻人了。他有了何须给予他的那面“心月孤圆”的镜子,能够更清晰地照见这些浮华背后的虚无与危险。
平静的日子,或许即将结束。更大的风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但他心中却并无太多恐慌,只有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警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章:青萍之末
赵主任的到访,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头,虽然未能激起滔天巨浪,但那扩散开的涟漪,却悄然改变了杨柳周遭环境的微妙平衡。村里人看他的目光更加复杂,羡慕、期待、嫉妒、猜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些平日里并无太多往来的远亲或村民,也开始找各种借口上门,或打探消息,或套近乎,或直接提出希望能跟着他“干大事”。
杨柳不胜其烦,却也只能尽量周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根基未稳之时,任何轻率的承诺和举动,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更加频繁地躲到何须那里去,似乎只有在她那间简陋却清净的破窑里,在她那平和无波的气场中,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确认自己内心的选择。
何须仿佛能洞察他所有的困扰,但她从不直接给出建议,只是在他来时,默默地为他沏上一碗用野枣和黄芪泡的、带着淡淡药香和甜味的土茶,然后继续做她自己的事情——捣药,缝补,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荒凉的山景。
有时,她会看似随意地提起一些话头。
“你看那崖上的柏树,”她指着远处石缝里一株扭曲却苍翠的植物,“长得慢,是因为石头里没什么养分。可正因为它长得慢,根才能扎得那么深,那么牢,再大的风也吹不倒它。”
或者,“春天快来了。地底下的虫子都开始动了。不过这时候的动静,虚的多,实的少。得等到惊蛰那声雷真的响过,才知道哪些能钻出来,哪些只是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这些话,如同谶语,需要杨柳自己去品味和参悟。他渐渐明白,何须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不争”的智慧,告诉他观察时机的重要性,告诉他真正的力量在于内在的根基,而非表面的喧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杨柳刚从何须那里回来,就看到母亲在窑洞门口焦急地张望。一见他,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说:“柳儿,刚才……刚才有辆小汽车开到村口,下来两个人,穿着打扮可气派了,直接打听你住在哪儿!我看那样子,不像是乡里的干部,倒像是……像是从大地方来的!”
杨柳的心猛地一沉。小汽车?大地方来的?会是谁?钱老板的人?还是西府市那边的麻烦找上门来了?各种不祥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刚刚平复不久的心湖再次掀起波澜。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母亲说:“娘,别慌。他们人呢?”
“村支书陪着,往你家这边来了!我怕对你不利,就说你可能去后山了,让他们在村支部等着呢!”
杨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没有躲回何须那里,也没有立刻去村支部。他转身,再次走向村后的山梁。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在那块能让他“心月孤圆”的大石头上坐一坐,需要借助这片沉默厚重的土地给予他的力量,来面对这未知的、可能再次改变他命运走向的“风”。
他站在山梁上,望着暮色中苍茫的大地。寒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大地低沉的呼吸。这就是“青萍之末”,是风暴来临前最细微的征兆。他不知道这阵风会将他带向何方,是再次坠入深渊,还是吹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彼岸。
但他知道,他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或被欲望驱动的杨柳了。他有了需要守护的人(父母,何须,还有那些信任他的村民),有了内在的锚(那片“心月孤圆”的宁静),也有了在绝境中依然能够“修补”和“给予”的微小却坚定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面颊的触感,等待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