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陌路贵人
何须那句关于“沙子”的话语,在杨柳心中埋下了一颗静默的种子。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观察这个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存在。她像一面纤尘不染的镜子,照见他过往所有的焦灼、算计与不堪。这种照见,并非带着批判的锋芒,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的映现,反而让他无法遁形,不得不开始审视自己那布满裂痕的灵魂。
他不再终日蜷缩在窑洞里,开始帮着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挥动锄头的手臂远不如过去挥舞心机时那般灵巧,沉重的镢头砸在干硬的土坷垃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腰背酸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入黄土,留下蜿蜒的痕迹。这种纯粹的、肉体的疲惫,奇异地冲刷着精神上积郁的污浊。他不再去想那些宏大的野心和屈辱的失败,注意力被缩减到眼前这一小片需要翻垦的土地,以及下一口能够解渴的清水。
这天,他听从母亲的吩咐,去邻村唯一的、兼卖杂货的供销社买些盐巴和煤油。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他远远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正蹲在路边的田埂上,对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庄稼发愁。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和气质,绝非本地乡民。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脸上带着一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焦虑和无奈。
若是从前,杨柳绝不会多管闲事。他信奉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但此刻,或许是这片土地的辽阔让他心胸稍宽,或许是何须那种“没什么道理,就是觉得该这么做”的处事方式无形中影响了他,他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这位同志,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他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有些干涩。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张儒雅却写满愁容的脸。他看到杨柳,叹了口气,指着那几株庄稼:“唉,我是省里农科所下来调研的,姓陈。你看这几株试验品种的玉米,也不知道是染了什么病,还是水土不服,眼看就要绝收了。这关系到我们所里一个很重要的抗旱育种项目……”
杨柳蹲下身,仔细察看那些玉米。叶片枯黄卷曲,茎秆细弱。他虽不是农业专家,但从小在土地里摸爬滚打,对庄稼的习性有着一种本能的了解。他用手捏起一点根部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田埂的走向和旁边水渠的情况。
“陈同志,”他沉吟着说,“我看不像是病。这块地地势低洼,前几天下过那场急雨,积水怕是没完全排出去,沤了根。加上这土是重黏土,不透气。你这玉米品种既然是抗旱的,估计更怕涝。”
陈技术员闻言,眼睛一亮,连忙也抓起泥土仔细查看,又看了看地势,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有道理!光想着抗旱性,忽略了排水和土质的问题!同志,你……你懂这个?”
杨柳摇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谈不上懂,就是土里刨食,久了,多少知道点它们的脾气。”
陈技术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追问改良的办法。杨柳便根据自己有限的经验,建议他赶紧开挖排水沟,并在根部周围掺些沙土改善透气性,或许还能挽救一部分。他甚至挽起袖子,帮着陈技术员一起,就着简陋的工具,在现场挖起了排水沟。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腿,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丝毫不耐和算计。他只是觉得,该这么做。就像何须修补那些破陶罐,就像她用骨针为村民缓解病痛,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
劳动间隙,陈技术员递给杨柳一支烟,两人坐在田埂上休息。陈技术员对杨柳敏锐的观察力和朴素的实践经验赞不绝口,也随口问起了他的情况。杨柳没有提及西府市的种种,只含糊地说自己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陈技术员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欣赏:“可惜了。你有这份对土地的悟性,要是能系统学习一下农业科技,将来肯定能有大用场。我们农科所下面其实也有一些面向农村的推广项目,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既懂土地、又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年轻人……”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杨柳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微澜,但他很快便压了下去。他现在只想藏匿起来,舔舐伤口,不敢再对任何“机会”抱有期望。
分别时,陈技术员坚持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塞到杨柳手里,郑重地说:“杨柳同志,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想到省城发展,可以来找我。”
杨柳接过那张写着“省农业科学研究所 陈明远”和一行地址的纸条,随手塞进了口袋,并未太过在意。他并不知道,这个在黄土路边偶然相遇、满身泥点的“陌路贵人”,未来将会在他的人生中,扮演怎样一个“莫名其妙就出现了”的关键角色。他更不知道,这次“无心”的相助,正悄然为他的命运,推开了一扇他从未设想过的窗。
第十四章:棋局人生
村口的老槐树下,总有一局永远下不完的象棋。对弈的多是村里的老人,棋子是自制的,木质粗糙,被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杨柳回来久了,偶尔也会被拉去凑数。他心思缜密,过去在商场上锻炼出的算计能力,用在棋枰上,往往能杀得那些习惯直来直往的老人们丢盔弃甲。
但他很快发现,村里棋风最“怪”的,不是任何一位老人,而是何须。
她有时会静静地站在棋局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不言不语,眼神空濛,仿佛看的不是棋,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偶尔有老人临时有事,她会被人起哄着推上去顶替。她的棋路毫无章法,既不遵循常见的开局定式,也不讲究激烈的攻杀,常常会走出一些在杨柳看来完全是“臭棋”、“昏招”的步子,比如莫名其妙地放弃一个重要的“车”,或者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兵”拱到很远的位置。
起初,杨柳与她下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展示自己“术”的心态,试图用凌厉的攻势迅速将她击垮。但奇怪的是,何须那些看似愚蠢的弃子和不按常理的调动,往往在十几步、甚至几十步之后,会显现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她仿佛不是在下一步步的棋,而是在布一个很大的、缓慢展开的局。她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在意主将的安危,她的目光,似乎始终落在棋局之外,落在某种更宏大的“势”上。
几次对弈下来,杨柳输多赢少。这让他感到无比憋屈和困惑。他引以为傲的计算能力,在何须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棋路面前,竟然屡屡失效。
这天午后,槐树下只有他们两人。楚河汉界,硝烟再起。杨柳凝神静气,调动全部心神,布局精巧,步步为营,很快就占据了绝对优势,将何须的“老帅”逼入绝境。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带着一丝即将获胜的得意,抬头看了何须一眼。
何须却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身处绝境的不是她。她拈起那个一直被杨柳视为废棋、远远躲在角落里的“边卒”,轻轻地、越过了楚河汉界。
“将军。”她轻声说。
杨柳一愣,低头仔细看去,脸色瞬间变了。就是这个看似无用的“边卒”,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卡死了他“老将”唯一的退路。而他之前所有凌厉的攻势和精妙的布局,反而成了束缚自己手脚的枷锁。他所有的“得”,都成了导致最终“失”的伏笔。
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莫名其妙。
“你……你这是怎么想的?”杨柳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挫败和不甘,“那个卒子,明明毫无用处。”
何须开始慢慢地收拾棋子,将红色的“帅”和黑色的“将”并排放在一起,动作轻柔。“有用没用,看的是最后,不是当时。”她抬起眼,看着杨柳,目光清澈如水,“你太想赢了,杨同志。你的眼睛只盯着我的‘帅’,恨不得一步就将死它。可这棋局,不只有将帅,还有士象兵马卒,还有这整张棋盘。你攥着你的车马炮,觉得它们厉害,就拼命往前冲,却忘了看看自己身后,忘了那些走得慢的、不起眼的小卒子。有时候,恰恰是这些你不在意的东西,能走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成了决定胜负的那颗子。”
她顿了顿,拿起那个立下奇功的“边卒”,放在掌心。“就像这黄土坡上的草,你看它矮小,不起眼,觉得它没用。可它的根扎得深,能抓着土,能涵住水。没有这些草,一场大雨,就能把整个坡冲垮。你说,它是有用,还是没用?”
杨柳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何须的话语,和她那看似散乱却蕴含至理的棋局,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在他固有的认知上。
他想起自己在西府市的失败。他不正是那个只盯着目标(成功、羌笛)、拼命驱动着自己手中看似强大的“车马炮”(心机、手段),却忽略了脚下根基、忽略了身边微末细节、最终被意想不到的“小卒子”(钱老板的抛弃、副市长公子的残余势力)彻底击垮的人吗?
他总以为拥有强大的“术”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术”若离开了对整体局势的洞察和对细微之处的敬畏,反而会成为作茧自缚的牢笼。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何须平静的脸庞,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棋盘,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智慧”,什么才是能够“滔滔不绝”的力量。这盘棋,下的不仅仅是输赢,更是一场关于人生态度的无声教诲。
第十五章:无心插柳(续)
棋局上的领悟,像一道微光,开始照亮杨柳内心那些被欲望和恐惧占据的黑暗角落。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藏匿和休憩,而是开始真正用何须带给他的那种全新的视角,去观察、去感受这片他曾经急于逃离的土地。
他跟着何须去采药。她教他辨认那些生长在崖畔、沟壑里的不起眼的植物。哪一种是柴胡,叶子有什么特征,挖取根部要注意什么季节和手法;哪一种是黄芩,花朵是什么颜色,取其根茎晾晒又有何讲究。她的讲解没有术语,只有最朴素的描述和代代相传的经验。她告诉他,采药不能贪心,不能断根,要取大留小,仿佛在与山野做一场有来有往的交易。
他也看她用那些最原始的材料,制作各种简单却有效的东西。用皂荚捣碎滤汁当肥皂,用草木灰水洗头,用采集的野花和草药调制驱蚊的香囊,甚至用特定的黏土和植物汁液,制作一种能缓慢释放肥力的“土法肥饼”。这些在过去的他看来完全是落后、愚昧的行为,此刻却展现出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惊人的智慧和生命力。
一天,何须在修补村里那架年久失修、吱呀作响的老纺车。几个关键的木质榫头已经松动,她用了一种自己熬制的、由鱼鳔和骨胶混合而成的土胶,仔细地涂抹、粘合、固定,然后用绳子捆扎好,放在阴凉处等待它自然阴干。
杨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这能结实吗?为什么不直接换个新的榫头?”
何须头也没抬,轻声说:“它只是累了,关节松了,还没到散架的时候。让它歇一歇,紧紧筋骨,还能用很久。东西跟人一样,不能稍微有点不对劲,就想着换掉。有时候,修补比换新,需要更多耐心,但也更能懂得它的脾性。”
“修补比换新……”杨柳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剧震。他对待自己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遇到挫折,便觉得整个人生都失败了,急于否定过去,渴望脱胎换骨,换一种活法,却从未想过,是否可以通过“修补”,让那些伤痕和裂痕,成为生命质地的一部分,甚至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他想起自己背包里那几张不记名的存折和那些现金。那是他过去“成功”的遗迹,也是他耻辱的印记。他一直不敢动用,仿佛那是不洁的,碰一下都会玷污现在的生活。但此刻,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几天后,当他看到村里那所唯一的、只有两孔破窑洞充当教室的小学,窗户上糊的麻纸几乎全部破损,孩子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取出了其中一部分钱,托人去县里买回了厚实透光的玻璃和必要的工具,默默地帮学校把所有窗户都换上了玻璃。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告诉何须。但当孩子们坐在明亮温暖的教室里,用带着乡音的童声朗朗读书时,当他看到老校长那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深沉的满足感,从他心底缓缓升起。这不是过去那种算计得失后获得的快感,而是一种纯粹的、因为给予和连接而产生的温暖。
又过了些时日,他看到何须用来盛放药材的容器五花八门,甚至有用完的农药瓶,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他想起自己那点关于瓷器品相的“术”,便寻了些本地产的、质地尚可的黏土,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和感觉,亲手捏制了几个造型朴拙、却厚实耐用的陶罐和药臼,在何须用来烧制土肥饼的小土窑里一并烧制了出来。
当他把这些带着窑火温度和手工痕迹的器皿送给何须时,何须接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粗糙的表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的笑意。
“谢谢,”她说,“它们……很好用。”
没有过多的赞美,只是“好用”二字。但杨柳却觉得,这比过去任何人的奉承和恭维,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喜悦。
他不再去苦苦思索什么是“道”,什么是“命”。他只是开始学着像何须一样,去看,去听,去感受,去做那些眼前该做、能做的、细小而具体的事情。如同溪流浸润土地,无声无息。他并不知道,这些“无心”之举,正在悄然改变着他在村民眼中的形象,也在为他未来的人生,积累着看不见的、却至关重要的“德”与“福报”。那被他一度抛弃的世界,正以另一种方式,缓慢地、坚定地,向他重新敞开一道缝隙。
第十六章:星火燎原
黄土高原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北风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日夜不休地刮过山梁,卷起地上的浮土和雪沫,将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严寒封冻了土地,也仿佛封冻了时间。
然而,杨柳的心境,却与这外界的酷寒截然相反。一种奇异的、内在的暖流,开始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悄然涌动。这暖流,并非来自轰轰烈烈的救赎,而是源于那些日复一日的、微不足道的“修补”与“给予”。帮学校换上玻璃后孩子们的笑脸,为孤寡老人修好漏风的门窗后对方递过来的一碗热汤,以及何须偶尔投来的、那平静却带着赞许的目光……这些细小的、真实的连接,像一颗颗火种,微弱,却持续地温暖着他那颗曾经被功利和恐惧冻结的心。
他开始更主动地融入这片土地。利用过去跑供销积累的、对物资流通的敏感,他帮着村里人将积压的土豆、小米等农产品,联系到更远一些、价格也更公道的集市上去卖;他将何须教他辨认的几种本地常见、但外界稀缺的药材,画了简单的图样,标注了采摘时节和处理方法,让几个机灵的后生试着去县里的药材收购站问问行情。这些事,他做得自然而然,不再计较个人得失,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他甚至开始重新拿起书本。不是那些教人钻营的成功学,而是一些基础的农业技术、土壤改良的普及读物,有些是托人从县里图书馆借来的,有些则是那次偶遇的陈明远技术员后来寄给他的。在昏暗的油灯下,就着窑洞里唯一的火炕散发的微弱热量,他一行行地读着,将书上的知识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实际状况相互印证。他发现,过去那些为了牟利而学习的“瓷器鉴别术”,是冰冷而隔绝的;而现在这些为了理解土地、改善生存而接触的知识,却带着温度和生命力。
变化在悄然发生。最先察觉到的,是他的父母。母亲发现儿子眉宇间那常年凝结的戾气和焦躁,渐渐化开了,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多了些过去没有的沉静和踏实。父亲则在他一次娴熟地修好家里那架坏了多年的耧车后,蹲在门槛上,默默地抽了很久的旱烟,最后只含糊地说了句:“像个庄稼人的样子了。”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村里放羊的葛大爷,为了寻找一只走失的母羊,天黑迷路,摔进了深沟,被找到时已经冻得奄奄一息,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却不停地打着寒战,牙关紧咬,汤药不进。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看了直摇头,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葛大爷的老伴和儿女哭作一团,绝望的气氛笼罩着那孔昏暗的窑洞。
何须也被请去了。她查看了情况,眉头紧锁。她带来的草药和砭石似乎效果不大。老人年事已高,寒气入骨,病情凶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的杨柳,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快步走到何须身边,低声说:“我记得……以前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个救急的土方,说是用烧红的砖块淬醋,用那股热蒸汽熏熨病人的穴位,可以驱散深入骨髓的阴寒……不知道,能不能试试?”
这是他过去为了拓展“业务”、杂七杂八看书时无意中记下的一个偏方,从未想过会派上用场。此刻,在绝境中,这个被遗忘的碎片,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何须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她略一思索,便果断地点了点头:“可以一试!需要快!”
立刻,有人去搬砖,有人去找醋。在何须的指挥下,将烧得通红的青砖迅速浸入盛满陈醋的瓦盆中,刺啦一声,一股浓烈酸涩又带着奇异热力的蒸汽冲天而起。何须用一块厚布垫着,快速将那块蒸腾着热气的砖块拿起,在杨柳的协助下,隔着衣物,在葛大爷的背心、肚脐周围的关键穴位来回熨烫。
滚烫的蒸汽带着醋的辛散之力,渗透进老人冰冷的躯体。一遍,两遍……窑洞里弥漫着浓烈的酸味和焦灼的气氛。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终于,在第三次熨烫之后,葛大爷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紧咬的牙关松弛了一些,一直剧烈颤抖的身体,也似乎平缓了些许。
“有效果!”有人惊喜地低呼。
何须和杨柳不敢停歇,继续轮流操作,直到带来的几块砖头都用尽。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内衣,额头也布满了汗珠。
后半夜,葛大爷的高烧奇迹般地开始消退,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甚至能勉强喂进去几口温热的米汤了。
当黎明的曙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和仍在飘落的雪花,映照在窑洞窗户上时,葛大爷终于脱离了危险。疲惫不堪的何须和杨柳,在众人感激、敬佩的目光中,默默地离开了葛大爷家。
走在积雪的村路上,寒风依旧刺骨,但杨柳的心中,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这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深沉的、与生命连接后的震撼与感动。他那个无意中记下的、微不足道的“术”,在何须的决断和众人的信任下,竟然真的挽留了一个濒危的生命。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同样疲惫却眼神清澈的何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何须也看向他,微微笑了笑,轻声说:“你看,知识学到了,是自己的。什么时候能用上,怎么用,是机缘,也是心念。”
杨柳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所学的一切,无论是高是低,是雅是俗,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那颗运用它的心。当他不再仅仅为了私欲而紧紧攥着那些“术”,而是愿意在他人需要时,将其如同星火般奉献出去时,这微弱的火种,竟真的可以驱散严寒,点燃生命的希望。
这星火,不仅温暖了葛大爷,更彻底地点燃了杨柳自己。他仿佛看到,一条全新的、与他过去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正在这茫茫雪原之下,悄然显现出它模糊而坚实的轮廓。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